正道宗门联席会十年一届,上一届在太虚剑派办,这一届轮到丹霞谷。地点在云州与青州交界处的万仙坪,四面搭了七座彩棚,来的宗门大大小小二十余家,掌门真人来了十几位,弟子乌泱泱三四百号人。
青崖宗这次来了七个人:掌门李倞,元婴中期,平时不怎么露面,这回亲自带队。明尘真人和清虚真人跟着一块来了,再往下是三位亲传弟子临潼、熠洛九、焉幸婷,外加两个外门弟子袁寞和赵小乙。俩外门能跟来是因为执事堂那边报了个“随行杂务”,其实就是端茶倒水搬东西,但能出门见世面,袁寞和赵小乙乐得跟什么似的,头天晚上就没睡着觉。
到了万仙坪,各宗门按次序落座。青崖宗的彩棚在第三排,前头是太虚剑派和丹霞谷,后头是玄天宗和灵兽山庄。袁寞蹲在彩棚角上给各宗掌门续茶,赵小乙站在后头端果盘,俩人一边干活一边偷瞄前头各宗门的女弟子。
“寞哥你看那个,太虚剑派那个高个的,上回黑风坳那个女修。”
“哪个?”
“就那个圆脸的,姓秦那个。”
袁寞顺着看了一眼,想起来了,就是上回在遗府门口跟清虚真人告状那个。他正想说什么,忽然听见万仙坪入口那边传来一阵骚动。好几个彩棚里的女弟子同时站起来往那边看,有几个还互相拉扯着往前挤。
“万傀宗来了。”
袁寞踮脚往入口看。万傀宗的彩棚在最后一排最边上,位置最偏,往年据说来的人最少。今年来了三个:一个穿紫袍的老头走前头——万傀宗掌门万藜,后头跟着俩紫袍弟子。袁寞一眼就认出来,后头那个走前头的,白发,半盘发,拿一根双头飘带长对簪绾着,簪子两头垂下来的丝带随着走路的步子晃悠悠地飘。眉心一点朱红,看着像是天生的红痣,不像是拿朱砂点的。左耳挂了一只长耳饰,银丝绞着紫玉,垂到锁骨底下。脸上清清秀秀的,眉目舒展,嘴角微微往上弯着,走路步子不急不缓,一派从容。
是个年轻男修。看着二十出头,眉眼干净,肩宽腰窄,往那一站就是世家公子哥的派头。一举一动都带着礼数,走路目不斜视,手搁在身侧不乱晃,跟人打招呼之前先站定,拱手的高度都恰到好处。
赵小乙手里的果盘差点扣地上:“寞哥你看——那人谁啊?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袁寞也愣了一下。那个白发紫袍的年轻男修确实好看,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声音还没听着,但远远看着就觉得气质不一样。袁寞盯了两息,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人身形怎么看着那么眼熟?可仔细一看又不像。翌潇仙师走路带风,看人从上往下扫,下巴微抬,跟谁欠她钱似的。这个年轻男修走路端端正正,看人的时候目光平视,嘴角还挂着笑,完全两回事。
“不知道。”袁寞摇头,“没见过。”
俩人正嘀咕着,万傀宗那三个人已经走到彩棚区中间了。旁边太虚剑派彩棚里呼啦啦站起来四五个女弟子,一个比一个眼睛亮。打头那个圆脸女修袁寞认得,就是秦真人。她凑上去拱了拱手,声音都软了三分:“这位师兄是万傀宗的?头回见,以前没见过。”
白发紫袍的年轻男修站定了,拱手还礼,动作规规矩矩的,声音清朗朗的,带着点青年人的亮堂劲儿,又不失稳重:“万傀宗掌门亲传弟子——潇鹭,见过各位师姐。”
潇鹭。袁寞心里默念了一遍。没听过这名字。
太虚剑派那个秦真人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潇鹭师兄头回来联席会吧?以前没见过您。您这头发是天生的还是染的?”
“天生的。”潇鹭答得不卑不亢,笑了笑,嘴角弯着,眉眼跟着舒展开,声音清亮,“秦师姐多关照。”
秦真人被这一声“秦师姐”叫得耳根子都红了,连说了好几个“好说好说”,回头就把自己彩棚里的灵果盘子端出来往潇鹭手里塞:“师兄尝尝,这是丹霞谷那边送来的云州蜜梨。”
潇鹭接过去道了谢,咬了一口,夸了两句甜。旁边几个宗门彩棚里的女弟子全围过来了,有问修为的,有问师承的,有问万傀宗收不收女弟子的,还有直接问“潇鹭师兄可有道侣”的。潇鹭一个个答,态度温温和和的,谁问都不恼,答话有分寸,夸人的时候点到为止,不多说一句,也不冷落谁。举手投足间那股子世家子弟的礼数做派,看得旁边几个宗门的女弟子眼睛都直了。
袁寞蹲在青崖宗彩棚角上看了一会儿,扭头问赵小乙:“你觉不觉得这人眼熟?”
赵小乙挠头:“看着是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我也觉得眼熟。”袁寞又看了两眼,“但肯定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见过一回不可能忘。”
临潼抱着剑靠在柱子上,盯着潇鹭那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句:“这人走路架势有点熟。”
熠洛九和焉幸婷也在看。熠洛九歪着头瞅了半天:“是有点熟。像谁来着?”
焉幸婷想了想:“像不像翌潇?”
仨人同时沉默了一瞬。熠洛九摇头:“不可能。翌潇是女的。这分明是个男的。”
“而且翌潇走路带风,看人下巴抬着。这人走路这么稳当,看人眼睛平视,还笑。”焉幸婷也摇头,“不像。”
临潼没接话,但多看了两眼。
袁寞在后头听着仨仙师嘀咕,心里也犯合计。他见过翌潇仙师走路的样子,跟眼前这个潇鹭确实不太一样。翌潇仙师走路步子又急又快,白袍下摆甩来甩去,看人从上往下扫。潇鹭走路不快不慢,紫袍下摆纹丝不动,看谁都是平视,脸上还挂着笑。这能是一个人?
他正琢磨着,万傀宗掌门万藜站起来拍了拍手,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潇鹭,过来给各位前辈见个礼。”
潇鹭应了一声,从女弟子堆里脱身出来,走到各宗掌门跟前挨个见礼。走到青崖宗彩棚这边时,李倞掌门端着茶碗坐在主位上,明尘真人和清虚真人分坐两侧。潇鹭走到跟前站定,拱手弯腰,礼数做得十足:“万傀宗潇鹭,见过李掌门、明尘真人、清虚真人。”
李倞放下茶碗,上下打量了他两眼:“万掌门新收的弟子?以前没见过。”
“弟子入门不久,头一回跟着师父出来见世面。”潇鹭答得不慌不忙,声音清亮好听。
明尘真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叫潇鹭?哪个潇哪个鹭?”
“潇洒的潇,白鹭的鹭。”潇鹭笑了一下,“师父给起的法号。”
清虚真人捋着胡子点了点头:“好名字。好名字。”他扭头跟李倞小声说了句什么,李倞也点了点头。
潇鹭见完礼退到一边,又去下一位掌门跟前见礼。整个过程规规矩矩的,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东张西望,更没有跟哪个女弟子多聊一句。走到哪都是拱手、问好、退开,一气呵成。
袁寞蹲在彩棚角上看着,心里的疑虑慢慢消了。这人跟翌潇仙师确实不像。翌潇仙师要是来这种场合,早不耐烦了,脸上那表情能冻死人,谁多问两句就能炸。这位潇鹭师兄脾气好得不像话,谁跟他说话他都笑呵呵的,礼数周全,世家子弟的做派拿捏得死死的。
赵小乙凑过来小声说:“寞哥,你说这人家里什么来头?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不知道。”袁寞把茶壶搁下来,“反正跟咱不是一路人。”
万仙坪上各宗弟子还在往万傀宗彩棚那边围。袁寞蹲在青崖宗彩棚角上,看着潇鹭在那边跟人谈笑风生,心想万傀宗这回收了个好苗子,长得好看,脾气好,礼数周全,修为看着也不低——方才万藜介绍的时候说了句“筑基后期”,年纪轻轻就筑基后期,搁哪个宗门都是宝贝。
他扭头看了一眼临潼,临潼抱着剑靠在柱子上,面无表情地盯着万傀宗彩棚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句:“这人说话声音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熠洛九在旁边接话:“好听吧?我也觉得好听。清亮亮的,跟山泉水似的。”
临潼瞥了她一眼:“你收敛点。”
“我怎么了?”熠洛九理直气壮,“我说实话。人家确实长得好看声音也好听,还不许人夸了?”
焉幸婷在旁边叹了口气:“你俩能不能消停点。李掌门还坐着呢。”
李倞掌门端着茶碗坐在主位上,慢悠悠地嘬了一口,扭头跟明尘真人说了句:“万傀宗这回捡着宝了。这弟子不错,看着是个稳当的。”
明尘真人嗯了一声:“是挺稳当的。”
清虚真人捋着胡子补了一句:“万藜那老东西眼光毒。他看上的弟子没差的。”
仨人聊了几句,把这事揭过去了。袁寞蹲在旁边续茶,心里琢磨着这潇鹭师兄往后要是常来联席会,怕是要被各宗女弟子围得水泄不通。他正想着呢,忽然听见万傀宗彩棚那边传来一阵笑声。他抬头一看,潇鹭不知说了句什么,把旁边几个女弟子逗得前仰后合。他自己倒是没怎么笑,只是嘴角弯着,端着茶碗喝了一口,一派从容。
袁寞把茶壶搁下来,心想这人真是哪儿哪儿都好。长得好看,声音好听,脾气好,礼数好,修为还高。就是不知道打架怎么样。万傀宗的弟子,傀总该炼得不错吧?
他正瞎琢磨着,赵小乙忽然拿胳膊肘捅他:“寞哥,你看那边那个。”
袁寞顺着看过去,丹霞谷彩棚里走出来个女弟子,端着碟点心往万傀宗彩棚那边走,脸上红扑扑的,明摆着是去搭话的。后头还有俩女弟子跟着,仨人你推我我推你,谁都不好意思先上去。
袁寞乐了:“得,又去一个。”
赵小乙啧啧摇头:“这都第几个了?”
“我数着呢。第十一个。”
俩人蹲在彩棚角上嗑着瓜子看热闹,把续茶的事忘了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