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既白未白
书名:梦魇 作者:听沚 本章字数:3277字 发布时间:2026-10-29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纪栀翻了个身,觉得脑袋沉,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窗帘没拉严,光从缝里刺进来,扎得她眯起眼。她伸手往旁边摸了摸——床铺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手底下凉丝丝的。

“谢既白?”她喊了一声。嗓子哑得厉害,像一夜没喝水。

没人应。屋子里静得能听见隔壁水管里咕噜咕噜的响声。她撑着坐起来,头重脚轻地下了床,光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凉得她脚心一缩。

这房子不对劲。她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她和谢既白租的那间公寓。这是那个海边出租屋。白墙,单人床,窗户朝东,窗台上落了一层薄灰。墙角搁着个行李箱,拉链开着,衣服从里面溢出来,像是谁翻了一半就懒得收拾了。

她走到客厅。茶几上搁着一本台历,翻在七月那页。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某年,七月十四日。底下拿红笔圈了个圈,圈旁边写了两个字:“复查。”字迹潦草,是她自己的。

她翻到前几页。七月十三,没写。七月十二,没写。七月十一,写了个“药”,圈了个圈。七月十日,没写。七月九日,写了“又梦到了”,底下划了两道横线。

她把台历放下,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扶手上搁着个药瓶,白色的,处方药,标签上写着她的名字和“每日一次,每次一片”。瓶子轻飘飘的,晃了晃,剩两三片在里头哗啦响。

茶几上还搁着个手机。她的。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推送,天气预报,本市今天多云转阴,最高气温二十九度。她锁屏没看,但锁屏界面还留着一张壁纸——没有壁纸,就是默认的灰色背景。

她点开通讯录翻了翻。没有谢既白的名字。她搜索了一下,搜索栏里打“谢既白”三个字,底下跳出来一条通知——“未找到匹配的联系人”。

她打“青蘅”。也没有。打“许昙”,没有。打“照野”,没有。打“妈”——跳出来一个号码,备注名是“妈”,她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两秒,没按下去。

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点开相册翻了翻。相册里照片不多,大多是最近半年的,有海边的日出、有窗台上落灰的植物、有一张她自己站在镜子前的自拍,脸瘦了一圈,颧骨都突出来了,眼下青黑青黑的,笑了一下但笑得很勉强。她往下翻了很久,翻到去年、前年——照片越来越少,翻到三年前就没了。相册里一张谢既白的照片都没有。

她退出相册,点开浏览器。搜索记录里有一串,最近的几条是“重度抑郁 症状”“安眠药 副作用”“海边救人溺亡 赔偿”。她看着最后那条,手指头搁在屏幕上没动。

点进去。

网页加载了几秒,跳出来一条旧新闻,本地新闻网的。标题是:“十八岁少年海边救人溺亡,落水者获救”。

她往下翻了翻。正文写着:某年七月十四日下午,四名游客在某海域溺水,一名十八岁少年跳入水中救起其中一名女子,自己因体力不支被海浪卷走,经抢救无效身亡。少年姓谢,本地某中学应届毕业生,刚参加完高考。新闻底下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打了马赛克,只能看出岸边拉了警戒线,几个人围在一起。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打了码的地方有一个白色的东西,扁扁的,可能是鞋子,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她把图片放大了看,糊成了一团像素点,什么也看不清。

她关掉网页。手有点抖,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胃里一阵翻腾。她冲到卫生间吐了,吐出来的东西酸苦酸苦的,像是昨天晚上吃的东西没消化完。扶着马桶边漱了口,抬头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瘦,黄,眼窝陷进去,嘴唇干得起皮。她盯着镜子里那个人看了几秒,然后打开水龙头拿冷水洗了把脸。

洗完脸出来她开始收拾行李。行李箱里塞了几件衣服,洗漱包,画本,还有那个玻璃瓶。她拿起来晃了晃。瓶里的水已经浑了,蓝颜料沉底,贝壳埋在沙子底下,水面上飘着一层灰蒙蒙的膜。她拧开盖子闻了闻——一股捂久了的腥气。她把瓶盖拧回去,塞进行李箱最底层。

出门的时候她没锁门。房东在走廊尽头的水房洗拖把,看见她拉着箱子出来,问了一句:“退租啊?”

“嗯。麻烦您查一下水电,回头我转给您。”

“行。钥匙搁门口鞋柜上就行。”

她拉着箱子出了巷子。巷口有棵栀子树,枝头上稀稀拉拉挂着几朵花,白里透黄,花瓣边缘卷着,蔫了好几天了。她凑近了闻,没味。她把鼻子贴到花瓣上使劲吸了一下,还是没有。

她想起来了。

那一年,她刚考完高考,班里约了去海边毕业旅行。谢既白本来不想去,她劝了半天他才答应的。到了海边那天下午,她穿着救生衣站在水边,谢既白站在她旁边。后来她不知道怎么滑了一脚,掉进水里了。水不深,但她慌了,扑腾了两下反而离岸远了。谢既白跳下来推她,推了好几下才把她推到浅处。她爬上岸了,回头看的时候,水面上只剩下泡泡。

有人喊了一声“没上来”。后来救生员来了,后来警察来了,后来她被裹上毯子坐在岸上,手里攥着那个湿透的名字牌——不知道谁从水里捞上来塞给她的。牌子上谢既白的脸洇成了一团模糊的白,名字那一栏只剩个“既”字的右半边。

后来阮青蘅来了。葬礼上青蘅扇了她一巴掌,声音很脆,在灵堂里炸开。青蘅说:“为什么死的是他,不是你。”说完就走了。后来许昙出了国,裴照野转了学,都没有再联系。再后来她爸妈出了车祸,在去看她的路上,高速上追尾了一辆货车。

这些事,她现在都想起来了。

她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拉着行李箱往海边走。天阴着,太阳被云遮了大半,海面灰扑扑的,浪头不大,一下一下往岸上推,推上来一层薄薄的白沫,退了就没了。沙滩上没什么人,就远处礁石上蹲着两个钓鱼的。

她脱了鞋拎在手里,光脚往水边走。沙子粗,硌脚,走一步陷一下。走到水线上她停住了。海水涌上来没过脚背又退回去,凉得她打了个激灵。

她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沙滩上就她一串脚印,歪歪斜斜的,一直通到巷口。再远一点,巷口那棵栀子树缩成了个小黑点。

她把行李箱搁在干沙上,打开来,把画本抽出来翻了翻。第一页还夹着那片碎花瓣的胶带残骸,第七页那张画了一半的栀子——花心空着。她翻到天台那页,谢既白留下的那行铅笔字还在,“钟响十七下,因为那年他十七岁”。她拿手指摸了一遍那行字,铅粉蹭了一指尖。

她把画本合上,搁在沙滩上。又从箱子里掏出那个玻璃瓶,拧开盖子把水倒进沙滩里。蓝颜料混着沙子淌下去,贝壳滚出来落在沙面上,青灰色的,螺旋纹路里嵌着细沙。她把空瓶子也搁在画本旁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然后她往海里走。

水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过腰。浪涌上来打在她胸口,她晃了一下站稳了,继续往前走。水到胸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岸边,行李箱孤零零戳在沙滩上,画本和空瓶子搁在旁边,远远看着像谁搁了一堆破烂等着收废品的来收。

她转回去继续走。水到肩膀了,她脚底下踩着的沙子变得又软又滑,每踩一下都往下陷一点。水涌到下巴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想起那天在河边谢既白说的“你以后别去海边”,想起他说的“我总觉得今天这海不太对劲”,想起他站在水线边缘低头看着水从脚背漫过去的样子。

她把脚从沙子里拔出来,往前又迈了一步。

水没过头顶的时候她没挣扎。她睁着眼,看见阳光从头顶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光斑,晃来晃去的。耳朵里灌满了闷闷的响声,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然后她看见了他。

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隔着水、隔着光、隔着不知道多少年的梦。他站在一片亮堂堂的光里,还是那件白衬衫,还是那张脸,冲她伸出一只手。

“既白,天亮了。”他嘴动了动,声音隔着水传过来,闷闷的,嗡嗡的。

她伸出手去够他。手指头碰到他指尖的那一下,凉的。

“天亮了。”她又听见了一遍。

她回过头去看了一眼头顶。那片金色光斑还在,明晃晃的,可底下是灰的——海面灰扑扑的,云层压得很低,太阳被遮得严严实实,根本没有天亮的意思。

她转回来的时候他的手已经缩回去了。人也在往后退,越来越淡,越来越小,融在那片亮光里分不清哪儿是光哪儿是他。

她没追。她闭上眼。

海水灌进肺里的时候是咸的,苦的,凉的。她往下沉,沙子从脚底下涌上来裹住她的脚踝。她不再挣了。手指头还伸着,够着够不着,就那么伸着。

那年夏天停在十八岁。巷口的栀子花开了满树,一朵比一朵大,一朵比一朵白。

没有一朵有香味。

海面下安静得很。咕噜咕噜的声音越来越远,光越来越暗,他最后那点白色的影子也散了。她觉得自己在往下走,一步一步的,脚下的沙子软软地托着,不让她摔着。

巷子里的栀子花香不香她闻不着了。钟楼那两根指针还停在十七点十八分,玻璃罩上蒙了一层灰,没人擦。

这个夏天很长。长到她记不清是哪一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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