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后的春天，谢既白在纪栀租的公寓里求婚。

那天是周六，纪栀加班到下午才回来，进门看见客厅茶几上摆着个蛋糕盒，旁边搁着一束栀子花，拿牛皮纸包着，花枝上还凝着水珠。谢既白坐在沙发上打游戏，听见门响抬头看了她一眼：“回来了？”

“这什么？”

“蛋糕。楼下新开的店，买一送一。”

“花呢？”

“花店打折。买蛋糕送的。”

纪栀把花拿起来闻了闻——栀子花的香味浓得有点冲，凑近了像往鼻子里灌花露水。她皱了皱眉，谢既白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来，把花接过去插进桌上的矿泉水瓶里：“别闻了，蔫了估计。明天扔了。”

“你买花都不挑新鲜的？”

“买一送一的嘛，你还想多新鲜。”他笑了笑，从蛋糕盒里掏出个塑料刀递给她，“切蛋糕。今天什么日子你知道吧？”

“什么日子？”

“四年前的今天我第一次亲你。”

“你记这个？”

“我记性好。”他把蛋糕盒盖子掀开，上面拿奶油写了四个歪歪扭扭的字：“嫁给我吧。”字底下挤了一排小栀子花，奶油挤的，花瓣边缘化得淌下来了，跟当年他十八岁生日蛋糕上那排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纪栀看着那行字愣了两秒。谢既白从兜里摸出个东西递过来，是个红丝绒小盒子，打开来是枚戒指，银的，细细一圈，上面嵌了颗小得几乎看不见的碎钻。

“我没钱买大的。这个戴着玩。”他把戒指取出来，拉过她的手往无名指上套，“你愿不愿意？”

“你这求婚也太随便了。”

“蛋糕上写着呢。你自己不看的。”

“写的什么？”

“嫁给我吧。四个字。我用巧克力酱写的，写废了两个字才写对。”

纪栀低头看了一眼蛋糕，又看了一眼手指上的戒指。戒指有点松，戴上去晃荡晃荡的，她拿拇指摁着才不掉下来。

“得去改改圈口。太松了。”她说。

“那你是答应了？”

“嗯。”

谢既白笑了一下，笑完了低头把戒指又拨了拨，拨到手指根上卡住：“先这么戴着。改天去店里弄。”

婚礼定在六月末。纪栀她妈温如听说要办婚礼，翻了三天黄历，最后拍板定了日子：“六月二十八。宜嫁娶。我查了，也是好天。”她爸纪清让在旁边补了一句：“那日子我看了天气预报，晴。”

筹备了两个月。婚纱是租的，白纱，拖尾不长，够用。谢既白那边没人张罗，他爸跑船在外地回不来，他姑妈帮着弄了套西装。青蘅提前半个月从外地赶回来当伴娘，一进门就拉着纪栀去试婚纱，在试衣间里看着她穿好之后退后两步打量了半天，说了句“好看”，说完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

“你哭什么？”纪栀从镜子里看她。

“谁哭了。花粉过敏。”青蘅拿纸巾擤了一下，又看了她一眼，“你穿白的确实好看。他捡了大便宜了。”

婚礼当天来了不少人。纪栀这边亲戚两桌，同学两桌，许昙从国外打视频过来，举着手机在镜头那头喊“新娘呢新娘呢”，裴照野在工作群里发了红包雨，说“加班来不了，你们玩好”。

谢既白那边只坐了一桌，他姑妈和几个远房亲戚，人不多，挺安静的。他站在红毯那头等她的时候穿了身黑西装，胸口别了朵胸花，是栀子花，真花的，早上才摘的。

音乐响起来，纪栀挽着她爸的胳膊走红毯。纪清让走得有点快，她拽了拽他袖子：“爸，你慢点。”

“哦。紧张。”她爸小声说了一句，脚步放慢了半拍。

走到谢既白面前时她爸把她的手交过去。交接的时候纪清让盯着谢既白看了两秒，说了句“对我闺女好点”，谢既白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了爸”，声音有点哑。他嗓子哑了好几天了，说可能是换季着凉。

两人面对面站着。司仪问愿不愿意，两个人各说了一句愿意。谢既白说“愿意”的时候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挺久的，久到司仪都愣了一下，拿话筒打趣了一句“新郎看傻了”，底下人笑了。

交换戒指的时候纪栀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他的手还是凉的，跟几年前一模一样。她把戒指往他无名指上套的时候碰到他指节，冰得她指尖一激灵。

“凉？”他低声问。

“嗯。”

“忍一下。一辈子的事。”

她笑了一下。

仪式完了之后拍照。裴照野没来，找了个婚庆公司的摄影师代拍。拍合照的时候宾客挤在一起，纪栀和谢既白站在中间，青蘅站她旁边帮拎裙摆，温如和纪清让坐在前排椅子上。咔嚓了好几张，摄影师比了个ok的手势。

拍完了纪栀凑过去看预览。照片里她笑得挺自然的，谢既白站在她旁边也笑着，嘴角翘着，眼睛弯弯的。但放大看他的脸——有点不对劲。说不清哪儿不对劲，就是五官糊了一层，像照片洗出来的时候那一小块没冲干净，轮廓还在，细节淡了。旁边青蘅和温如的脸都清清楚楚的，就他一个人糊着。

“这张没拍好，再拍一张。”纪栀说。

摄影师调了调参数又拍了一张。第二张谢既白的脸清楚了点，但站位有点偏，他的身子被旁边一个亲戚挡了一半。再拍第三张，他站正了，但摄影师说刚才有人眨眼了，还得重来。

拍了四五张，没有一张是十全十美的。要么他脸糊了，要么有人闭眼，要么光线不对。最后摄影师说“回头修一下就行”，纪栀也没再坚持。

婚礼宴席上青蘅坐在她旁边，帮她挡了几杯酒。喝到第三杯的时候青蘅把杯子往桌上一搁，凑过来低声说：“纪栀，我跟你说句话。”

“你说。”

“如果这是真的就好了。”

纪栀偏头看她：“什么真的？”

“婚礼啊。”青蘅拿筷子戳了戳碗里的虾仁，“挺好的。就是太顺了，顺得不像真的。”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我瞎说的。你别往心里去。可能是酒喝多了。”

她说完夹了块红烧肉塞嘴里，嚼了两下说“这肉不错”，就把话题岔开了。

宴席散场之后宾客陆陆续续走了。纪栀站在酒店门口送客，温如和纪清让站在她旁边，跟亲戚们一个一个道别。她爸喝了两杯酒脸上红扑扑的，拉着她妈的手站在那儿冲人笑，影子被酒店门口的灯打在地上，拖得挺长。

纪栀送走最后一拨客人回头找谢既白。他站在酒店大堂的柱子旁边等她，西装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领带松了半截，胸口的栀子花胸花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只剩别针挂在衣领上。

“走了。”他伸手过来牵她。

两人往停车场走。路过酒店门口那个花坛时纪栀看见花坛里种了一圈栀子灌木，开得挺盛的，白花花一片。她弯腰摘了一朵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没有味道。

她摘了第二朵闻了闻。也没有。

“你闻闻这个。”她把花递给谢既白。

他接过去凑近闻了一下，表情没什么变化：“挺香的啊。”

“你闻到了？”

“闻到了。栀子花味嘛。”他把花别在她耳朵上，别好了退后一步看了看，“好看。”

纪栀把花从耳朵上取下来攥在手里。她再凑近闻了一遍，还是没味。她把花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花粉。

“怎么了？”谢既白问。

“没什么。这花不新鲜了。”

回去的路上纪栀坐在副驾，看着窗外闪过去的路灯和行道树。谢既白开车，一只手握方向盘一只手搁在档把上。车开到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等红灯时，他忽然偏头看了她一眼。

“纪栀。”

“嗯？”

“你该醒了。”

她转头看他。他的脸被路灯映得半明半暗的，嘴角还翘着那个笑，但笑得很淡，跟平时不太一样。

“你说什么？”

“我说——快到家了。你要不睡一会儿？今天起挺早的。”

“哦。”她靠着椅背闭上眼。车里暖气烘得人犯困，她在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外面有钟声——很远很远的，像从什么高处传过来。她数了一下：一声、两声、三声……数到第十七下的时候声音停了。

她没睁眼。但她能感觉到车还在开，轮子碾过柏油路面的震动一下一下从座椅底下传上来，闷闷的，沉沉的，像远处的海浪拍在礁石上。

到家之后她换了睡衣躺在床上。谢既白在卫生间洗漱，水声哗哗的。她拿手机翻了一下今天拍的照片，翻到一张婚礼现场随手拍的背景照——是青蘅帮她拎裙摆时用她自己手机拍的，画面上半截是她的白纱裙摆，下半截是酒店地毯。她往下翻到最后一页，照片存储列表最底下多了一张她没拍过的。

是今天婚礼上温如和纪清让的合照。两个人坐在前排椅子上，她妈穿着暗红色的旗袍，她爸穿着灰色西装，两个人手拉着手。照片拍得挺清楚的，但仔细看他们的影子——椅子底下那一小块深色的影子浅得不对劲，像照片冲的时候那块曝光过了头，把影子漂淡了。

她翻回相册前面，翻了翻近几年的照片。越翻越觉得不对劲。她翻到高中毕业那张五个人合照，翻到大学时和谢既白拍的大头贴，翻到青蘅来找她玩时拍的合照。每张照片里谢既白都不太清楚。有糊脸的，有只露半截身子的，有过曝的，有被什么东西挡住的。总之没有一张是他跟别人一样清清爽爽戳在那儿的。

她把手机锁了屏，搁在床头柜上。谢既白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滴着水，拿毛巾擦着走到床边坐下来：“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看照片呢。”

“看什么照片？”

“今天拍的。你每张都糊。”

“可能我长得糊。”他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躺下来，“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回门呢。”

“嗯。”

她关了灯。黑暗中她听见谢既白翻了个身，呼吸慢慢变沉了。她伸手碰了碰他的后背，隔着睡衣也能感觉出来他体温比正常人低一点，凉丝丝的。

“谢既白。”

“嗯……”他已经快睡着了。

“今天青蘅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如果这是真的就好了’。什么意思？”

他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以为他睡着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睡意：“她瞎说的。别多想。”

“我觉得也是。”

他没再回话。呼吸彻底匀下去了。

纪栀躺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窗户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从窗帘缝漏进来一条窄窄的黄线。巷子里那棵栀子树在风里晃了晃枝头，六月底了，花应该开了。她闻不到味道。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闭上眼。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她听见巷子里有钟声响了一下，很闷，像从水底下传上来的。就一声。

她没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