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纪栀是被海鸥叫醒的。
窗户没关严,海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一只灰背海鸥停在窗台上拿嘴啄玻璃,笃笃笃,跟敲门似的。她翻了个身摸手机看时间,六点刚过。隔壁床的女生还在睡,被子蒙着头,呼吸又沉又匀。
她轻手轻脚起来洗漱,换了衣服出门。走廊里静悄悄的,路过谢既白房间时她停了一拍,门关着,里面没动静。她下了楼,民宿大厅里只有老板在柜台后面煮咖啡,看见她点了下头:“起这么早?看日出去啊?”
“嗯。沙滩上走走。”
“今天潮位高,别往深处走。”
“知道了。”
她推开门出去。清晨的海跟昨天下午完全两个样子。太阳刚从海平面底下拱出来,把天边染成一大片橘红,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金光。沙滩上湿漉漉的,退潮留下的水痕一道一道的,像有人拿大梳子从岸上往海里梳了一遍。空气里咸味很重,混着海藻晒干的腥气。
纪栀沿着水线往东走。走了七八分钟,看见前面有个人影蹲在沙滩上,灰T恤,白拖鞋,拿根树枝在湿沙上画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是谢既白。
“你怎么起这么早?”她走过去。
他抬起头来,脸上有点惊讶,随即笑了一下:“睡不着。昨晚那个房间的空调外机响了一夜,跟拖拉机似的。你那个房间不响?”
“响。我拿枕头捂耳朵睡的。”
“早知道跟你换房间。”他把树枝扔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你来看看我画的。”
纪栀低头看。他在沙滩上画了个方框,方框里密密麻麻写了一堆字,字迹潦草但认得出,全是他们几个人的名字。谢既白、纪栀、阮青蘅、许昙、裴照野,写了七八遍,横着竖着排成各种方向,有的正着有的倒着。方框正中间画了一朵栀子花,五瓣的,画得比旁边那些字认真多了,花瓣一片一片描了边。
“你画这么多名字干嘛?”
“闲的。”他拿脚在方框边上蹭了蹭,“就跟签到似的。证明我来过。”
“你又不是不来了。”
他没接话。弯腰把树枝捡起来,在方框底下又画了条横线,横线底下写了两个字——“到此”。
纪栀看了他一会儿。他低着头写字的侧脸被晨光照得白亮白亮的,睫毛在颧骨上打出细细的影子。她忽然觉得他今天早上有点不对劲,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就是话比平时少,动作比平时慢,整个人跟没睡醒似的。
“走吧,回去吃早饭。”她说。
“再待会儿。你先回。”
“那我也不回了。陪你待会儿。”
她在旁边干沙地上坐下来。他蹲在湿沙上又拿树枝画了几笔,把方框补全了,四四方方的,像个表格。画完了站起来,把树枝往海里一扔,扔得老远,落水时扑通一声。
“你这人,乱扔垃圾。”
“树枝,能降解。”
“强词夺理。”
他笑了一下,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看海。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海面从橘红变成了浅金,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推上来,在沙子上摊成薄薄一层水膜,退回去的时候发出嘶嘶的轻响。
“纪栀。”
“嗯。”
“你昨晚做梦了没?”
“做了。梦见什么记不清了。”
“我也做了。”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抱着腿,“梦见咱们班坐大巴回去了,到了学校门口老赵说‘都回家吧’,大家就散了。我站在校门口找你们,你们一个都不见了。”
“都毕业了可不是散了吗。”
“梦里散得特别快。一转眼人就没了。”他偏过头来看她,“你说这人跟人之间,是不是说散就散。你跟青蘅、许昙、裴照野,认识才三年多。三年攒起来的交情,散起来够快的。”
“你没事想这些干嘛。”
“海边待的。海一大了人就容易想东想西。”他把腿松开,撑着手往后仰了仰,“行了不说了。吃早饭去。”
两人走回民宿。早饭是粥、馒头、咸菜、煮鸡蛋,一桌人围着吃。青蘅坐在对面,今天穿了件白T恤扎了马尾,跟昨天不太一样。她拿了个鸡蛋剥壳,剥得干净,搁到纪栀碗边:“你爱吃的蛋白,我吃蛋黄。”
“谢了。”
谢既白坐在纪栀旁边,端了碗粥慢慢喝。青蘅看了他一眼,问:“昨晚没睡好?黑眼圈都出来了。”
“空调外机吵。”
“那你今天下午在车上补觉呗。回去好几个小时呢。”
“嗯。”
吃完早饭老赵说上午自由活动,十一点集合退房。班里人又三三两两散了。纪栀问青蘅去不去沙滩,青蘅说想回屋收拾东西。纪栀说那我再去逛一圈,下午就回去了。
谢既白跟在她后面出了门。
两人往沙滩东边走,那边人少,沙滩窄一些,背后是一片矮矮的防风林。太阳已经升得挺高了,照在身上开始发烫。纪栀把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里面是件短袖T恤。
“你今天还下水吗?”她问。
“不下。昨天踩了踩水就行了。”
“那你陪我去捡贝壳。昨天看见几个好看的没捡。”
两人沿着水线慢慢走。纪栀低头找贝壳,谢既白跟在她旁边,偶尔弯腰帮她翻石头。捡了十几分钟,手里攒了小半捧,螺壳蛤壳都有,有一个扇贝的壳特别完整,橘红色纹路一圈一圈的。
“这个好看。”谢既白拿过去看了看,递回来的时候手没松,“纪栀,你以后要是看见这种贝壳,帮我捡一个。”
“你自己不会捡?”
“我以后可能不怎么来海边。”
“你又不来了。”
“嗯。不来了。”他把贝壳塞进她手心,拿手指头摁了一下,“你帮我攒着。攒多了拿瓶子装起来。”
“行。攒一瓶子给你。”
他笑了笑。
再往前走了一截,水线拐了个弯,沙滩变窄了,后面有个小水湾,被两片礁石围起来,水比别处深一些,涨潮时灌进来的,退潮时出不去。水看着挺清的,能看见底下的沙子,但颜色比旁边的浅水区深了一层,像谁拿蓝色颜料多刷了一遍。
纪栀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这水湾里有没有鱼?”
“可能有。你别下去。”
“我不下。就看看。”
她蹲在水湾边上拿手拨了拨水,凉得很。底下沙子上有个东西反光,她探了探身子想看清楚,脚往前挪了半步,踩到一块长青苔的石头上,脚底一滑。
滑下去的那一下她脑子里一片空白。水灌进来的第一口是咸的,咸得发苦,鼻子嗓子一起呛,眼睛睁不开,只看见一片浑浊的蓝。水不深,但她慌了,手脚乱扑腾,扑腾了两下反而离岸边远了,水没过了头顶。
有人扑过来抓住她的胳膊。她感觉有人推她的后背,劲儿挺大的,把她往浅水方向推。她呛着水往岸边爬,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嘶了一声,手抓住岸边的草根往上拽,拽了两下爬上来了。
她趴在地上咳了一通水,咳得眼泪鼻涕一起下来。回过头去看水湾里——谢既白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脑门上,冲她笑了一下。
“你吓死我了。”他说。
“你吓死我了!”她咳着喊回去,“你怎么在水里?”
“我下来捞你啊。”他往岸边走,水越来越浅,走到她旁边蹲下来,“没事吧?呛着没有?”
“没事。呛了两口。”她拿袖子擦脸,擦完了看他,“你怎么浑身湿透了?你就下来推了我一把,至于吗?”
“推你的时候脚底下也滑了一下。”他把自己也捋了一把脸,水从下巴滴下来,“行了没事了。上去吧。”
两人上了岸,往干沙地走。纪栀膝盖破了一块皮,拿矿泉水冲了冲,谢既白从兜里掏了包纸巾出来给她擦。他蹲下来帮她擦膝盖的时候纪栀注意到他手背上也蹭破了一块,红红的渗着血丝。
“你也破了。”
“小伤。不碍事。”他把纸巾翻了个面,帮她贴膝盖上,“走吧,回去换衣服。别回头着凉。”
两人往回走。走了一段纪栀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水湾。水面上已经平静了,蓝汪汪的一小片,安安静静地嵌在礁石中间,跟刚才差点淹了她的那摊水完全对不上号。
“谢既白。”
“嗯。”
“刚才在水里你把我推上来的时候,我好像听见有人喊了一声。”
“喊什么?”
“没听清。就一声,挺响的。”
他偏了偏头:“可能是班里人喊集合。”
“才十点多。集合还早呢。”
“那就不知道了。”他耸了耸肩,拿胳膊肘碰了碰她,“别想了。没事就行。”
两人走回民宿,迎面碰见青蘅从里面出来。青蘅看见他俩浑身湿透的样子愣了一下:“你们掉海里了?”
“滑了一跤。”纪栀说,“没事,就在边上。”
青蘅的目光从纪栀脸上移到谢既白脸上,又移回来。她盯着纪栀看了两秒,忽然眼圈红了。
“怎么了?”纪栀走过去。
“没事。”青蘅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你吓我一跳。浑身湿的跟落汤鸡似的,我以为出什么事了。”
“就滑了一跤。水才那么点深。”
“嗯。”青蘅吸了吸鼻子,转头对谢既白说,“你也是,湿成这样不知道把外套脱了?穿个湿衣服回头感冒。”
谢既白把湿T恤拧了一把:“这就上去换。”
他回屋换衣服了。纪栀也回房间换了身干的。中午吃饭时班里人知道她摔水里了,七嘴八舌问了一通,她说就滑了一跤没什么事,老赵说了一句“让你们别往深处走”就把话题揭过去了。
下午大巴返程,纪栀坐在靠窗的位置。谢既白坐她旁边,换了干衣服,头发还有点潮,上车没多久就闭眼睡了。车开出去一个多小时,他忽然动了一下,脑袋往她肩膀上靠过来。
她没动。他靠了一会儿,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低头凑近了点。
“……名字牌。”
“什么?”
他没醒,又说了一遍:“名字牌湿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胸口的校牌——这次出来活动没发新的,大家别的是学校统一的那种塑料牌子。他那个牌子上沾了水,照片和名字都有点洇,照片上他的脸糊了一小片,像被水泡过。
她拿纸巾帮他擦了擦,擦不太干净,那一小片洇痕干了之后留了个浅浅的白印子,正好在他照片的嘴角位置。
她轻轻把他脑袋从肩膀上扶正了,靠在椅背上。他没醒,头歪向窗户那边,车窗玻璃映着外面的田野和电线杆,一闪一闪地掠过去。
她掏出手机翻到群聊,发了条消息:“到了说一声。今天差点掉海里,谢既白把我捞上来了。”
许昙秒回:“???怎么回事?没事吧?”
青蘅回:“已经没事了。我看着呢。”
裴照野说:“你俩能不能让人省点心。”
纪栀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个“没事”的表情包。她放下手机偏头看了看谢既白。他睡得挺沉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脸色看着有点白。她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凉的,跟平时一样。又碰了碰他的脸,也凉。
她把外套脱下来搭在他身上。他动了一下,没醒。
大巴继续往北开,海越来越远了。她回头从后车窗看了一眼,海已经缩成了一条窄窄的灰蓝色线,夹在田地和天空之间,很快就看不见了。
她转回来坐正。膝盖上贴的纸巾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露出底下那块摔破的皮,红红的一小片,不疼,就是看着挺显眼的。
她把袖子往下拽了拽盖住膝盖,闭上了眼。车晃着晃着她也睡着了。梦里她还在那个水湾边上,水很清,她站在浅水里低头看底下的沙子。谢既白站在岸上冲她喊什么,她听不清,水声太大了。
她朝他走过去。走了两步发现水在变深,从脚踝到膝盖到腰,她回头看岸,岸已经退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她醒过来时大巴已经下了高速,窗外是熟悉的街道和楼房。谢既白还睡着,外套滑了一半到地上。她弯腰捡起来重新给他盖上,他这回醒了,揉了揉眼:“到了?”
“快了。刚下高速。”
“哦。”他坐正了,把外套拿下来递还给她,“你盖着吧。我不冷了。”
“你手还是凉的。”
“手凉正常。体质问题。”他笑了笑,把校牌摘下来看了看那个洇湿的印子,“这牌子废了。回头还得补办。”
“你那个印子正好在嘴上,像长了颗白痣。”
“那多好。有辨识度。”他把牌子揣进口袋里,“不补了。留着吧。下次想起来还能看看。”
车停在学校门口,大家拎着行李往下走。纪栀拉着箱子下车时青蘅走过来挽住她胳膊:“你膝盖没事吧?”
“没事。皮外伤。”
“你以后别往不熟的地方走。吓死我了。”青蘅挽得紧了些,走了两步又说,“你手机呢?我给你发消息你怎么没回。”
“在车上睡着了没看见。”
“行吧。”青蘅松开手,冲她摆了摆手,“走了。明天聊。”
纪栀拖着箱子往家走。经过巷口时她抬头看了一眼钟楼方向,隔得远,看不清指针,就看见灰蒙蒙一个钟面挂在那儿,跟往常一样。她收回目光往家走,箱子轮子在水泥地上骨碌骨碌响,从巷口一直响到家门口。
温如开了门,上下打量她一眼:“黑了。玩得怎么样?”
“挺好的。”
“晒这么黑。下回涂防晒霜。”
“知道了。”
她拎着箱子进了房间,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衣服、毛巾、没吃完的零食、那半捧贝壳。她把贝壳倒进那个装海水的玻璃瓶里,螺壳蛤壳一块儿沉底,在蓝颜料沉底的瓶子里堆了一小摞。她拧上盖子晃了晃,贝壳在瓶子里翻了个身,露出底下橘红色的纹路。
她把瓶子搁回抽屉里,关上抽屉,躺床上给谢既白发了个消息:“到家了?”
他过了好一会儿回:“到了。刚到家。”
“你那个校牌印子看着还挺好玩的。”
“我收藏了。”
“神经。”
“纪栀。”
“嗯?”
“今天的事谢了。”
“谢我什么?是你捞的我。”
“谢你让我捞。”他发了个句号,“至少我还能捞你。”
纪栀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个“睡了晚安”。
他回了“晚安”。
她把手机搁下来,翻了个身。窗外巷子里的栀子树在风里晃了晃枝头,花苞又鼓了一圈,离开花还有十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