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级群在七月中旬炸了锅。
老赵在群里发了条长消息,说今年高考成绩不错,学校拨了笔活动经费,各班可以组织毕业旅行,三天两夜,地点自选。群里五十几个人刷了上百条消息,有人喊去爬山有人喊去漂流,刷到最后不知道谁提了一句“海边”,底下跟了一排“同意”。
纪栀看到消息时正在家里吹空调吃西瓜。她往下翻了翻群聊,青蘅没冒泡,谢既白也没冒泡。许昙在群里冒了个头,发了个哭脸表情:“你们去海边啊?我好想去。我这边连个像样的沙滩都没有,全是石头滩,硌脚。”
裴照野跟了一句:“石头滩拍出来好看。有质感。”
许昙回他:“你拍给我看呗。”
裴照野发了个表情包,没再接话。
纪栀私信问了青蘅:“你去吗?”
青蘅过了半小时才回:“我看看吧。我妈那边还没定。”
“你妈不是说要带你回老家吗?”
“嗯。时间还没定下来。要是赶上了就去不了。”
“那要是没赶上呢?”
“那就去呗。最后一次了,不去怪可惜的。”
纪栀截了个图发给谢既白:“你去吗?”
谢既白这回回得快:“不去。”
“为什么?”
“不想去海边。你知道的。”
“青蘅可能去。许昙和裴照野去不了。你不去就我一个人跟班里人玩了。”
“你又不是没同学。”
“同学跟朋友能一样吗?”
谢既白没回。过了二十多分钟他发了一条:“几号去?”
“下周三到周五。”
“我看看。”
第二天他发了条消息过来:“行吧。去。”
“你不是不想去吗?”
“想了想,最后一次了。不去显得我不合群。”他顿了一下又发了一条,“而且我说过陪你们去的。”
纪栀截了个图发到群里,@了所有人:“谢既白说去了。”
许昙秒回了一串感叹号。裴照野说“替我多拍点照片”。青蘅过了好一会儿冒出来,发了句:“那我也去。跟我妈说好了,老家晚点回。”
出发那天是周三早上。学校门口停了两辆大巴,老赵举着名单在车门口点名。纪栀拖着个小行李箱上车时扫了一圈,青蘅坐在靠后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冲她招了招手。谢既白比她晚到,背着个双肩包上车时扫了一眼车厢,走到纪栀旁边的空位坐下来。
“青蘅呢?”他问。
“后面坐着呢。”
他回头看了一眼,青蘅冲他点了下头算打招呼。他也点了下头转回来,把包往脚底下一塞:“得坐三四个小时吧?”
“差不多。你晕车吗?”
“不晕。”
“那你睡吧。到了叫你。”
他戴上耳机闭了眼。车开了没一会儿真睡着了,脑袋往她肩膀方向歪了歪,靠上来了。纪栀僵了一路没敢动,肩膀被他压得有点酸。后排有人拿手机拍了张照,小声笑,她回头瞪了一眼,是班里一个女生,做了个“我懂”的表情把手机收了。
到海边已经是中午。民宿离沙滩走路五分钟,两人一间,老赵按学号分的房,青蘅跟班里另一个女生住,纪栀跟一个不太熟的女生分到了一屋。谢既白跟班里一个男生一间,男生一进门就瘫床上打游戏,谢既白把包放下就出来了,站在走廊里等纪栀她们收拾东西。
下午自由活动,班里人三三两两往沙滩走。纪栀换了拖鞋出来,谢既白靠在民宿门口的电线杆上等她,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瓶水和一包湿纸巾。
“青蘅呢?”他问。
“在换衣服。一会儿就来。”
“哦。”他把塑料袋递给她,“拿着。一会儿用得上。”
纪栀接过来,跟他并排往沙滩方向走。七月的海边热得晃眼,沙滩上白花花一片,踩上去烫脚,得穿拖鞋。海浪涌上来又退回去,在沙子上留一层水光,几秒钟就蒸干了。
“你感觉怎么样?”纪栀偏头看他。
“什么感觉?”
“海。你又来了。”
他往远处海面看了一眼,表情淡淡的:“还行。比上次强。”
“上次你爸把你往水里放,你杀猪一样哭。”
“你能不能不提那茬。”他拿手挡了一下太阳,眯着眼往前面看了看,“那边有遮阳伞,咱们去占一个。”
两人在沙滩上找了个空着的遮阳伞坐下来。谢既白把鞋脱了坐沙滩上,拿脚埋进沙子里,埋了两下又刨出来:“烫。沙子怎么这么烫。”
“晒了一上午了能不烫吗。”
“我小时候在河边玩沙子,河里挖出来的湿沙凉快得很。海边的沙子不行。”
“海边跟河边能一样吗。”
“你说得对。海边不行。”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重了一点点,像在跟自己确认什么。
青蘅过了一会儿来了,穿了件浅蓝色的吊带裙,头发散着没扎,走过来时手里拿着一瓶冰镇可乐。她在纪栀旁边坐下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递给纪栀,纪栀接过去也喝了一口,又递给谢既白。他接过去喝了一口,递回来的时候青蘅盯着他喝过的地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拿纸巾把瓶口擦了一下。
“你还嫌弃我?”谢既白看见了。
“没有。我手脏。”青蘅把瓶子搁在沙滩上,拿手抠指甲缝里的沙。
老赵在沙滩那头喊集合,说要拍集体照。三个人站起来往那边走。走了两步青蘅忽然放慢脚步落在后面,纪栀回头找她,她说:“你们先走,我鞋里进沙了,倒一下。”
纪栀和谢既白先走了。走到半路谢既白也停下来:“我也倒倒沙。”
“你俩今天怎么回事,一个个鞋里都进沙。”
“海边嘛。正常。”他蹲下来把鞋脱了倒了倒,站起来穿好,跟纪栀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忽然说:“青蘅今天话不多。”
“可能不太舒服。她昨晚说没睡好。”
“嗯。”他没再说什么。
集体照拍完之后老赵宣布下午自由活动,五点半回民宿吃饭。班里人散开各玩各的,有下水的有堆沙堡的有沿着海滩散步的。纪栀坐在遮阳伞底下画速写,画海浪画远处渔船画沙滩上跑来跑去的小孩。谢既白躺在她旁边的沙滩上拿帽子盖着脸,不知道睡没睡着。
青蘅坐在离他们十几米远的地方,一个人拿了根树枝在沙滩上画画,不知道画了什么。纪栀远远看见她画了好几笔,画完了站起来看了看,又拿脚抹了。
下午四点多,太阳没那么毒了。班里几个男生起哄要下水,招呼大家一起。纪栀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沙:“去不去?”
谢既白把帽子从脸上拿下来:“你去?”
“我去看看。不下水。”
“那我也不下。”
两人往水边走。青蘅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走在他们后面一两步远的地方。水边已经站了一排人,有男生脱了上衣往水里冲,女生在浅水区站着踩水。纪栀站在水线上,海浪涌上来没过她的脚踝,凉丝丝的,沙子被水冲走了又补上来,脚底下踩得咯吱响。
谢既白站在她旁边,水连鞋都没湿。他两只手插在兜里,盯着海面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把救生衣穿上吧。”
“什么?”
“那边有救生衣。我看到老赵拿了一堆放在伞底下。”他朝后面扬了扬下巴,“你去穿一件。”
“我又不下水。”
“万一呢。涨潮什么的。”
“这水浅得我膝盖都到不了。”
“穿上。”他语气挺平,但说完之后看了她一眼,眼睛里有种她不太看得懂的东西。像什么被压着没放出来的话。
“行行行。我穿。”她走回去拿了件救生衣套上,橙色的,泡泡纱材质,穿起来像个救生圈。走回来时谢既白接过去帮她系带子,系得很认真,横一道竖一道扣得紧紧的。
青蘅站在几步外看着他们。她没过来,也没走。纪栀系好带子冲她喊:“青蘅你要不要也穿一件?”
青蘅笑了一下:“不用。我又不往深处走。”
她说这话时眼睛没看纪栀,看的是谢既白。
那天傍晚回民宿吃饭,班里人挤在餐厅里长桌拼成一排。纪栀穿着救生衣回来的,班里人笑她怂,她说“防患于未然”。谢既白坐在她旁边闷头吃饭,没接话。
吃完饭天还没黑透。纪栀说去沙滩上走走消食,问青蘅去不去。青蘅说累了想回屋躺会儿。谢既白说他也去走走。两个人往海边走,青蘅一个人回了屋。
海边的傍晚比白天安静。沙滩上人少了大半,浪声变得清楚起来。两个人沿着水线慢慢走,纪栀的拖鞋踩在湿沙上咯吱咯吱响。谢既白走在她旁边,鞋拎在手里光着脚,走两步跳一下。
“你今天怎么总回头看她?”纪栀问。
“谁?”
“青蘅。”
“没有吧。我就是在海边有点紧张,四处看。”
“你紧张什么?这海又不深。掉下去我都能把你捞上来。”
“你捞我?你游泳都不会。”
“我穿着救生衣呢。”她拍了拍胸口的橙色马甲,拍了拍发现胸前口袋里鼓鼓囊囊的,伸手掏了一下,掏出一块叠好的塑料布,打开一看是件备用救生衣,叠得小小的,还带着一根口哨。
“这谁塞的?”
谢既白看了一眼:“不知道。可能是老赵放的。”
“老赵挺细心。”
“嗯。”
走了一段,谢既白忽然停下来面朝大海站着。傍晚的海面灰蓝灰蓝的,天边还剩一线橘红。他看着海面看了好一会儿,说:“纪栀。我总觉得今天这海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
“太静了。”他拿脚踢了踢沙子,“你看这浪,一点劲都没有。我记得小时候去北戴河那回,浪拍上来能到人腰深。今天这个,跟游泳池放水似的。”
“没风呗。”
“可能有吧。”他把手插回兜里,站着又看了一会儿,“你说我是不是多想了。”
“肯定多想了。海边不都这样。”
他笑了一下:“你说得对。我就是矫情。”
两人继续往前走。天彻底黑下来之后沙滩上就没什么人了,远处民宿的灯亮着,映出一小片黄黄的光。纪栀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多。她锁屏时余光看见谢既白站在水线边缘,海水涌上来刚好没过他的脚背,又退回去。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低着个头看着水从脚上漫过去又退走。
“谢既白。”
“嗯。”
“你过来点。别站那么近。”
他往后退了两步,站到她旁边,弯腰把脚上的水在沙子上蹭了蹭。蹭完了直起身来,伸手把她肩膀上的救生衣带子又紧了紧。
“行了,别紧了。再紧我喘不上气了。”
“知道了。”他把手收回去,忽然凑过来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嘴唇,很快,碰完就退了。
“你干嘛?”
“没干嘛。日常打卡。”
纪栀拿手背蹭了一下额头,笑了一声:“神经。”
两人往回走。走到民宿门口时青蘅正好从里面出来,披着件薄外套,看样子是要去沙滩。
“你去哪儿?”纪栀问。
“走走。睡不着。”她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谢既白身上停了半拍,“你们先回去吧。我自己转一圈。”
“我陪你?”
“不用。我想一个人待会儿。”她摆了摆手,往沙滩方向走了。走了一段回头喊了一句,“纪栀,你回去把救生衣脱了再睡啊。别穿着睡。”
纪栀笑着说好。
那天晚上她脱了救生衣挂在椅背上,躺床上翻了半天手机。群里许昙问玩得怎么样,裴照野说“发照片”,纪栀翻了两张白天拍的沙滩照发上去。许昙回了一串感叹号,裴照野说“光线不错”。
她锁了屏准备睡觉。窗外隐隐约约传来海潮声,哗——哗——,不紧不慢的,规律得像有人拿尺子比着画波浪线。她翻了个身,忽然想起谢既白傍晚说的那句“太静了”。
确实有点静。这海潮声听着跟前年去海边那回不太一样,那时候浪声是吵的,拍上来哗啦哗啦的,吵得人得提高嗓门说话。今天这个声音听着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
她想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闭上眼。明天还有一天,后天就回去了。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