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出高考成绩那天,纪栀的手机响了一整个上午。
先是她妈温如打来问查了没,她说还没查,温如说那你赶紧查啊你爸在边上转圈呢。挂了电话许昙从国外打过来语音,那边凌晨四点,她压着嗓子问“出了没出了没”,纪栀说刚起还没查,许昙说那我不睡了等你查完告诉我。青蘅发了个截图过来,她自己的分数,底下跟了一句“你查了没”。裴照野在工作群里问了一嘴,发了个烧香的表情包。谢既白发了一条:“查完了告诉我。”
纪栀坐在电脑前面输准考证号的时候手指头有点抖。她爸纪清让站在她身后一米远的地方假装看手机,手机屏幕就没亮过。她妈温如端了杯水搁在她手边,搁完没走,在旁边椅子上坐下了。
网页刷出来的时候她愣了两秒。分数比她估的高了三十分,够上她想去的那所学校了。她回头看她爸,纪清让手机终于放下了,咧嘴笑了一下,说了句“行啊”,声音有点闷,清了下嗓子又补了一句“挺好”。
温如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嘴里念叨着“够了够了这回够了”,念叨了两遍忽然站起来说要去菜市场买鱼,晚上做红烧的。纪栀说妈现在才十点,温如说那我去买条大的,回来养着晚上杀。
她给谢既白发了分数。过了五分钟他回:“稳了。”
“你呢?”
“也稳了。比你低二十分,但够用。”
“那你能去那个学校了?”
“差不多吧。等录取线出来再说。”
纪栀打了一行字“那咱俩在一个城市”,想了想删了,换成:“那挺好的。”
“嗯。”他回了一个字。过了半分钟又发了一条:“出来吗?下午。去河边走走。”
纪栀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河边。他们平时放学走的那条路尽头有条小河,河不宽,水不急,两岸种了柳树,傍晚有人遛狗有人钓鱼。她每天回家都经过那座桥,但从来没下到河堤上去过。
“行。几点?”
“四点吧。桥头等你。”
下午四点她到桥头的时候谢既白已经在那儿了。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袖,没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翘了几根,靠在桥栏杆上看河面。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冲她抬了抬下巴:“来了。”
“你到挺早。”
“在家待着没事。我妈今天在家收拾东西,嫌我碍事。”
“你妈回来了?”
“嗯。待几天又走。”他从栏杆上直起身来,“下去走走?”
两人沿着河堤的台阶往下走。台阶是水泥的,年久失修,边角碎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碎石子和泥。河堤上铺了青砖,砖缝里钻出细长的草。傍晚的光从柳树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打出一片碎金。
走了大概两百米,河堤上人少了。谢既白放慢脚步,纪栀也放慢。两个人并排走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你什么时候去学校报到?”纪栀问。
“九月初。你呢?”
“也是九月初。提前两天去。”
“那差不多。”他低头看路,拿脚踢了一颗小石子,石子滚到河堤边上掉进了水里,扑通一声,“纪栀。”
“嗯?”
“你那个海边毕业旅行,还去不去?”
“青蘅说她去不了。许昙和裴照野也都不在。就剩咱俩,有什么好去的。”
“那就别去了。”
“嗯。不去了。”
他沉默了几步路,忽然说:“其实我也觉得不去好。夏天海边人多,乱。”
“你老说海边不好。”
“海边本来就不好。又晒又潮,沙子粘脚上洗不掉,下水还容易抽筋。”他拿手比划了一下,“而且我小时候淹过,你有心理阴影我有生理阴影,咱俩谁也别往水边凑。”
纪栀笑了:“你那是河里淹的。”
“河跟海不都差不多。都是水。”
“行吧。你说得对。”
又走了一段。柳树更密了,枝条垂得低,把前面那段路遮得阴阴凉凉的。谢既白走着走着把手从兜里掏出来,自然地垂在身侧,手指头动了动,像在犹豫什么。纪栀余光瞥见了,没说话,也把手从兜里掏出来垂着。两个人的手背蹭了一下,又分开了。过了几秒,他手指头勾过来,碰了碰她的食指,然后整个手掌握了上来。
他的手是凉的。六月底的傍晚,气温少说三十度,他的手心跟刚从凉水里捞出来似的。纪栀被冰得缩了一下。
“凉?”
“嗯。你怎么老这么凉。”
“体质问题。我妈说我气血虚。”他没松手,拿拇指蹭了蹭她的手背,“你热乎,正好中和一下。”
纪栀没再说什么。他的手虽然凉,但握得挺稳的。两个人就这么牵着手走了百来米,谁也没再开口。柳树上的蝉叫得凶,河面上偶尔有鱼跳起来,咚的一声又落回去。
走到一处拐弯的地方,河堤边上有个废弃的小码头,水泥台子伸进水里两三米,台面上长了青苔。谢既白拉着她走过去,在码头边上坐下来,脚悬在水面上方。纪栀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的脚悬着晃了晃,离水面大概半尺高。
“我小时候在河边长大。”谢既白看着水面说,“我爷爷家出门就是河,夏天一下雨河水涨上来,能淹到台阶第二级。我那时候皮,趁大人不注意就往水边跑,我奶奶拿扫帚撵我。”
“后来呢?”
“后来就淹了那一回,被捞上来之后我奶奶把扫帚换成了鸡毛掸子,追着我打了三条街。”他笑了一下,拿脚尖踢了踢水面,踢出一圈涟漪,“但我不怕河。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海不行。海太大了,没边没沿的,看着心里没底。”
“你见过几次海?”
“一次。小学毕业那年我爸带我去北戴河。我站在沙滩上不肯下去,我爸把我抱起来往水里放,我哭得跟杀猪似的。”他拿手比了个杀猪的动作,“旁边人都看我们,我爸嫌丢人,把我拎回酒店了。后来再没去过。”
“那你还答应跟我们毕业旅行?”
“你们要去啊。我总不能扫兴。”他偏过头来看她,“而且我想着,你们那么多人,肯定热闹。热闹我就不怕了。”
“结果许昙和裴照野都没去。”
“对。所以更不能去了。就剩咱俩,我到时候腿一软栽水里了,你救我还是不救我。”
“我救你呗。”
“你游泳好不好?”
“不好。”
“那不就完了。你救我就是我救你的剧本。”他把脚收回来盘着坐,转过身面对她,“纪栀。”
“嗯。”
“你以后别去海边。听见没。”
他表情挺认真的。夕阳打在他侧脸上,把那张平时总是懒洋洋的脸照得锐利了些,眉毛压着,眼睛盯着她,嘴唇抿着。
“我本来就没什么机会去海边。”
“我说真的。去哪儿都行,别去海边。”
“行。不去。”
他看了她几秒,然后笑了一下,笑得挺轻的,眼尾往下弯了弯:“你答应得倒快。”
“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怎么着。”
“也是。”他把手撑在水泥台面上,身体往前倾了倾,离她近了一点。纪栀下意识往后仰了一点点,后腰碰到了水泥台面边缘,没退路了。他停在那儿没动,距离近得能看见他下睫毛的走向,一根一根的,有点湿气。
“纪栀。”
“干嘛。”
“我能不能——”
“能。”
他愣了一下:“我还没说完。”
“你说。”
“算了。你都说能了。”他凑过来,嘴唇碰在她嘴角,偏了一点点,然后是正中间。轻轻的,像拿嘴唇在她嘴上盖了个章,盖完了没马上走,停了两三秒才退开。
退开之后他看着她,没说话。纪栀也看着他,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了几秒,他忽然笑了一声,拿手背蹭了下嘴:“好了。”
“什么好了?”
“我惦记好久了。”他往旁边挪了挪,又坐正了,两只手撑在台面上晃脚,表情恢复成平时那种懒散样子,“行了。走吧。我妈今天做晚饭,让我早点回去。”
纪栀坐着没动。她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不凉。他的嘴唇碰上来的时候是温的,不凉,跟手不一样。但奇怪的是,她心里把刚才那几秒回放了一遍,记住的是他嘴唇的触感,软软的,轻轻的,然后是离开。像什么东西落在水面上一碰就走,涟漪还在,东西已经没了。
“谢既白。”
“嗯?”
“你刚才说你惦记好久了。什么时候开始惦记的?”
“不告诉你。”
“说嘛。”
“说了就没意思了。”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伸手给她,“走不走?”
纪栀拉住他的手站起来。他的手还是凉的。攥了两秒,他松开手往台阶方向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偏头听了一下。
“怎么了?”
“你没听见?”
“听见什么?”
“钟声。好像有人敲钟。”
纪栀侧耳听了一下。傍晚的河边除了蝉叫和远处汽车经过的声音之外,什么也没有。
“没有啊。”
“可能我听错了。”他继续往前走,“走了走了。饿死了。”
两人从河堤上来,走到桥头分道。他往左,她往右。
“明天见?”他问。
“明天见。”
他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回头补了一句:“纪栀。”
“又怎么了?”
“今天的事,你记着就行。别跟别人说。”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想让它就搁咱俩之间。”他摆了摆手走了。
纪栀回到家时晚饭已经好了。温如把红烧鱼端上来,她爸开了一瓶啤酒给自己倒了一杯。饭吃到一半她爸忽然问:“今天下午出去见了谁?”
“同学。怎么了?”
“没什么。你妈看你回来心情挺好,让我问问。”他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搁到她碗里,“考完了放松放松是应该的。注意安全就行。”
“知道了。”
那天晚上她回了自己房间,把画本摊开来。今天的事该画一张。她想画那座桥、那条河、河堤上的柳树、水泥台子上的两个人。笔拿起来了,画了桥,画了河,画了柳树,画了水泥台子。台子上她画了两个小人坐着,一个穿灰T恤一个穿白裙子。画完了她把两个小人之间的手画上了——牵着的那种画法,他的手指头勾着她的手指头。
画到嘴唇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铅笔在纸上戳了个点,拿橡皮擦了,又戳了个点。反复了好几回,最后她没画接吻,只把两个人画成面对面坐着,中间留了一拳的距离,他的嘴唇画成一条浅浅的线,她的嘴唇也画成一条浅浅的线。
画完了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六月廿四,河堤,他说别去海边。”
写完把画本合上。过了两分钟又翻开,在那行字底下补了一行:“他说别醒。”
写完自己愣了一下。他什么时候说过“别醒”?今天下午他没说过这两个字。她翻来覆去想了想,确实没说。她把那行字拿橡皮擦了,擦完了纸面起了一片毛,拿指甲刮了刮,刮不太干净,留了个浅浅的印子。
算了。留着吧。
熄灯躺下来之后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好。手机在枕头旁边亮了一下,谢既白发来一条消息:“到家了。你今天挺好看的。”
她打了几个字回过去:“你也是。”
他回了个句号。过了半分钟又发了一条:“早点睡。明天给你带汽水。”
“好。”
“晚安。”
“晚安。”
她把手机放下,闭上眼。黑暗中她忽然想起来——今天在河堤上他凑过来的时候,她好像真的听见了一声钟响。很轻很闷,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就一声,敲完了就没了。
她当时以为是自己心跳。这会儿躺床上又想了想,心跳哪有那么闷的。
管他呢。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明天他带汽水,不知道是橘子味的还是葡萄味的。橘子味的好喝。
她睡着了。窗外巷子里的栀子树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枝头上的花苞比昨天又鼓了一点,离开还有段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