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昙的出发日期定在六月十七号。
她妈订的机票,说那天的航班最便宜,经停一站,飞十一个小时。许昙在群里发了航班号,补了一句:“都别来送。大早上的飞机,六点就得去机场,你们起不来。”
许昙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青蘅发了个“一路顺风”。裴照野发了个放鞭炮的表情包,说“从此以后我就能说我有朋友在国外了”。谢既白没冒泡。
但到了六月十六号晚上,许昙自己在群里发了条消息:“你们明天真不来啊?我还挺想有人送送的。”
青蘅秒回:“你不是说别来吗。”
“我说别来你就别来啊?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青蘅隔了半分钟回:“那我明天去。几点的航站楼?”
“T2,六号门。七点半之前到就行。”
纪栀打了“我也去”。裴照野说“我去不了,要上班”,发了个红包让许昙自己买杯咖啡。谢既白过了十几分钟冒了个泡:“看情况。”
许昙回了他三个字:“你看着办。”
第二天早上纪栀五点半就起了床。她妈温如被她闹醒,披着睡衣到厨房给她热了牛奶,一边热一边念叨:“这么早去哪儿啊?”
“送许昙。她今天出国。”
“就是那个老往咱家跑的小姑娘?”
“嗯。”
“那孩子挺好的,就是闹腾。”温如把牛奶递给她,“替我问个好。”
纪栀揣了盒牛奶出门,坐首班地铁到机场。七点十分,T2航站楼六号门外头已经聚了一小拨人,青蘅站在人群边上低头看手机,穿了件白T恤配牛仔裤,头发难得地扎了个高马尾。她看见纪栀走过来招了招手:“这儿。”
“许昙呢?”
“进去办登机了。她爸妈在里面陪着,让我们在外面等。”
“谢既白呢?”
“不知道。没来。”
纪栀拿手机看了一眼群,谢既白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那句“看情况”。她给许昙发了条消息:“我们到了。你那边办完了说一声。”
许昙秒回:“马上马上。我爸妈啰嗦死了,非要再检查一遍护照。”
过了十来分钟许昙从航站楼里跑出来,手里攥着登机牌和护照,后头跟着她爸妈。许昙她妈推着个行李箱,一边推一边嘱咐“到了给你表姐打电话”,许昙头也不回地喊“知道了知道了”。
跑到纪栀和青蘅面前时她停下来,喘了两口气,拿登机牌扇风:“热死了。你们来这么早。”
“你不是让来吗?”青蘅说。
“我让你们来你们就来,我让你们别来的时候怎么不听?”许昙嘴上怼着,脸上笑得挺开心的。她把登机牌往兜里一揣,从随身的布袋子里掏出两样东西塞过来,一人一个透明小盒子,巴掌大,里面垫着棉花,棉花上搁着朵干花。
“昙花标本。去年我家阳台那棵开的,我拿书压的。”她把盒子塞到纪栀手里,“你不是画过我外婆的燕子风筝吗,这个给你当回礼。我外婆听说你要来送我,专门让我带给你。”
纪栀低头看那个标本。昙花瓣压得薄如蝉翼,白里透黄,脉络清清楚楚地印在纸片上,连花瓣边缘那圈细密的卷都还看得见。盒子拿玻璃罩着,拿手一晃,花瓣微微颤了颤。
青蘅也打开自己的看了一眼:“你这个花瓣比我的大。许昙你偏心。”
“人家纪栀给我外婆画风筝了,你又没画。”许昙拿胳膊肘撞了她一下,“你要喜欢我再给你压一朵,明年。”
“你明年才回来?”
“不知道。可能回来,可能不回来。”许昙把布袋往肩上甩了甩,“别问了,问就是不知道。”
三个人在航站楼门口又站了一会儿。青蘅问了些有的没的——那边住得惯吗、语言班难不难、外婆身体怎么样——许昙一个一个答着,答到后面开始拿手扇风:“你们怎么跟我爸妈似的,一人问一堆。”
青蘅翻了个白眼:“那不问了。”
“问嘛。我乐意说。”许昙一把搂住青蘅的胳膊,另一只手拽着纪栀,“走,去里面坐着等。外面热。”
三个人进了航站楼,在候机区的铁椅子上坐下来。许昙她爸妈去旁边咖啡店买喝的,留三个小姑娘单独待了会儿。许昙坐在中间,一手搂一个,脑袋左边歪一下右边歪一下,跟不倒翁似的。
“我跟你们说个事。”她忽然正经起来。
“什么?”青蘅偏头看她。
“我走了之后,你们俩别闹别扭。听见没?”
青蘅跟纪栀对看了一眼。
“我说真的。”许昙松开搂着她们的手,坐正了,“你俩现在好好的,以后也得好好的。我走了你们就剩两个人了,再闹别扭多没意思。”
“我们什么时候闹过别扭?”青蘅说。
“你心里有数。”许昙看了她一眼,没点破,“反正我话搁这儿了。等我在那边安顿好了,你们给我发照片,发你们俩的合照,发谢既白的,发裴照野的,都发。我要看着你们好好的。”
“你怎么跟交代后事似的。”青蘅拿手推了她一把。
“呸呸呸,童言无忌。”许昙赶紧拍了拍嘴,“行了不说这个。说点高兴的。你们暑假到底去不去海边?”
青蘅顿了一下:“可能去不了。我妈说暑假带我回老家。”
“纪栀你呢?”
“不知道。看情况。”
“看情况看情况,你们一个个都看情况。”许昙叹了口气,“那我先说好,万一我没回来你们就去了,拍照片发我。我要看。”
“行。”纪栀说。
许昙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纪栀,你那个画本还带着呢?”
“带着呢。”
“那你给我画一张。就现在。机场的。”她摆了摆手,摆了个夸张的姿势,“画我。画好看点。”
纪栀从书包里掏出速写本和铅笔,翻了张空白页开始画。许昙摆着姿势没动,但嘴没停:“画我拎着行李箱的样子。威武一点。像出征那种。”
“你哪来的行李箱?你箱子被你妈推走了。”
“你就当有嘛。画个框框,底下写‘许昙出征’。”
纪栀笑了,画了个简笔小人拖着个大箱子,箱子上画了个蝴蝶结。画完递给许昙看,许昙接过去看了两秒,哈哈笑:“这什么呀,我腿有这么短吗?”
“你坐着呢,比例压缩了。”
“行吧。”许昙把画撕下来折好,塞进护照夹里,“我带着了。跟护照一块儿。过海关的时候要是人家问我干嘛去,我就把画拿出来说‘你看,出征’。”
她笑得挺开心的。纪栀看着她笑,忽然注意到许昙眼角底下有一点红,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别的什么。
广播开始催登机了。许昙她爸妈从咖啡店那边走过来,她妈手里拎着个纸袋塞给她:“飞机上吃。别吃凉的。”
许昙接过来翻了个白眼,把纸袋塞进布袋里。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把布袋往肩上一甩,回头冲纪栀和青蘅笑了一下。
“行了。我走了。”
“到那边发消息。”青蘅说。
“知道了。”
“给我发定位。”纪栀说。
“知道了知道了。”许昙挥了挥手,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航站楼入口的方向。纪栀顺着她目光看过去——门口进来一拨人,拎着行李的、背着包的、拿着手机的。没看见谢既白。
许昙收回视线,耸了耸肩,笑了一下:“他真没来。算了。”
“可能路上堵了。”青蘅说。
“堵什么呀,这都几点了。”许昙摆了摆手,“不等了。替我跟他带句话,就说我骂他了。”
她转身往安检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喊:“纪栀!”
“嗯?”
“你要醒着!”她喊得挺大声的,候机区好几个人转过头来看她。纪栀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许昙已经转过身跑进安检口了,布袋在背上颠来颠去的,跑到拐弯处回头冲她们挥了挥手。
纪栀看见她转身时,马尾辫甩了一下,眼睛红红的。但没回头。
青蘅站在旁边,手插在裤兜里,一直看着许昙的背影消失在安检通道尽头。
“她刚才说‘你要醒着’是什么意思?”纪栀问。
“不知道。可能是口误。”青蘅收回目光,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许昙这人说话老颠三倒四的。”
“嗯。”
两个人又在候机区站了一会儿。青蘅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空荡荡的,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揣回去:“走吧。待着也没事干了。”
纪栀把许昙给的昙花标本塞进画本夹层里,跟照片、碎花瓣、怀表搁在一起。标本盒子搁在画本中间那页,压得平平整整的。
两人走出航站楼,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明晃晃地挂在头顶。青蘅站在门口往停车场方向看了一眼:“他真没来。”
纪栀没接话。她在门口扫了一圈,没看见人。
两个人坐地铁回市区。路上青蘅靠在椅背上闭了眼,忽然说:“纪栀,你说许昙到了那边,能习惯吗?”
“她适应力强。”
“也是。”青蘅睁开眼,“她走之前说让我别跟你闹别扭。你说她是不是知道什么。”
“她知道什么?”
“不知道。就觉得她说话怪怪的。”青蘅翻了个白眼,“算了。不想了。”
到站下车时青蘅往另一个方向走了。走了两步她回头看纪栀:“周末出来吗?在家待着没意思。”
“行。去哪儿?”
“随便。你定。”
“好。”
青蘅走了。
纪栀一个人往家走。经过巷口时栀子树底下蹲着个环卫工在扫落叶,扫帚沙沙响。她走过去时环卫工抬头跟她打了个招呼:“这树今年花苞结得不多啊。”
纪栀看了一眼——往年满树都是花苞,今年确实稀稀拉拉的,枝头上只挂了零星几颗小绿珠子,跟去年那种密密麻麻的样子完全没法比。
“可能今年热得晚。”纪栀说。
“热得晚跟开花有什么关系。”环卫工嘟囔了一句,继续扫地。
纪栀回了家,把画本摊在桌上。翻开夹着昙花标本的那页,透明的盒子底下垫着棉花,花瓣搁在棉花上,白得发黄,脉络里透着一丝枯意。她拿手指碰了碰盒子,花瓣在棉花上轻轻颤了一下。
她又翻了翻画本夹层里其他东西。许昙给的标本、那张糊人影照片、裴照野画的速写本封面、谢既白的信、青蘅的速写。画本已经塞得太满了,橡皮筋捆不住,她拿了个旧饼干铁盒装了一部分出来。
铁盒盖子扣上之前她又看了一眼那些东西——标本、照片、信、速写。每一样都还在,都好好的。
但总觉得缺了什么。
她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手机,翻到去年秋天那张五个人合照。五个人站成一排,许昙比着剪刀手,青蘅微微笑着,裴照野举着冰棍,谢既白在中间,纪栀在最边上。那天太阳很大,五个人都被晒得眯着眼。
她把照片存进相册单独一个文件夹里,命名叫“都在”。退出相册时看见许昙十分钟前发了条朋友圈,一张舷窗外的照片,底下写了三个字:“出发了。”
青蘅在底下评论了一个挥手表情。裴照野评论了“一路平安”。纪栀评论了“到了说一声”。
谢既白没有评论。
纪栀退出朋友圈,锁了屏,把铁盒搁进书桌抽屉里。抽屉里还搁着那个装海水的玻璃瓶,蓝颜料已经沉底了,水还是清的,瓶壁反着光。
她拧开瓶盖凑近耳朵听了听。里面嗡嗡的,闷闷的,像远方有什么东西在响。那个喊她名字的声音还在,一字一字往外蹦:纪——栀——纪——栀——
她拧上盖子放回去,关上抽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窗外巷子里的栀子树上,几颗花苞在风里晃了晃。
六月还长着呢,离开花还有段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