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四月第二个星期一传来的。
那天中午五个人在食堂吃饭,裴照野端着餐盘过来坐下时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扒了两口饭才开口:“我爸调令下来了。下个月走。”
许昙正在啃鸡腿,嘴里的肉还没咽下去,含糊地问:“走哪儿?”
“南边。临江,一个小城市。我爸说那边有个分公司缺人,他过去顶两年,两年后可能再调回来。”裴照野拿筷子戳了戳餐盘里的番茄炒蛋,“我转学手续已经在办了,四月底之前得过去报到。”
桌上安静了五六秒。许昙把鸡骨头搁在盘边上,拿纸巾擦了擦手,擦得很慢,好像想让这个动作拖久一点:“那你还回来吗?”
“两年后可能回。不确定。”他耸了耸肩,“看情况。”
青蘅坐在裴照野斜对面,筷子夹着青菜悬在半空,过了好一会儿才送进嘴里,嚼了半天说:“四月底走?那不是还有一个多月。”
“一个月出头吧。我爸说先把房子找好,我过去直接住,省得来回折腾。”
纪栀坐在他对面,看着他餐盘里那坨戳得稀碎的番茄炒蛋。裴照野这人吃饭从来不糟蹋粮食,今天把鸡蛋戳得跟泥似的,明显心思不在饭上。
“谢既白知道了吗?”纪栀问。
“还没说。你帮我告诉他一声,我懒得挨个通知。”
“你自己说。”
“你替我说呗。你俩不是走得近吗。”
纪栀看了他一眼,没接话。青蘅在旁边拿筷子敲了敲餐盘边:“我去帮你说。反正下午课间我碰得着他。”
裴照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下午课间青蘅去找谢既白说了。纪栀坐在教室里隔着窗户看见他们两个站在走廊尽头,青蘅说了大概半分钟,谢既白听完低着头拿脚尖蹭地上的砖缝,蹭了两下抬起头说了句什么,青蘅摇了摇头,两个人就散了。
后来纪栀问谢既白:“裴照野转学的事你怎么说?”
“能怎么说。散是常态呗。”他把笔帽摘了又盖,盖了又摘,“他自己说的,又不是我编的。”
“他什么时候说的‘散是常态’?”
“之前放风筝那次。他说‘以后我们就散了’,我说不至于,他说散是常态,让我别天真。”谢既白拿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圈,圈画得特别圆,首尾接得严丝合缝,“他比咱们都明白。”
四月中下旬,裴照野开始收拾东西。他攒了三年的破烂装了两个纸箱一个书包:相机包、三脚架、一摞相册、几本翻烂了的摄影杂志、还有一堆没洗出来的胶卷。许昙帮他装箱,翻出那卷没洗的胶卷问:“这里面是什么?”
“去年到今年拍的。还没顾上冲。”
“冲出来啊。走之前好歹让我们看一眼。”
裴照野想了想说行,拿了胶卷去照相馆冲了一卷。三天后照片出来,许昙抢过去翻,翻到一半忽然不说话了,把照片递给纪栀。
纪栀接过来看。这卷拍了大半年,从去年秋天到今年春天,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操场边的落叶、食堂的酸辣粉、许昙趴在桌上睡觉流口水、青蘅站在走廊里低头系鞋带、纪栀在画速写、谢既白靠在单杠底下喝汽水。大半照片都拍得挺好的,光线构图都讲究,裴照野虽然嘴上说自己瞎拍的,手底下功夫不差。
翻到最后几张时她停住了。倒数第三张拍的是晚上,操场上没人,路灯把跑道照得发白。照片左下角有一团模糊的人影,看不清脸,只能看出是个人形,站在单杠底下,白衣服,手插兜里。人影拍得特别糊,像快门开合那一瞬间人动了一下,或者根本就是一阵风把什么东西吹进了镜头。
“这是谁啊?”许昙凑过来看。
“不知道。”裴照野拿过去看了看,“可能是谁路过被我撞上了。”
“你大晚上去操场拍什么?”
“那天试新镜头。”
许昙没再问,把照片翻到背面看了看,背面空白,裴照野没写日期也没写名字。她把照片递给纪栀:“这张你拿着呗。拍得挺有意思的,像鬼片。”
纪栀接过来放进了画本夹层。
送别定在四月二十六号下午。裴照野的火车是四点半的,他爸提前两天把行李寄走了,剩一个背包和一个相机包随身带。许昙在群里问几点集合,裴照野说三点半吧,别太早,车站蹲着难受。
那天下午五个人在火车站碰头。车站老,候车厅不大,几排铁椅子漆都掉了,露出底下锈红的铁皮。灯管坏了两根,剩下的那几根也不怎么亮,候车厅里昏昏暗暗的,跟外面的大太阳天一点都不搭。
谢既白没来。
许昙打了两个电话没人接,发了微信也没回,气得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这什么人啊,送都不来送一下。”
青蘅说:“可能有什么事绊住了。”
“他能有什么事,就在家蹲着打游戏呗。”许昙嘴上这么说,还是又打了一个,这回响了七八声,那边挂了。
“他挂了。”许昙盯着手机屏幕。
“可能不方便接。”青蘅说。
“行吧。不等了。”
三个人围着裴照野站着,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平时在一块闹腾惯了,到了正经告别的时候反倒找不着话说。裴照野背着包靠在检票口旁边的柱子上,拿脚踢了踢地上的瓷砖缝:“你们别这么站着,跟送葬似的。我还没死呢。”
许昙骂了他一句,气氛稍微松了点。青蘅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递给他:“路上吃。我妈做的茶叶蛋,还有两盒牛奶。”
裴照野接过去掂了掂:“谢了。替我跟阿姨说一声。”
“你自己打电话说。”
“行。到了打。”
纪栀从书包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裴照野接过来看了看,是个巴掌大的速写本,她平时画画那种,新的,封面上拿铅笔写了“照野”两个字。
“里面画了什么?”裴照野翻开。
前面几页是纪栀画的速写:五个人在操场边的样子,放风筝那次、生日那天、奶茶店那张、还有一张是裴照野举着相机拍照的背影。画得挺潦草,但每张下面写了日期和一句话——“第一次拍合照,他嫌光太硬”“纸鸢断线那天,他拍到了晚霞”“生日蛋糕上栀子花是纸做的,他拍到了化掉之前的样子”。
裴照野一页一页翻过去,翻了四五页合上了,把速写本揣进背包侧兜里:“谢了。这个我留着。”
“你到了那边要拍新照片。”纪栀说。
“肯定的。拍了发群里。”
许昙在旁边忽然问了一句:“裴照野,你那个胶卷里最后一张,操场那个糊掉的人影——到底是谁?”
裴照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还记着这个。”
“我好奇。”
“我真不知道。那天晚上操场上没人,我本来想拍空跑道的,回去洗出来才发现多了个人。”他把相机包往肩上颠了颠,“可能是过曝了或者反光。别瞎想。”
检票口开始排队了。裴照野背着包往队伍里走,走了两步回头冲他们摆了摆手:“行了,回去吧。到了发消息。”
“你路上小心。”青蘅说。
“嗯。”
“到了那边安顿好了发个定位。”许昙说。
“知道了。”
“别把我们忘了。”许昙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半截。
“忘不了。”裴照野冲她笑了一下,“你们也别忘了我就行。”
他转身往检票口走。走了三四步又回过头来,从兜里掏出手机冲他们晃了晃:“等会啊,拍一张。最后一张。”
三个人挤在一起,他举着手机退到检票口的栏杆旁边,拿自己当背景,咔嚓拍了一张。拍完低头看了看预览,说了句“行,这张不错”,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冲他们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站台通道。
站台通道的灯也坏着,就剩尽头一盏还亮着。裴照野背着包走进那条昏暗的通道,越走越远,背包上的反光条在暗处一闪一闪的,像什么东西在慢慢熄灭。
许昙站在原地没动。她刚才一直在笑,挥手挥得挺起劲的,这会儿手放下来了,脸上的笑还挂着,但眼睛已经不笑了。青蘅站在她旁边,拿胳膊碰了碰她:“走了。”
“嗯。走了。”许昙吸了吸鼻子,“那个破灯,什么时候修修啊。”
没人接话。三个人往车站外面走,经过候车厅门口时纪栀回头看了一眼——检票口上面的灯管闪了两下,灭了。
回家路上许昙在群里发消息:“到了说一声。”过了十分钟裴照野回了个“上车了”。又过了半小时发了一张窗外的照片,拍了片模糊的绿地和电线杆,配文“走了啊”。
青蘅回了个句号。许昙回了个挥手表情。纪栀打了“一路平安”四个字。谢既白一直没出声。
晚上纪栀给谢既白发了条微信:“你今天没来。”
过了半小时他回了:“知道了。”
“裴照野走了。”
“嗯。他上车给我发消息了。”
“你为什么不接许昙电话?”
这回隔了十几分钟才回:“手机静音了没听见。”
纪栀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个“哦”。
过了两分钟谢既白又发了一条:“纪栀。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
“那就行。睡了。”
对话到此为止。
第二天上学,许昙把裴照野拉进了一个新群,群名叫“四人帮”,群公告写着“照野在那边也要发照片”。裴照野在群里发了个表情包算入伙,发完又单独给纪栀发了条私信:“你画本里夹着的那张操场糊人影照片,我走之前忘跟你说了——那张你收好。别弄丢了。”
纪栀回:“怎么了?”
“不知道。就觉得该说一声。那张拍得挺奇怪的,但我留着没用。你留着吧。”
“行。”
“还有——你那个画本,夹照片的地方快塞满了吧。换个厚点的。”
“知道了。”
“纪栀。”
“嗯?”
“散是常态那句话是我说的。但我心里不是那么想的。”他发完这条就下线了,头像灰了。
纪栀盯着屏幕看了十秒,把手机放下,从画本夹层里抽出那张操场糊人影照片看了半天。人影还是那个样子,白衣服,手插兜,站在单杠底下,糊得五官都看不清。她拿铅笔在照片背面描了一下人影的轮廓,描完了在旁边写了两个字:“照野。”
铅笔搁下来,又拿起来。她把“照野”擦掉,改成了“有人在。”
也不知道写的是照片里的人,还是拍照的人。
五月来了。教室窗外的栀子树打了花苞,青绿青绿的,离开花还早。纪栀每天经过巷口都看一眼,数数花苞多了几颗。数到五月第二周,花苞突然多了起来,密密麻麻地挂在枝头,像谁往树上撒了一把绿珠子。
裴照野在群里发过两次照片,一次是临江的江边夜景,一次是他新学校门口的麻辣烫摊子,配文“这边麻辣烫比咱那便宜两块钱”。许昙回“便宜没好货”。青蘅回了个句号。
谢既白一次都没回过。
纪栀有一天问他:“你为什么不回裴照野消息?”
他说:“回了。你没看见。”
“群里没见你回。”
“我私聊回的。”
纪栀去问裴照野:“谢既白私聊你了?”
裴照野截了个图发过来——聊天记录里谢既白发了四个字:“到了就好。”裴照野回了个“嗯”。对话结束。
“他就这脾气。”裴照野补了一句,“你别跟他较劲。”
“我没较劲。”
“那就行。”
裴照野走了快一个月的时候,纪栀有天晚上翻画本,把夹层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抽出来数:碎花瓣胶带、停摆的怀表、五个人合照、海边照片、放风筝照片、生日合照、奶茶店画稿、青蘅速写、谢既白那封信、植物园侧脸照、还有那张操场糊人影照片。
她把操场照片翻到背面看了看自己写的那两个字:“有人在。”铅笔写的,有点糊了,拿手指抹了抹,没抹掉。
她忽然想起来——裴照野走那天在检票口拍的那张最后照片,他没发出来过。说“这张不错”,但没往群里发。
她给裴照野发了条消息:“你走那天在检票口拍的最后一张照片,发我看看。”
过了几分钟裴照野回了一张过来。照片里三个人挤在镜头前:许昙挥着手笑得挺大,青蘅嘴角翘着但眼睛看着旁边的方向,纪栀站在中间看镜头。背景是检票口的通道,昏暗的灯管下头,通道深处有个人影,白衣服,背着包,背对着镜头往站台走。人影拍得不大,但轮廓挺清楚的,比操场上那张清楚多了。
裴照野在照片下面发了一行字:“拍的时候没注意,回来翻才看见。他走太远了,没追上。”
纪栀放大了照片看那个人影。白衣服,背包,走路姿势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检票口通道的灯照在他身上,影子拖在身后,比人还长一截,拖到照片边缘就切断了。
她把这张照片也打出来,夹进画本里。跟前一张操场糊人影搁在一起。两张照片里的人都穿着白衣服,都看不清脸,都糊糊的,都在往远处走。
那天夜里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火车站检票口,通道里好多人往外走,一个个背着包拎着行李,她一个一个看过去,都不是她要找的那个人。走到最后一个人影快消失在通道尽头了,白衣服,背包,走路没声。她张嘴喊了一声,喊的什么自己也没听清。那个人回过头来——
她醒了。
天亮还早。闹钟还没响。她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零几分。她把被子裹了裹翻了个身,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串数字——十七点十八分。钟楼那个停摆的指针。她翻来覆去想了半天,怎么想都想不起来钟楼那两根指针到底指在哪儿了。她明明看过很多遍的。
早上上学经过巷口,她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钟楼的尖顶。隔得太远,指针看不太清,但好像还是停在老地方。她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加快脚步往学校走。
那天上午许昙在班里宣布了一个消息:“我外婆的事定了。暑假走。”
青蘅手里的笔停了一拍:“走哪儿?”
“跟我外婆去国外。我表姐那边房子收拾好了,我妈说我跟着去帮忙照顾外婆,顺便在那边把语言班上了。”她把课本摞起来墩了墩,“暑假就走。具体日子还没定,定了告诉你们。”
纪栀坐在座位上没动。青蘅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许昙一眼,把笔放下了。
“什么时候定的?”青蘅问。
“昨晚上我妈跟我说的。之前一直没定下来,我以为还早呢。”许昙把课本塞进抽屉,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们别这表情。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你之前也这么说。”
“之前是之前。这回真定了。”许昙在纪栀旁边坐下来,拿胳膊肘碰了碰她,“你帮我看看那个语言班申请材料呗,我英文不行,怕填错了。”
纪栀说好。青蘅没再说什么,翻开卷子开始写,笔尖戳得比平时重。
那天下午放学纪栀经过钟楼底下,特意停下来抬头看了两眼。钟面被灰蒙蒙的玻璃罩着,指针果然还是停在十七点十八分那个位置,分针指在六,时针指在五和六之间。她盯着看了十秒,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她记得上次看的时候是十七点十八分,上上次也是,可十七点十八分这个位置,时针应该指在五和六之间靠六那半边。
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放大了看。时针指在五和六之间,偏五那半边,分针指在六。五点十八分。
不对。她翻到画本里之前画的钟楼速写对了一下。速写上时针画在五和六中间偏六那边。她当时画的是五点十八分,画的时候时针就是偏六的。
她又抬头看了一眼钟楼。灰蒙蒙的玻璃罩底下,时针指在五和六之间,偏五。分针指着六。
她把照片存下来,没跟任何人说。第二天上学经过时又拍了一张,跟昨天那张对比。一模一样,时针偏五,分针指六。第三天拍了一张,还是那个位置。
她翻出手机相册里最早那张钟楼照片——去年秋天拍的,放大了看。那张照片里时针偏六,分针指六。五点十八分。
现在钟面上是五点十八分。差了一个格,时针往回退了一格。
她算了算:时针走一个格是两个小时。从偏六退到偏五,往回退了两个钟头。从去年秋天到现在,退了两个钟头。
照这个速度退下去——她没往下算。把手机揣进兜里,往学校走了。那天下午经过钟楼时她又抬头看了一眼,玻璃罩底下的指针安安静静地戳在五点十八分,灰扑扑的,跟周围的梧桐树、旧教学楼、来来往往的学生融在一起,谁也不觉得它有什么不对劲。
她也没觉得。就是拍了两张照片留着。
万一哪天用得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