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的天气忽冷忽热,教室窗户开了关关了开,谁也拿不准到底该穿几件。纪栀裹着薄羽绒服进教室时,青蘅已经坐在座位上了,面前摊着英语完形填空,笔没动,眼睛盯着窗外。
“看什么呢?”纪栀把书包往桌上一搁。
“没。发呆。”青蘅收回目光,低头翻卷子,“你昨晚上没回我消息。”
“手机没电了,充电器忘在学校。怎么了?”
“没什么。许昙在群里问周末去不去看樱花,我说看你和裴照野,你没回,后来就定了。”
“去哪儿看?”
“植物园。裴照野说他爸有个同事在那儿上班,能弄到免费票。”
纪栀把作业掏出来交到课代表桌上,回来坐下时随口说了句:“谢既白去吗?”
青蘅翻卷子的手没停:“不知道。我没问他。”
“那谁问?”
“许昙问的。说他说到时候看。”
“到时候看就是去。”
青蘅没接话,拿笔在完形填空第一题上画了个圈,笔尖戳得有点重,纸面凹下去一个坑。纪栀偏头看了她一眼,觉得今天青蘅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
上午课间许昙窜过来确认周末安排,趴在纪栀桌边叽叽喳喳:“早上九点植物园门口集合,坐地铁过去四十分钟,你们别迟到。带点吃的,里面东西贵。裴照野说能带相机,拍樱花正好。”
“谢既白呢?”纪栀问。
“他啊——他说去。”许昙挤了挤眼,“我磨了半天才答应的。这人真难请。”
青蘅从旁边插了一句:“他不爱凑热闹,别勉强人家。”
“我没勉强,他自己说去的。”许昙竖起三根手指,“真的。他说‘行吧’。”
青蘅“嗯”了一声,把英语书翻到单词表开始背,嘴巴一张一合地默念,不再参与这个话题。
周六早上纪栀到植物园门口时,许昙和裴照野已经到了,两个人蹲在检票口旁边的石墩子上分一袋小麻花。青蘅比纪栀晚到两分钟,穿了一件浅绿色的薄外套,头发散着,没扎起来,走过来时手里拎着一塑料袋橘子:“路上买的,十块钱四斤,便宜。”
“你买这么多谁吃啊?”许昙接过袋子掂了掂。
“一人分两个呗。剩下的拎回去给我妈。”
五个人到齐了往里面走。谢既白果然来了,穿一件深灰色的旧卫衣,帽子扣在脑袋上,两只手插在兜里,慢吞吞地走在队伍最后面。纪栀放慢脚步等他跟上,两个人并排走了一段,前面许昙和裴照野抢相机,青蘅在旁边指路看地图。
“你帽子摘了吧,又不晒。”纪栀说。
“懒得摘。”
“里面人少,不用挡脸。”
他把帽子往后一推,头发被压得翘起来几撮,自己也懒得理。植物园里确实人不多,早樱开了一片,粉白粉白的,远看像一团团浮在半空的云。许昙举着手机到处拍,裴照野扛着相机找角度,青蘅拿着地图研究路线,说前面有个温室区,里面有种香草叫蘅芜,跟她名字一个来历。
“去不去看?”青蘅问。
“去。”纪栀说。
谢既白落在后面,纪栀回头找他:“走不走?”
“你们先去,我坐一会儿。”他指了指路边的石凳,“腿酸。”
“这才走了多远你就腿酸。”
“我虚。”他笑了一下,坐到石凳上掏出手机来翻,看样子真不打算动了。
纪栀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跟着青蘅她们往前走了。走出十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谢既白坐在石凳上低着头看手机,灰色卫衣的帽兜堆在脖子后面,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背景是一大片粉白的樱花,衬得他颜色格外淡,像被周围的花把颜色吸走了。
温室区人不多。玻璃房子里面闷热潮湿,各种没见过的绿叶子挤挤挨挨地长着,有的叶子比脸盆还大,有的细得像针。青蘅在前面带队,七拐八拐找到香草区,蹲在一块标牌前面招手:“过来看,这个就是蘅芜。”
纪栀凑过去看。标牌上写着“蘅芜,别名杜蘅,马兜铃科,多年生草本”,底下是一丛矮矮的绿叶子,叶片心形,边缘有细齿。青蘅摘了一片叶子揉碎了闻,递给纪栀:“你闻。”
纪栀接过来闻了闻。一股冲鼻子的辛味,带点苦,跟青蘅身上洗衣液那种软绵绵的香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就是你名字那个蘅?”纪栀问。
“对。我妈说取这个字是因为《楚辞》里写‘畦留夷与揭车兮,杂杜衡与芳芷’,说是有风骨。”青蘅又摘了一片叶子搁在掌心里搓,“但我爸嫌太苦,最后取了个‘青’字压一压。青蘅,听着没那么苦。”
“你爸挺会起名字的。”
“他就是不想让我妈觉得他敷衍。”青蘅笑了一下,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碎叶子,“走吧,前面还有好多没看。”
纪栀跟着她往外走。路过一丛开小紫花的植物时她停下来看了看,青蘅也停下来等她,两个人落在许昙她们后面十几步。温室里没什么人,头顶的玻璃顶棚被太阳晒得发烫,光透过玻璃打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脚下的石板路上。
“纪栀。”青蘅忽然叫她。
“嗯?”
“你跟谢既白最近走得挺近的。”
纪栀偏头看她。青蘅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看着旁边那丛紫花,手插在外套兜里。
“还行吧。怎么了?”
“没什么。问问。”她往前走了两步,声音被温室里的湿气闷住,听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他这人吧,看着跟谁都不爱多说话,但其实心里有数。你要跟他走得近,自己心里也得有数。”
“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青蘅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他那种人,喜欢谁都长不了。”
“你怎么知道?”
青蘅的笑容收了一下,然后很快又恢复了:“我猜的。我猜东西可准了。”
纪栀没再说什么。两人追上许昙和裴照野,在温室里又逛了半个多小时。出来时谢既白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拎着三瓶水,每人递了一瓶。
“你哪来的水?”许昙问。
“那边小卖部。三块一瓶,真贵。”
“你坐了半天就买水去了?”
“还打了个盹。”他把最后一瓶水递给青蘅,“给你。”
青蘅接了,拧开喝了一口,说了声谢谢。态度很平常,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纪栀注意到她接水时手指跟谢既白的手指碰了一下,她没有像以前那样自然地缩回去,而是停了一拍才把瓶子拿稳。
那天中午五个人在植物园外面的小面馆吃饭。许昙和裴照野为了抢最后一块炸猪排闹了半天,青蘅坐在纪栀旁边安静吃面,偶尔把碗里的青菜挑到纪栀碗里,说“你多吃点菜”,跟以前一模一样。
吃完面散了场,各自回家。纪栀走到地铁站门口发现手机落面馆了,折回去拿,推开面馆玻璃门时看见青蘅坐在角落的桌子前没走,面前放着那袋橘子,正在拿手机划拉什么。
“你没走?”纪栀走过去。
青蘅手忙脚乱地锁了屏,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等个人。你怎么回来了?”
“手机落这儿了。”纪栀从桌上拿起手机,在青蘅对面坐下来,“你等谁?”
“我表姐。她说过来拿橘子。”
“哦。”纪栀把手机揣兜里,准备走。站起来时余光扫到青蘅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相册界面,她划过去的那张照片纪栀扫了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冬天那张三人合照,她、青蘅、谢既白,在学校走廊里拍的。青蘅把照片放大了,谢既白的脸占了大半个屏幕。
青蘅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你不是删了吗?那张。”纪栀问。
“又找回来了。回收站里没删干净。”
“找回来干嘛?”
“留着呗。照片拍得挺好的,删了怪可惜的。”青蘅把手机拿起来塞进包里,动作挺自然的,“你手机找着了就赶紧回去吧,别让你妈等。”
“你表姐还没来?”
“快了。你先走。”
纪栀站在面馆门口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青蘅一眼。青蘅正低着头拆那袋橘子,拆得很认真,指头抠着塑料袋的封口一点一点撕。面馆的灯光打在她头顶,照得她头发丝一根一根分明,垂下来挡了半边脸。
“青蘅。”
“又怎么了?”她抬头,笑了一下。
“你刚才在温室里说谢既白喜欢谁都不长久——你是认真的?”
青蘅手里的橘子停了一下。然后她把橘子搁在桌上,拿纸巾擦了擦手,把纸巾叠成方块,又展开,又叠回去。
“一半一半吧。”她说。
“一半认真一半不认真?”
“不是。”青蘅抬起头来看她,脸上还是笑着,但笑得很薄,跟冬天结在窗玻璃上的那层霜似的,一碰就化,“一半是说给你听的,一半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顿了一下,把手里叠了半天的纸巾往垃圾桶里一扔,没扔进去,掉在桌脚旁边,她也没弯腰捡,“纪栀,你觉得咱俩是好朋友对吧?”
“是啊。”
“我也觉得是。”她拿起橘子重新开始剥皮,指甲抠进橘皮里,汁水滋出来沾了一手,“所以我跟你说实话。你跟他走得近,我有点不舒服。”
纪栀愣住了。
青蘅剥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嚼,酸得皱了下鼻子:“你别那个表情,好像我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我跟他又没什么关系,你有不舒服的资格,我也有不舒服的资格,各不舒服各的呗。”
“你不舒服什么?”
“不知道。可能就是看不惯。”她又剥了一瓣塞嘴里,“你画画的时候他坐你旁边看,你都没发现?他看画的时候眼睛不动的,就盯着你的笔尖看,跟看什么宝贝似的。我看不惯。”
“这有什么看不惯的?”
“我说了不知道。”青蘅把剥好的橘子递给她一半,“吃不吃?酸。”
纪栀接过来吃了一瓣,确实酸,酸得牙根发软。两个人面对面吃橘子,谁也没说话。面馆老板在柜台后面看电视,放的是老电视剧,台词念得抑扬顿挫的,跟这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对比起来格外夸张。
“行了。”青蘅把橘子皮拢成一堆推到桌角,拍了拍手站起来,“我表姐到了,我走了。你回家吧。”
“青蘅。”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要不舒服,我也拦不住你。但你别因为这个跟我不高兴就行。”
青蘅背起包走到门口,手推着玻璃门停了一拍。她回头看了纪栀一眼,脸上的笑这回比刚才厚了点,但也厚不到哪儿去。
“我跟你不高兴什么,我跟你又不较劲。”她推开门,外面的风吹进来,吹得她头发飘了一下,“走了。下周见。”
门关上了。纪栀坐在面馆里又待了一会儿,把剩下的半个橘子吃完,酸得腮帮子疼。她走回家的一路上都觉得嘴里那股酸味散不掉,混着青蘅身上那点香草味,不知道什么时候沾到她自己袖子上了,闻着苦叽叽的,跟温室里那丛蘅芜叶子一个味儿。
到家后她翻了翻群消息,许昙发了今天拍的照片,九宫格,樱花、温室、炸猪排、五个人的大合照。最后一张是青蘅给她拍的侧脸,站在樱花树底下,手里攥着个橘子,表情有点发愣。
纪栀保存了那张侧脸照,放大了看。她注意到照片里自己肩膀后面露出半截灰色卫衣袖子——谢既白站在她背后,被镜头切掉了大半个人,只剩一只胳膊和半边肩膀,灰扑扑的颜色融在背景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把照片存了,退出相册。切到微信时看到青蘅发了一条新朋友圈,配图是一张橘子皮的照片,剥下来的皮摊在桌上摆成一朵花的样子,配文就一个字:“酸。”
纪栀点了个赞。
过了一分钟青蘅把那条删了。又重新发了一条,配图换成了一盘剥好的橘子瓣,码得整整齐齐的,配文两个字:“甜的。”
纪栀又点了个赞。
这回青蘅没删。过了五分钟她发了条消息过来:“你手挺快。”
“正好看见。”
“明天上学帮我带个画本,我的用完了。你那种就行。”
“行。”
对话到此为止。纪栀放下手机,翻了翻画本。她把那张樱花树下的侧脸照打印出来——家里有个小型照片打印机,她爸前年买的,一直搁在书架上落灰。打出来之后拿剪刀裁齐了,夹在画本里。
在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三月六日,植物园,青蘅拍的。
写完把画本合上,拿橡皮筋捆好。橡皮筋勒得有点紧,照片边角被勒出一道弧形的印子。她松了松橡皮筋,那道印子还在。
算了。留着吧。反正翻多了也会起皱。
第二天上学,她把画本带给青蘅。青蘅接过去翻了翻,翻到夹着照片的那一页,看了两眼,抬头问她:“这张你打出来了?”
“嗯。”
“我拍得还挺好。”她拿手指弹了弹照片上纪栀的脑门,笑了一声,“你那天那个表情,跟丢了钱似的。”
“我那天在想事情。”
“想什么?”
“忘了。”
青蘅把画本合上塞进书包,从自己抽屉里摸出一袋奶糖丢到纪栀桌上:“我妈买的,太甜了,你帮我消灭。”
跟以前一模一样的话,一模一样的动作。
纪栀剥了一颗塞嘴里。甜是真甜,甜得舌头发黏。她含着糖,余光瞥见青蘅翻开画本新页开始画什么东西,笔尖戳得挺使劲,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花,底下写了行小字,隔得远看不清。
中午趁青蘅去食堂打饭,纪栀偷偷翻了她的画本。翻到早上那页,那朵歪花底下写着:“蘅芜有刺,扎了自己。”
旁边拿橡皮擦过,又用圆珠笔描了一遍,擦痕还在底下,圆珠笔写的字压在上面,笔画戳破了纸。
纪栀把画本合上放回原处,没说什么。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她坐在操场边画速写,青蘅走过来坐在她旁边,拿她画本看了两眼,说:“你把我画瘦点。”
“你本来就不胖。”
“那就画白点。”
“你够白了。”
“那画好看点。”
“你本来就好看。”
青蘅拿胳膊肘拐了她一下,没使劲,轻轻碰了碰:“你今天嘴甜。吃错药了?”
“没。实话。”
青蘅没再说什么,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看她画。风吹过来,把她头发丝吹到纪栀脖子上,痒得纪栀缩了缩。青蘅笑了一声,伸手把她脖子上的头发拿开,手指在她皮肤上蹭了一下。
“纪栀。”
“嗯。”
“咱俩还是好朋友吧?”
“废话。”
“那就行。”她把头收回去,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我去找许昙打羽毛球了。你画完帮我带瓶水。”
她跑远了。纪栀低头继续画,画着画着发现速写本上多了一小片痕迹——青蘅刚才下巴搁过的位置,纸面有一小块潮气,浅浅的,形状不规则,跟信纸上那个水渍差不多大。
她拿铅笔把那块潮气描了个轮廓。灰扑扑的一圈,描完了旁边写了三个字:“好朋友。”
写完拿橡皮擦了。擦得不太干净,留下个淡淡的印子,跟纸面底下的擦痕叠在一起,分不清哪层是哪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