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来得比往年迟。
一月上旬考完最后一科,老赵在讲台上拍着桌子喊“假期别光顾着玩”,底下人已经收拾书包走了一半。许昙抱着她那一摞卷子往教室外面跑,跑到门口回头喊了一声:“初十我外婆家做年糕,你们都来啊!”纪栀应了声好,青蘅冲她摆了摆手没说话。谢既白从后门溜出去的,连书包拉链都没拉好,本子从夹层里探出半个角。
放假那天晚上下了第一场雪。不大,薄薄一层覆在巷子里的栀子树光秃秃的枝干上,白惨惨的,衬得那些枝桠像拿墨笔画在宣纸上的枯笔画。纪栀站在窗前看了会儿,伸手接了一片雪花,落在掌心里化了,凉得她缩回手来。
雪断断续续下了两三天,化一阵积一阵,巷子里的路泥泞得很。纪栀在家写寒假作业,写累了就翻画本。画本快用完了,剩最后几页空白。她翻到前面看,第一页到第七页夹着花瓣残骸、碎照片、停摆的怀表、谢既白留的那行字。再往后翻,是青蘅的速写、天台的月亮、生日蛋糕上化掉的栀子花、奶茶店那张五个人围一桌的画。
她翻到空白页,拿了支铅笔想画点什么,笔尖在纸上搁了半天,什么也没画出来。
正月初八那天下午,她妈温如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摞东西——水电费单子、广告传单、一张明信片,还有一封信。信封是普通的白信封,邮票贴得端端正正,寄件人那一栏写了个“谢”字,地址栏空着,只写了“内详”两个字。
“这谁寄来的?”温如把信搁在茶几上,顺手把广告传单丢进垃圾桶。
“同学。”纪栀把信拿起来,信封摸着有点潮,边角软塌塌的,像是被雪水洇过又干了。
她回了自己房间,拿小刀沿着信封边划开。里面是一张对折的信纸,普通的横线本纸,撕的时候没撕齐,边上留着毛糙的齿痕。展开来,谢既白的字铺了大半页。
他的字跟他人一样,不方不正的,一撇一捺收得随随便便,有些字连笔连得飞起,得猜着认。开头写:“纪栀,寒假过得怎么样。我这边没什么意思,天天在家看电视,我爸过年回来了一趟又走了。”
中间扯了些闲篇,说他姑妈来家里住了几天,带了自家腌的咸菜,太咸了,他吃了三天稀饭。又说年前去了一趟新华书店,看见一本画册,封面是梵高的杏花,想买给她,翻开一看定价三百多,没舍得。还说许昙给他发消息问他要不要去年糕局,他说看情况。
纪栀笑了一下,接着往下看。
最后一段写得比前面短,字也比前面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或者心里在犹豫。那几行写的是:“快开学了。春天完了就是夏天,你们那个海边毕业旅行,我想了想,还是跟你们一块去吧。别到时候缺我一个人,拍照不好看。不过你记着,夏天别去海边,那会儿人多,挤得很,没意思。你要去也行,挑个淡季。反正别赶夏天。”
最后一行写了三个字:“等夏天。”
“夏天”那个“天”字的最后一捺拖得老长,收笔时笔尖顿了一下,墨聚在末尾凝成一个小小的黑点。纪栀盯着那个黑点看了两秒,把信纸翻到背面,什么也没有,空白一片。
她把信纸拿起来凑近了看。那个黑点周围的纸面有一小片洇开的蓝墨水,顺着纸的纹路散成不规则的形状。她拿指尖碰了一下,已经干了,摸上去有点涩。她又把信纸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蓝墨水味很淡,底下压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咸味,像汗,又像别的什么。
她想了想,把信纸放到台灯底下照。纸是普通的横线本纸,背面什么也没有印上去。正面除了那些字和那个黑点之外,右上角还有一小块水渍,浅浅的,不规则,边缘往外渗着毛茸茸的印子,把那一角的横线泡得有点糊。
她记下了这个水渍的位置——信纸右上角,离“等夏天”三个字不远。
纪栀把信重新叠好,放回信封里。她拿着信封走出房间,温如在客厅看电视,问她:“谁来的信啊?”
“谢既白。说毕业旅行的事。”
“哦。”温如没多问,眼睛盯着电视,“你那个同学人挺有意思的,还写信。现在谁还写信啊,发个微信不就得了。”
“可能觉得写信郑重吧。”
“也是。现在年轻人哪有写字的。”温如转头看了她一眼,“你要回信吗?家里有信封,你爸以前单位发的,搁在书桌抽屉里。”
“再说吧。”
纪栀回到房间,把信封搁在画本旁边。她翻开画本空白页想写回信,笔拿起来又放下了。写什么呢?写“收到了,谢谢”?太短了。写“你字真丑”?不太好。写“夏天的事到时候再说”?那等于没写。
她想了半天,在纸上写了个“谢既白”,又把这个名字划掉了。翻到新的一页,重新写:
“信收到了。我寒假没什么事,看了几本书,画了几张画。你那个梵高画册别买,太贵了。我有一本二手的,回头借你看。”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这像回信吗?像微信聊天记录。
她又往下写:“夏天的事,你不想去就不去。别勉强。”
写完看了两遍,觉得最后那句“别勉强”有点生硬,拿橡皮擦了。擦完那块纸起了毛,她拿指甲刮了刮,刮不干净,索性把整页撕下来团了扔进垃圾桶。
垃圾桶里那团纸滚了两圈,停在昨天吃的橘子皮旁边。纪栀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弯腰把纸团捡回来,展平了放在桌上。纸皱巴巴的,字也糊了一半,但她把皱褶按平了拿橡皮从背面擦了两下,勉强能看。
她重新拿了一张纸,这回写得快,三行就写完了:
“信收到了。年糕局你去不去?许昙说初十,在她外婆家。你要去的话我帮你回她一声。我寒假画了几张画,开学拿给你看。”
写完了折好塞进信封。她爸纪清让下班回来,她问信封放哪儿了。她爸从书桌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给她:“大信封行不行?”
“太大了。有小的吗?”
“你等等。”她爸又翻了翻,从抽屉最里面摸出几张旧信封,上面印着某某单位的字样,边角有点发黄,“用这个吧,凑合一下。邮票有没有?没有的话爸明天帮你买去。”
“我自己买。”
“行。顺便帮爸带包烟。”
“我妈不让你抽。”
“别告诉你妈。”
纪栀拿了一个旧信封,把信纸叠好塞进去。信封比信纸大了一圈,装进去松松垮垮的,她把信纸对折了两次才塞稳当。写地址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她不知道谢既白家具体门牌号。问了许昙,许昙说她也不知道,让她发微信问。纪栀不想发微信问,最后把信封上的地址栏空着,只在收件人处写了“谢既白收”,想着到学校直接给他算了。
那封信在她书包里搁了三天,正月初十她带着去了许昙外婆家。
许昙外婆住在城郊老居民区,三楼,没电梯,楼道里堆着酸菜缸和旧纸箱。五个人挤在客厅里吃年糕,许昙外婆坐在藤椅上看着他们笑,耳背,说话声音特别大:“小昙啊,你这些同学长得都挺俊的!那个高个子男生,有对象没?”
许昙差点被年糕噎死:“外婆你别乱点鸳鸯!”
谢既白倒是不介意,冲老太太笑了笑:“奶奶好,我还没对象呢。”
“哎呀,那你看我家小昙——”
“外婆!”许昙把年糕盘子往桌上一墩,“吃你的年糕。”
青蘅在旁边笑得趴在桌上,裴照野拿相机拍窗外的麻雀。纪栀趁乱把那封信掏出来搁在谢既白面前的桌上:“给你的。”
他看了一眼信封:“你写的?”
“嗯。回信。”
他把信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拆,揣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回得挺快。”
“都搁三天了。”
“那也快。”他拿筷子夹了块年糕塞嘴里,嚼了两下说,“你帮我回了许昙没有?”
“回了。说你来的。”
“谢了。”
许昙端着盘子转过来:“什么回不回的?你们俩背着我聊什么呢?”
“没什么。”两人异口同声。
许昙狐疑地看了他们一眼,到底没追问。那天下午五个人在许昙外婆家待了三个多小时,走的时候老太太每人塞了一袋年糕,说是自己做的,多吃点。谢既白走在最后面,下楼梯时从后面叫住纪栀:“哎。”
“嗯?”
“你那信里写的东西——我回去看了再说。”
“随便。”
他点点头,拎着年糕往左拐走了。
开学前一天,纪栀去学校领教材。领完书出来在车棚碰见青蘅,青蘅正蹲在地上开自行车锁,锁眼冻住了,钥匙捅不进去。纪栀蹲下去帮她焐了焐锁眼,拿打火机烤了两秒,钥匙进去了,嘎嘣一声锁开了。
“谢了。”青蘅站起来拍拍手,“你过年在家干嘛了?”
“没干嘛。收了一封信。”
“谁的信?”
“谢既白。回了一封。”
青蘅“哦”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推着车往外走,走了两步忽然说:“他也给我发了微信。说初十去许昙外婆家。”
“他也去了啊。”
“嗯。他还问我去不去。”青蘅把车推出校门,左脚踩上踏板,右脚支在地上,“我问你,他给你写信,写了什么?”
“就说了些寒假的事。问毕业旅行去不去。”
“哦。”青蘅右脚也踩上去了,车往前滑了一截,她捏了刹车回头说,“他好像也提了毕业旅行的事。在微信里跟我说的一样,让我别夏天去海边。”
“他也跟我说了。”
青蘅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把车蹬走了。骑出去七八米远她回头喊了一句:“纪栀,你那个画本里,还夹着咱们几个的合照吧?”
“夹着呢。”
“那你好好收着。”她蹬了两下踏板,声音被风吹散了后半截,“——万一以后没了呢。”
纪栀站在校门口看她骑远了。青蘅的自行车拐过街角,红色围巾在风里飘了一下就看不见了。
她回到家把书包里的新书掏出来码好,翻到画本夹照片的那一页。五个人合照、海边合照、放风筝合照、生日合照,一张一张叠着塞在文件夹里。她拿出来数了数,一共四张。海边那张五个人都在,放风筝那张少了谢既白,生日那张他又在,奶茶店那张五个人都在。
她拿出手机翻了翻群聊记录。往上翻了很久,翻到去年十月许昙发的那条奶茶店合照,点开看大图。五个人,五个杯子,地上掉了一粒桂花。她保存的那张和许昙发的那张是同一个角度,但她手机里这张是裴照野拍的,应该一样才对。
她放大了看。许昙发的那张照片里,青蘅面前的桌角有一小块白色的东西,像是照片洗出来时没冲干净,或者是什么东西沾在镜头上留下的印子。她手机里那张没这个白点。
纪栀退出群聊,打开和青蘅的私聊窗口。最后一条消息是青蘅发的,正月初九,晚上十一点多:“纪栀,你睡了没?”
她当时睡着了,早上才看见,回了个“昨晚睡了怎么了”。青蘅没再回。
现在她又翻到这条消息,看了两遍。她点开青蘅的头像进朋友圈,往下翻了翻。青蘅朋友圈发得不多,最近一条是过年前,拍的自家年夜饭。再往前一条是去年十二月的,一张三人合照——她、纪栀、谢既白,站在学校走廊里,青蘅举着手机自拍,三个人都笑着。
纪栀点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退出来刷新了一下。再刷新的时候,那条朋友圈没了。她以为是网络延迟,又刷新了两遍,确定没了。青蘅把那条朋友圈删了。
她切回聊天窗口,打了几个字:“你朋友圈那张合照删了?”
发出去之后觉得太直接,想撤回,手指头还没点上去,青蘅已经回了:“哪张?”
“就十二月那张。咱们仨的。”
这回青蘅过了五分钟才回:“哦。拍得不好看,删了。”
“挺好看的啊。”
“我脸大。不说了,我写作业呢。”
对话框安静下来。纪栀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退出了聊天。她翻了翻群聊,确认那张三人合照在群里有没有人发过——没有。只有青蘅朋友圈发过,现在也没了。
她把手机搁下来,翻开画本最后一页空白。铅笔拿在手里,想了想,画了一封信。信封上写“谢既白收”,信封口没封,露出一角信纸。信纸的右上角画了一块水渍,浅浅的,形状不规则,跟真信纸上那块一模一样。
画完了她盯着那个水渍看了十秒。铅笔画的,灰扑扑的一小团,跟真的水渍还是有区别。真的水渍是蓝墨水洇开又干透的痕迹,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黄,跟纸的米白色不太一样。
她合上画本,把信的事搁到一边。晚上吃饭时她爸又换了台,从新闻频道换到体育频道,一边吃一边看球赛重播。温如问他今天怎么不看新闻了,他说“没什么好看的”。
那天夜里又下了一场雪。不大,薄薄一层,早上起来太阳一晒就化了。巷子里的栀子树裹了层薄白,太阳一出来滴滴答答往下淌水。纪栀出门上学时经过树下,看见树杈上挂着一片没化的雪,方方正正的,像谁往上头贴了张纸。
她凑近看了两秒。不是纸,就是一片雪,搁在枝丫分叉的地方,周围都化了,它没化。
她拿手碰了一下,化了。
去学校的路上她想起谢既白信里写的“夏天别去海边”,想起青蘅在微信里说“他让我别夏天去海边”。两个人收到的是同一条劝告,措辞几乎一样。
她掏出手机翻到和谢既白的聊天窗口,往上翻了很久,翻到去年十二月底的一条:“你们海边旅行定日子了没?”
他回:“没呢。着什么急。”
她往下翻,后面再没提过海边的事。直到这次信里和微信里冒出来,像事先排练过似的,跟谁都说了一遍。
纪栀锁了屏,加快脚步往学校走。到教室时青蘅已经坐在座位上了,低头翻英语单词本,眼皮抬了一下算是打招呼。纪栀在她旁边坐下,从书包里掏出文具盒,想了想,从夹层里抽出那张青蘅画像的速写——就是之前在青蘅家画的那张,青蘅趴在桌上写字,笔尖抵着嘴唇。
她推过去放在青蘅桌上:“给你。之前说给你的。”
青蘅低头看了一眼。她拿起来端详了几秒,翻到背面看了看日期,然后把画对折,夹进了单词本里。
“谢了。”她说。声音跟平时一样,不冷不热的。
“青蘅。”
“嗯?”
“夏天海边你去不去?”
青蘅翻单词本的手停了一下:“到时候再说吧。可能去不了。”
“怎么去不了?”
“我妈说暑假可能带我回老家。”她把单词本合上塞进抽屉,抬起头来看纪栀,“再说吧。还早呢。”
早什么早。纪栀心想,二月都过完了,六月还远吗。但她没说出来,拿出课本开始翻。窗外走廊上有人跑过去,脚步声咚咚咚的,是许昙从隔壁班窜过来了,推开门喊:“纪栀!谢既白把年糕热了带来分着吃,去不去办公室偷微波炉?”
“现在?”
“现在!他那儿还有半袋呢,再不吃该长毛了。”
纪栀站起来往外走。经过青蘅座位时她停了一拍,青蘅低着头在草稿纸上画什么东西,画得挺专注的,没抬头。
纪栀跟着许昙跑出去。走廊尽头谢既白靠在办公室门框上,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年糕的甜味从袋口飘出来,混着暖气片烘热的灰尘味。他看见纪栀跑过来,扬了扬手里的袋子:“你那个回信我看了。”
“然后呢?”
“写得跟没写一样。”他笑了一下,“就三行。我数了。”
“三行怎么了,你写信不也就一页。”
“我一页比你三行字多。”
“你字丑,占地方。”
他没接话,把年糕袋子往她怀里一塞:“帮我分去。我先去小卖部买瓶水。”
他转身往楼下走。纪栀抱着年糕袋子喊他:“谢既白。”
“又干嘛?”
“你信上那个水渍——是水吗?”
他停在楼梯拐角,仰起头来看她。楼道里光线暗,他脸被阴影盖了大半,只剩眼睛亮着。
“什么水渍?”
“信纸右上角。有一小块印子,把横线都洇糊了。”
他偏了偏头,好像在回忆。过了两秒说:“可能是写的时候洒了水。我不记得了。”
“哦。”
“怎么了?”
“没什么。就问问。”
他走了。纪栀抱着年糕袋子站在原地,袋子上热气扑上来糊了她一脸。她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的年糕——切成方块的,白嫩嫩的,每块上面嵌着半颗红枣。许昙外婆的手艺,甜得扎实。
那天中午五个人在走廊拐角分年糕吃,谢既白买了五瓶水,一人一瓶。裴照野一边吃一边说甜,青蘅拿纸巾垫着年糕托在手里小口小口咬,许昙吃了三块又去抢谢既白那块,被他拿瓶子敲了一下手背。
纪栀靠在墙上吃年糕,年糕黏牙,她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口袋里那封信还搁着没扔——她把信封和信纸叠在一起塞在书包夹层里,跟画本挨着。
她忽然想,等夏天到了,她再拿出这封信看看。看看那个水渍还在不在,看看“等夏天”那三个字还能不能看清。
到时候再说吧。
她咬了口年糕。枣是去了核的,软烂甜糯,跟年糕黏在一起,嚼着嚼着就分不清哪个是枣哪个是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