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的秋天来得比往年都急。
九月一号开学那天,班主任老赵在讲台上用教鞭敲了三下黑板,说了一句话:“从今天起,你们的高三就开始了。别想着谈恋爱、别想着打游戏、别想着追星。等明年六月考完,你们想怎么玩怎么玩,现在——都给我把心收回来。”
台下一片哀嚎。许昙在纪栀耳边小声说:“他每年都这套词,我哥三年前毕业他就是这么说的。”纪栀笑了,老赵往这边扫了一眼,两人赶紧低头翻课本。
高三的卷子来得像秋天的落叶,一天一沓,落了又落,永远扫不干净。纪栀的桌子抽屉里塞满了各科模拟卷、真题卷、名校联考卷,有的卷子她甚至不记得什么时候考的,翻出来一看成绩已经判了,红笔写着分数,她对着那个数字发愣,觉得自己像个被蒙着眼赶路的人,走了一路不知道走的是什么路。
十月初,校园里的桂花开了。学校后门到食堂那条路上种了一排老桂树,每年秋天香得能熏死人。今年开得尤其凶,满树金黄的花粒,密密匝匝地挤在枝头,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铺了一地。踩上去软乎乎的,鞋底带进教室,值日生扫都扫不完。
许昙喜欢在课间去桂树底下捡花,拿手帕包一小把回来,摊在课桌上闻。她的课桌简直像个杂货摊,左边堆着卷子,右边码着零食,中间留个巴掌大的地方写作业,桂花就搁在作业本旁边,香得前桌扭过头来问:“许昙你是不是偷喷你妈的香水了?”
“桂花!”许昙把手帕打开给她看,得意得很,“后门那排树底下捡的,新鲜着呢。你要不要?”
“给我一把。”
两个人各拿一把桂花搁在笔袋里。纪栀的笔袋本来就塞满了笔和橡皮,桂花放进去之后,笔杆都沾了香,写字的时候一股甜腻腻的味儿往鼻子里钻。
谢既白的座位已经空了两周。九月下旬他请了病假,说是肺炎,住院打吊瓶。纪栀和青蘅去医院看过他一回,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躺在床上,瘦了一圈,手背上扎着留置针,看见她们来了还有心思开玩笑:“你们带什么了?别告诉我是卷子。”
青蘅把水果搁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你什么时候能出院?”
“医生说再观察几天。片子说肺上阴影消得差不多了,但老咳嗽。”
“那你好好养着,别急着回来。班里卷子堆成山了,回来也是写。”
“跑不掉。”他笑了一下,嗓子还哑着,“你们快走吧,别耽误上课。”
出了病房青蘅没说话,走了好长一段路才开口:“他瘦了好多。”
“病一场都这样。”
“不是。他那种瘦法——像什么东西在往下坠。”青蘅说完自己摇了摇头,“我又说奇怪话了。”
谢既白回来是十月中旬。他确实瘦了,校服外套空荡荡地挂在肩膀上,走路比以前更没声了。许昙第一天见他回来,把攒了两周的卷子往他桌上一拍:“全给你留着呢,感动吧?”
谢既白翻了翻那摞卷子,表情像咬了一口酸橘子:“我谢谢你。”
那天下午放学,纪栀经过高三办公室门口,听见她在跟班主任说话:“……没关系,您按正常流程报就行,我妈那边我回去说。”
她没停步,但耳朵竖着。谢既白的妈怎么了?她想问,又觉得不该问。走到楼梯口她停了一下,还是折回去了,站在办公室门口等。
谢既白出来时看见她杵在那儿,愣了一下:“你站这儿干嘛?”
“等你。有事问你。”
“什么事?”
“你妈怎么了?”
他表情没变,只是把书包带子往肩上颠了颠:“没什么。学校要填个表,家长信息那一栏我填我妈的,但她人在外地,电话老打不通。赵老师让我补个备用联系人。”
“哦。”纪栀觉得哪里不对,但没再往下问。他不想说的事,问也没用。
十月底的一个周末,纪栀回了趟家。她爸纪清让在客厅看电视,她妈温如在厨房炒菜,油烟味混着桂花香从厨房窗户飘进来——她妈买了两枝桂花插在餐桌的玻璃瓶里,说是菜市场门口老太太卖的,五块钱一把。
纪栀坐在沙发上跟她爸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电视里放的是本地新闻,正好播到一条交通事故:城郊快速路上两车追尾,一人重伤,三人轻伤。画面切到现场,一辆白色轿车车头撞烂了,碎片撒了一地。
纪清让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换到了戏曲频道,正在放《牡丹亭》。纪栀愣了一下:“爸你什么时候听戏了?”
“随便看看。”他把遥控器搁在茶几上,手在膝盖上蹭了蹭,“那个新闻看着闹心。”
“车祸吗?”
“嗯。开车的谁愿意看这个。”
他说这话时眼睛盯着戏曲频道,嘴里跟着哼了两句,哼得跑调。纪栀注意到他换台时手指按得特别快,几乎是电视画面刚切到现场那一瞬间他就按了,好像不用看就知道下一条新闻是什么似的。
温如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冲客厅喊:“吃饭了!电视关了。”
“看着呢。”
“什么好看的,过来吃饭。”
纪清让没再说什么,拿了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吃饭的时候温如问纪栀:“月考成绩出来没?”
“出来了。年级一百二。”
“一百二?上次不是九十多吗?”
“题难了。全班平均分都降了。”
“那你下次努力点。等高考完,咱们一家去海边玩,你爸说想去看日出。”温如夹了块红烧肉到她碗里,“你爸年轻的时候老吹牛说自己游泳多厉害,我到现在都没见过。”
纪清让闷头吃饭,筷子停了一下:“什么吹牛,我真会。”
“你会什么你会,下个水都不敢。”
“我那是嫌水脏。”
两个人拌了两句嘴,纪栀在旁边笑。但她注意到她爸说“嫌水脏”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像是随口找的借口,说完自己也知道站不住脚。
那天晚上纪栀回房间写作业,写到十一点多,手机响了。她拿起来看,是温如的号码。
“妈?”
那头一阵忙音。嘟嘟嘟的,像座机被拨通了但没人接。
“妈?”她又喊了一声。
忙音持续了四五秒,然后断了。过了十秒钟,手机又响了,还是温如的号。这回接通了,温如的声音传过来:“栀栀?刚才信号不好——刚才想说什么来着……哦对,你明天回学校记得把厚被子带上,降温了。”
“知道了。”
“还有你那个画本,别老画到半夜,眼睛要瞎的。”
“嗯。”
“行了,早点睡。妈妈爱你。”
“我也爱你。”
挂了电话,纪栀把手机搁在桌上。她妈刚才那句“妈妈爱你”说得挺顺的,跟每天说的一样。但她挂了电话之后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她妈的声音,好像跟早上的声音不太一样。早上出门时她妈说的是“路上小心”,那个声音是厚实的,带着厨房油烟味的,刚才电话里的声音薄了一层,像隔了层什么东西。
她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信号不好而已。
十一月初,学校又考了一回。出成绩那天许昙趴在桌上哭了一场,理综没考好,差了二十分没进年级前五十。纪栀给她递纸巾,她擤完鼻涕擤眼泪,擤完了从兜里摸出一张叠得四方的纸给纪栀:“帮我个忙。”
“什么?”
“帮我写个联系方式。我准备申请出国,中介那边要填个紧急联系人,我爸妈的号码我写了,再写一个你的。万一有什么事——”她顿了顿,“万一我那边联系不上我爸妈,我让他们打给你。”
纪栀接过那张表,看见上面许昙已经填好了自己的名字、生日、护照号。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她爸妈的号码挤在一起,底下空了一行,写了个“备用”。
“你出国的事定了?”纪栀拿着笔问。
“基本定了。我外婆那边催得紧,我妈说早点过去适应适应。”许昙把下巴搁在手臂上,“我走了之后你们可别把我忘了。”
“忘不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许昙把表抽回去看了看纪栀写的号码,折好塞进文件夹里,“行了。晚上请你喝奶茶。”
那天晚上许昙真请了奶茶,五个人坐在学校门口奶茶店里。谢既白喝的是热的,嗓子刚好没多久不敢喝冰的,青蘅笑话他娇气,他说“你试试躺医院十天不打游戏”。裴照野拿相机拍奶茶杯子,拍完了说“这杯子质量不错”。许昙骂他没话找话。
闹了一会儿,裴照野忽然说:“我爸工作要调了。”
桌上安静了一拍。
“调哪儿?”青蘅问。
“还不确定。可能回老家那边,也可能去南边。”裴照野拿吸管搅了搅杯底的珍珠,“他说过完年差不多就定下来了。”
“那你转不转学?”许昙问。
“应该得转。我爸那人你们也知道,调哪儿都带着我。”
“那你什么时候走?”
“最快寒假,最晚下学期开学。”
许昙“啊”了一声,吸管咬扁了,拿在手里捏了半天:“那咱几个,明年就不在一块了?”
“差不多吧。”裴照野笑了一下,“散是常态嘛。你们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轻松,跟平时说“这卷子真难”没什么区别。纪栀注意到青蘅看了他一眼,很快又把视线收回到奶茶杯上。
那天晚上回家,纪栀在画本上画了奶茶店的场景:五个人围一张小圆桌,杯子里插着吸管,许昙叼着吸管发呆,裴照野拿相机挡着脸,青蘅低头看手机,谢既白靠在椅背上喝热奶茶,自己坐在最边上。
画完了她发现画面里有一样东西多了——谢既白脚边的地上,掉着那片桂花瓣。金黄的一小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谁身上掉下来的,落在深色地砖上格外显眼。她在画上多描了两笔,把花瓣画清楚了。
画完合上本子,关了灯。窗外巷子里的路灯还是坏的,黑漆漆一片。她翻了个身,想起今天裴照野说“散是常态”的时候,青蘅低头看手机看了很久。
她摸到手机给青蘅发了条消息:“睡了吗?”
过了两分钟青蘅回:“没有。写卷子。”
“裴照野要走的事,你怎么想?”
又是两分钟。“能怎么想,走就走呗。谁都得走。”
隔了十秒,又一条:“纪栀,你有没有觉得,咱们几个像是被人拿线拴在一块的。线还在的时候什么都好好的,线一断就不知道飞哪去了。”
纪栀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风筝线?”
“差不多。”青蘅发了个句号,过了会儿又补了一句,“早点睡吧。明天还上课。”
纪栀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窗外桂花香被夜风送进来,甜得齁人。她想起那棵桂树底下的花不知道被谁扫了没有,落了一地没人管的话,踩上去会黏在鞋底,走一路蹭一路。
第二天早上她路过桂树底下,果然看见满地金黄的碎花,被踩得脏兮兮的。她蹲下去捡了一小撮干净的揣口袋里,走到教室掏出来给许昙。
许昙接过去闻了闻,笑了一下:“都蔫了。你捡这个干嘛?”
“你不是喜欢吗?”
“喜欢是喜欢,蔫了就不香了。”许昙把那撮桂花搁在笔袋里,还是没扔,“留着吧。万一明天就没了呢。”
中午纪栀去食堂打饭,路过高三办公室时听见老赵在打电话。她本来没在意,走了两步忽然听见老赵说了一句:“……他妈妈那边确实联系不上,这孩子也挺不容易的……”
她脚步慢了半拍,到底没停下来。
那天下午谢既白请了一节课的假,说是去医院复查。放学时纪栀看见他从校门外进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药。他朝她走过来,从袋子里摸出一盒递给她:“帮我给许昙。维生素,她最近老熬夜脸色差。”
“你自己给呗。”
“你给吧。我懒得跑。”他把药塞她手里就走了。
纪栀看着那盒维生素发了两秒呆,翻到背面看说明。盒子上贴了个小标签,上面拿圆珠笔写了三个字——“每日两次”。字迹挺工整的,但写到“次”的最后一笔时笔芯断了,那道笔画拖出一条毛糙的尾巴。
她抬头往谢既白走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已经走到教学楼拐角了,外套搭在胳膊上,里面那件卫衣领口有点松,露出一截脖子。脖子上的皮肤白得跟纸似的,连底下淡蓝色的血管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把维生素揣进兜里,往教室走。路过桂树底下时又踩到一地碎花,鞋底黏了几粒,她蹭了两下没蹭掉。
那粒桂花就跟着她走了一路。进教室、坐下、翻卷子、听课,鞋底那点金黄一直黏在那儿。她低头看了好几次,想抠掉又懒得动。
放学回家路上她经过巷口栀子树。十月中旬了,栀子树早就不开了,枝头上连花苞都没有,叶子倒是还绿着,一片片支棱着,在风里晃来晃去。
她掏出手机给温如打了个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温如的声音传过来:“栀栀?怎么了?”
“没事。就问问你和我爸吃饭了没。”
“吃了。你爸在洗碗呢。”那头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哗啦啦的,“你吃了吗?”
“吃了。食堂吃的。”
“别老吃食堂,不干净。周末回来妈给你做好吃的。”
“嗯。”
“对了,你爸说等明年你考完,咱们去海边住两天。他查了酒店,说那个酒店窗户朝海,早上能看日出。”
“我爸查的?”
“可不。嘴上说不喜欢海,查得比谁都积极。”
纪栀笑了两声。温如又嘱咐了几句让她多穿衣服别感冒,挂了。
挂了电话之后纪栀站在栀子树底下又待了一会儿。风把桂花香从学校方向送过来,混着巷子里炒菜的油烟味和远处江面上轮船的汽笛声。她吸了吸鼻子,把手机揣好,往家走。
走到家门口掏钥匙时发现鞋底那粒桂花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地上什么都没有。
她开了门。温如在厨房喊:“回来啦?洗洗手,锅里给你热着汤。”
“来了。”
她换鞋时看见鞋柜旁边搁着个拆了一半的快递盒子。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两盒维生素,跟她下午收到的那盒一模一样的牌子。收件人写着温如的名字,快递单上盖着“代收点自取”的戳。
“妈,你买的维生素?”
“哦对,你爸让他同事帮忙买的,说那个牌子好。你带学校去,别老挑食。”
纪栀把盒子放下,进了屋。
汤是排骨莲藕汤,灶上小火咕嘟着,热气把厨房窗户蒙了一层白雾。温如拿抹布把灶台擦了擦,回头冲她笑了笑:“站着干嘛?拿碗啊。”
纪栀拿了碗筷,坐下来喝汤。温如坐在对面,拿个小本子算这个月菜钱,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纪栀看着她妈低头算账的样子,忽然觉得今天电话里听到的声音又对了——厚实的、带着厨房油烟味的、近在跟前的那种声音。
她喝了口汤,烫得舌头疼。
“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温如头也没抬,手指在算盘上停了一拍,拨了一颗珠子上来,“对了,周末你爸说带你去看他一个老同学,那个叔叔在海边开了个民宿,说等明年你们去玩就住他那儿,不要钱。”
“我爸什么时候有这么个同学?”
“以前跑船认识的,好多年没联系了,最近不知道怎么又搭上线了。”温如把本子合上,拿筷子敲了敲碗沿,“你爸这人就是这样,平时不吭声,一吭声吓你一跳。”
纪栀继续喝汤。排骨炖得软烂,莲藕粉粉的,一咬拉丝。她吃了两碗饭,吃完帮着收碗。温如把剩下的汤盛进保鲜盒里放冰箱,盖上盖子时忽然说了一句:“栀栀,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没有吧。”
“脸上肉少了。别老熬夜。”
“嗯。”
“你爸昨天还说呢,让你别太累,考不上好大学也没事,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纪栀把碗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水流哗哗的声音里她听见温如又说了句什么,没听清,回头问:“什么?”
“我说——”温如提高了嗓门,“你爸让我告诉你,别老画到半夜!眼睛要瞎的!”
“知道了!”
她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厨房窗户上的白雾散了大半,外面巷子里的路灯还是坏的,黑漆漆的一片。远处学校方向隐约传来一声钟响——很闷,像什么东西被捂住了敲。她数了数,响到第十七下停了。
她把碗擦干放进碗柜,回了自己房间。画本摊在桌上,她坐下来翻了翻,翻到昨天画的那张奶茶店场景。五个人,五个杯子,一粒掉在地上的桂花。她拿铅笔把谢既白脚边那粒桂花描了又描,描成金黄的一小团,比别处都用力。
画完了在旁边写了四个字:桂落书声。
写完搁下笔,关了台灯。黑暗中她听见窗外巷子里有桂花香飘进来,淡淡的,不浓,得仔细闻才能闻到。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好,想着明天去学校把维生素带给许昙。
想着想着睡着了。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桂树底下扫花,扫着扫着桂树变成了栀子树,枝头上开着白花,一朵一朵地往下落,落在地上变成了金子。她拿扫帚去扫,扫不动,那些金粒子黏在地上跟长了根似的。她蹲下去捡,捡了一颗又掉了一颗,怎么都捡不完。
后来有人走过来,脚步很轻,在她旁边站定了。她抬头看,逆光看不清脸,只知道是个男生,个子挺高。他伸出一只手,掌心里搁着一颗金色的花粒:“掉了就掉了,别捡了。”
她问:“那怎么办?”
他说:“等明年开花的时候,你再来看呗。”
她说:“明年花还开吗?”
他没回答,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脚底下一点声音都没有。
纪栀醒了。天刚蒙蒙亮,窗外有鸟在叫。她摸了摸枕头,干的。床头闹钟还没响,差了五分钟。
她拿过手机翻了翻,没有新消息。她打开和温如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昨晚十点多她妈发来的:“排骨汤忘放冰箱了,你明天别喝了,妈怕坏。”她往上翻了翻,发现她妈最近发的消息都是短句,一句两句就完事,标点也省了。跟以前长篇大论叮嘱她多穿衣服多吃肉的语气不太一样。
她退出来,锁了屏。起床洗漱时经过客厅,看见茶几上那张她爸昨天换台的戏曲频道还在播,音量开得很小,咿咿呀呀唱着什么。她爸坐在沙发上打瞌睡,手里攥着遥控器。
电视画面底下滚过一行字幕:本市城郊快速路发生一起交通事故,两车追尾,一人重伤。
纪清让的手指动了一下,遥控器差点从手里滑下去。他醒了,揉了揉眼,把电视关了。
“爸,你怎么睡这儿了?”
“等你妈买菜回来。”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你去上学吧,早饭在桌上。”
纪栀拿了早饭出门。走到巷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她爸站在阳台上冲她摆了摆手。阳光打在他身上,影子拖得老长,从阳台一直拉到客厅地板上。
她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在学校,她把维生素给了许昙。许昙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谁给的?”
“谢既白。说你最近脸色差。”
许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他这人还挺会关心人的。就是方式奇怪。”她把药盒拆开,抠了一粒出来就着水吞了,“替我说声谢啊。”
“你自己说去。”
“我才不说呢。说了他肯定又要冷嘲热讽一句。”许昙把药盒塞进书包侧兜,拍了拍,“不过我会记得吃的。”
纪栀点点头,翻开卷子开始写。窗外桂树上的花落得差不多了,枝头还剩零星几簇,被风吹得簌簌往下掉。值日生拿着扫帚在走廊里扫,扫帚划过水泥地沙沙响,扫完了倒进垃圾桶,咣当一声。
她低头写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写着写着笔没水了,她甩了甩,在草稿纸上画了两道,还是不出水。翻笔袋换了一支,新笔写出来的字比刚才粗一圈,黑得发亮。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像她爸换台时按下去的那根手指——快得来不及看清屏幕上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