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夏木谎花
书名:梦魇 作者:听沚 本章字数:5027字 发布时间:2026-10-29

六月末的蝉又回来了。

这一拨新蝉比去年那批嗓门更大,趴在旧教学楼后面的梧桐树上,从早上六点叫到天黑,叫得人脑仁疼。教室里开着窗,蝉声灌进来跟老师的板书抢地盘,坐最后一排的人得把耳朵凑到前排椅背才能听清课。

谢既白的生日在六月最后一个星期五。他自己从来没提过,是许昙从班级登记表上翻出来的。她拿圆珠笔戳着表上那行字,冲纪栀和青蘅使眼色:“看见没,十八岁整。得办。”

“办什么?”青蘅正在对数学答案,头都没抬。

“生日啊。十八岁是大事,成年了。”许昙把登记表翻过去扣在桌上,“而且你们发现没,他从来不提自己生日。越不提越要办,吓他一跳。”

青蘅拿笔帽戳了戳许昙的胳膊:“你吓着人家怎么办,他那人看着就不爱凑热闹。”

“不爱凑热闹才要办呢,这是送温暖。”许昙说送温暖的时候语气跟说“送快递”一模一样。

最后定下来在学校后面的小公园办。裴照野负责布置场地,许昙负责叫人和买吃的,青蘅负责蛋糕,纪栀负责画一张生日贺卡。谢既白本人被通知“周五放学别走,有活动”,他问什么活动,许昙说“到了你就知道”,他说“那我不去了”,许昙补了一句“有吃的”,他才勉强点了头。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英语。老师拖了堂,五点二十才放人。五个人在车棚碰头时天还亮着,太阳挂在钟楼那个位置,把整个操场晒得发白。裴照野提前溜了一节自习去公园布置,发消息说“搞定”。

公园小得可怜,就一片草坪三棵树一个凉亭。裴照野在凉亭里拉了条横幅,红底白字写着“谢既白成年快乐”,是他自己拿毛笔写的,字丑得很有特色,横平竖直跟拿尺子比着画出来的。凉亭的石桌上摆着两瓶大可乐、一摞纸盘子、一袋炸鸡、一包薯片,中间搁着个蛋糕盒。

“蛋糕哪来的?”纪栀问。

“青蘅买的。”许昙正把纸盘子拆开,拿手扇了扇风,“她说她妈认识一个蛋糕店老板,成本价拿的。”

蛋糕盒打开,白奶油抹得挺匀,上面拿巧克力酱写了“既白生日快乐”五个字。字旁边挤了一小簇栀子花——奶油挤的,花瓣边缘有点化,颤巍巍地立在奶油面上,顶上还撒了银珠糖。

谢既白最后一个到。他推开公园铁门时看见凉亭那横幅,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然后低着头走过来,手插在兜里,走得磨磨蹭蹭的。

“你们搞什么。”他走到凉亭底下仰头看那横幅,嘴角抽了抽,“这字谁写的?”

“我。”裴照野举了举手。

“难怪。”

“你嫌弃你别看。”裴照野作势要摘横幅,谢既白拦了一下:“挂着吧,挺有意思的。”

许昙把蛋糕从盒子里搬出来,插了十八根蜡烛,红色绿色黄色的细蜡烛挤成一排,插得密密麻麻。裴照野掏出打火机一根一根点,点到后面几根时前面的已经烧出火苗来了,蜡油往下滴,在奶油面上烫出小小的坑。

“快许愿快许愿,别等蜡油把蛋糕淹了。”许昙拍着手催。

谢既白站在蛋糕前面,蜡烛光把他的脸照得红红黄黄的。他低头看了蛋糕一眼,又抬头看了一圈围着的人——许昙举着手机拍视频,裴照野端着相机,青蘅站在凉亭柱子边抱着胳膊笑,纪栀站在他右手边。

“赶紧的!”许昙催。

他闭了眼。但纪栀注意到他闭眼之前先瞟了一眼蛋糕上的栀子花——奶油挤的那簇,花瓣已经化得跟旁边的白奶油混在一起,只剩下几个浅黄的印子。

他闭眼大概两秒钟就睁开了,快得不像许愿,更像眨了下眼。然后凑近蛋糕吹蜡烛。

第一口没吹灭。火苗歪了一下又站直了。他愣了一拍,又吹了一口,这回灭了三根,剩下的还亮着。他连吹了三四口,蜡烛东倒西歪地灭了大半,但最边上那根黄色的死活不灭,火苗细得像根线,但就是亮着。

“这蜡烛成精了。”许昙凑过来对着那根黄蜡烛使劲“呼”地吹了一大口气。火苗歪出去几乎要灭,颤了两下又立起来了。

“邪门。”裴照野拿手指捏着蜡油把那根蜡烛按灭了,手指头烫得直甩,“换一根换一根,这根有问题。”

“不用了。”谢既白把被他按灭的那根蜡烛拔出来搁在桌上,蜡烛芯还冒着细细的烟,“就这样吧。”

许昙把手机收了,说:“许的什么愿?”

“不说。说了不灵。”

“你说嘛,我们又不告诉别人。”

“年年有今日。”他随口就说了,说完自己笑了一下,“行了吧。”

“太敷衍了你。”许昙拿纸盘子敲了一下他胳膊。

切蛋糕的时候青蘅走过来帮忙。她拿塑料刀在蛋糕上比划了半天,问谢既白从哪切。谢既白说随便,青蘅就切了个歪的,第一块歪歪扭扭地铲到纸盘子里递给他,奶油蹭了一手。

“你吃这块。”她把盘子塞给他。

“为什么这块?”

“这块最大。”青蘅说完就转身去切下一块了,没看他的脸。她切得很快,刀在奶油上划来划去,切到那簇奶油栀子花时,刀尖挑了一下,把那团花整个挑下来,随手搁在谢既白盘子的边角上。

“这个也给你。”她说。

谢既白低头看了一眼盘子里那团化掉的奶油花:“这都化了。”

“化了也是花。”青蘅把刀放下,拿纸巾擦了擦手,“吃你的吧。”

许昙和裴照野在凉亭另一头抢炸鸡,闹得挺响。纪栀坐在石桌边吃蛋糕,看谢既白拿叉子戳那团化掉的奶油花,戳了两下没吃,把花推到盘子一边,先吃底下的蛋糕。

“你不吃花?”她问。

“奶油太甜了。”

“青蘅专门给你留的。”

他看了她一眼,拿叉子把那团花叉起来塞嘴里了,嚼了两下咽了,脸皱成一团:“甜死了。”

纪栀笑了。他瞪她一眼,把剩下半块蛋糕往她盘子里一推:“你替我吃。”

“你过生日让我替你吃蛋糕。”

“你吃不吃?”

“吃。”

她把他那半块吃了。奶油确实甜得齁嗓子,咽下去之后嘴里黏黏的。她喝完半瓶可乐才把那股甜味压下去。

天黑得慢。七点多了天边还挂着一条亮边。裴照野支了三脚架要拍合照,五个人挤在凉亭石凳上,谢既白被推到中间坐着,手里被许昙塞了块蛋糕当道具。

“你笑一下嘛。”许昙调整了一下自己的位置。

“我笑了。”

“我说的是真笑,不是嘴角抽筋。”

裴照野设了十秒倒计时跑过来,差点踩翻可乐瓶子。咔嚓一声,拍完大家凑过去看。

照片里五个人挤成一团,许昙比着剪刀手,裴照野头发被风吹得竖起来,青蘅侧着脸看谢既白,纪栀微微笑着看镜头。谢既白坐在中间,手里举着蛋糕,脸上总算有了个像样的笑。

但他身后——凉亭柱子和横幅之间的空隙里,光线有点不对劲。他背后那根柱子上挂着一串彩灯,是裴照野从家里翻出来的旧灯串,亮起来一闪一闪的。拍合照那会儿灯串正好灭着,等照片拍完才又闪了一下。可照片里,谢既白背后那串灯全都亮着,围成一圈淡淡的光晕,把他整个人圈在里面。

“这灯刚才不是灭了吗?”许昙指着照片问。

“灭了又亮的呗。”裴照野把相机收了,“长曝光,可能收进去一点点光。”

“哦。”许昙没再纠结,翻了张照片发群里。

纪栀保存了照片,放大看谢既白的脸。他笑得挺放松,嘴角翘着,眼睛弯弯的。但放大到背后那圈灯晕时,她发现光晕在他肩膀位置缺了一小块,像被什么东西咬掉一口,黑黢黢的。

她刚想仔细看,手机震了一下。青蘅在群里发了条消息:“蛋糕上那朵花我专门留的,他吃了没?”

纪栀回:“吃了。嫌甜,脸皱得跟包子似的。”

青蘅秒回:“哈哈哈哈。”笑完过了两分钟,又发了一条:“他吃了就行。”

收拾完东西大家散了。许昙和裴照野顺路先走,青蘅说要去趟便利店买东西,纪栀跟谢既白顺路走了一段。

路灯刚亮,黄黄的光从梧桐叶缝里漏下来。谢既白手里拎着没吃完的半盒炸鸡,走两步吃一块,吃得满嘴油。

“今天谢了。”他说,“你们搞这些。”

“许昙张罗的,你谢她。”

“谢了,都谢了。”他吃干净手里的鸡骨头装回盒子里,“十八岁挺好的。”

“好什么?”

“就——挺好的。成年了,干什么都行。”他把盒子扣上拎着,“你想想,过了今天,我犯法就得自己扛了。以前还能说‘未成年不懂事’,现在不行了。”

“你犯什么法?”

“打个比方。”他拿油手往裤子上蹭了蹭,“以后犯浑没人兜底了,得自己担着。”

纪栀没太明白他说的“兜底”是什么意思。但她注意到他说这话时眼睛没看她,看的是远处钟楼方向。钟楼在夜色里黑黢黢的,尖顶上的两根指针还是停在老位置,路灯照不到那么高,只能看见个模糊的轮廓。

“那根没灭的蜡烛。”纪栀想起来,“你怎么不让裴照野帮你吹?”

“他帮我吹了,灭了就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上那点被蜡油烫出来的红印,“蜡烛这东西吧,吹不灭就吹不灭了,硬摁也行。结果一样。”

“那你许愿了吗?”

“许了。”

“许的什么?”

“你问过了。年年有今日。”

“你闭眼时间太短了,跟没许一样。”

“许愿不用时间长。心诚则灵。”他把炸鸡盒子往路边垃圾桶一丢,没丢进去,掉在桶边骨碌碌滚了半圈。他走过去捡起来重新扔,这回进了,“行了,别送了,我往这边走。”

他往左拐,纪栀往右。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叫了她一声。

“纪栀。”

“嗯?”

“你那个蛋糕上,栀子花是奶油挤的还是翻糖做的?”

“奶油挤的。怎么了?”

“那玩意儿化了就不好吃了。”他想了想,说,“下回你过生日,别弄这个。弄点实在的,巧克力味的就行。”

“我生日还早呢。”

“提前说。我怕到时候忘了。”

他摆摆手走了。纪栀站在路灯底下看他背影越走越远,走到巷口时拐了弯,白T恤在暗处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她回到家翻出那张合照又看了一遍。放大了看谢既白背后那圈灯晕,缺的那一小块还在,形状模糊,像有人拿橡皮在照片上轻轻擦了一下,没擦干净,留了个印子。

她退出照片,在群里发了条消息:“今天挺好的。既白成年快乐。”

许昙秒回了个礼花表情。裴照野发了个大拇指。青蘅发了句号。谢既白过了十分钟才回,就一个字——

“嗯。”

纪栀把照片存进相册,跟去年那张五个人站一排的、海边那张、放风筝那张搁在一起。她翻着看了一遍,发现所有合照里谢既白的位置都不太对劲——要不就是光打过了头,要不就是人像糊了一小层,要不就是背后有东西替他挡着光。没有一张跟别人一样清清楚楚地戳在那儿。

她关了相册,翻画本想画点什么。笔都拿起来了,又放下了。她翻到天台那页,看谢既白留下的那行字——“钟响十七下,因为那年他十七岁。”

她拿橡皮把那行字擦了。擦到一半停下来,又把橡皮放下了。

那行字就留着吧。反正也没人看见。

第二天上学,许昙在走廊里堵住她,拿手机给她看视频:“你看我昨天拍的,许愿那段,帅不帅?”

纪栀看了一眼。视频里谢既白站在蛋糕前面闭眼,蜡烛光映得他满脸都是暖色。他睁眼时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然后他开始吹蜡烛,吹了好几口吹不灭,最后被裴照野按灭的时候他表情有点愣,像在琢磨什么事。

“我怎么觉得他许愿的时候没闭眼睛?”纪栀问。

“没有吧,闭了。就闭了零点几秒。”许昙把视频倒回去又放了一遍,“你别说,他闭眼之前看了蛋糕一眼,我拍得特清楚。你看——”

她拿手指点了暂停。视频里谢既白视线往下偏,看的是蛋糕上那朵奶油栀子花。

“他看什么呢?”许昙嘟囔。

纪栀没说话。她想起青蘅切蛋糕时把整朵花挑下来搁他盘子里,说“这个也给你”。谢既白说“这都化了”,青蘅说“化了也是花”。

他把花吃了。脸皱成一团说甜死了。

“不知道。”纪栀说,“可能看奶油挤得丑吧。”

许昙信了,收了手机拉她去小卖部买冰棍。纪栀跟着她走,回头往教学楼后面看了一眼。梧桐树上的蝉还在叫,叫得跟昨天一样凶。旧教学楼后面的小公园里,昨天挂横幅的凉亭空着,石桌上那层蛋糕盒留下的水汽应该已经晒干了。

中午吃饭时她看见青蘅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翻手机。走过去一看,青蘅在翻昨天的照片,翻到那张合照时放大看了半天,跟纪栀昨晚做的事一模一样。

“看出什么了?”纪栀坐到她对面。

青蘅抬头看了她一眼,手指在屏幕上那圈灯晕处点了一下:“这光不对。”

“嗯。缺了一块。”

青蘅把照片退出来,锁了屏。筷子拿起来又放下,说:“昨天他吃那朵花的时候,我看他嗓子眼卡了一下。”

“奶油花能卡嗓子?”

“不知道。就看着像卡了一下。”青蘅扒了一口饭,嚼了半天咽下去,“今天早上他嗓子哑了。”

“感冒了吧。”

“六月天感什么冒。”青蘅拿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红烧肉,没再往下说。

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纪栀在操场边画速写,谢既白走过来说话。嗓子果然哑的,跟砂纸磨过似的。

“你嗓子怎么了?”她问。

“不知道。睡一觉起来就哑了。”

“感冒?”

“没别的症状。就哑。”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出来还是毛的,“可能昨天炸鸡吃多了。”

纪栀看了他一眼。他今天穿了件白T恤,领口有点松,锁骨下面露出一小截皮肤,晒了一夏天也没见黑,还是白得过分。她忽然想起昨晚照片里那圈缺了口的灯晕——正正好好也是这个位置,锁骨往下,胸口偏左。

“你胸口那是什么?”她指了指。

他低头看了看,把领口拽了拽:“什么都没有啊。”

“我眼花了。”

他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插着兜走了。纪栀等他走远了,拿笔在速写本空白处画了昨晚照片里那圈灯晕——缺了口的、围在他身后的、像什么东西没把他圈严实的那个形状。

画完了在旁边写了两个字:兜底。

写完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写这两个字。橡皮拿起来又放下。

算了。留着吧。反正也没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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