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的晚自习,教室里闷得像蒸笼。
头顶风扇转得有气无力,扇叶上积了一冬的灰,转起来甩出一股陈年灰尘味。前排有人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是热的,带着操场上塑胶跑道被晒了一整天的焦味。纪栀趴在桌上画速写,画了两笔困得眼皮打架,笔尖杵在纸上戳出个墨点。
青蘅从前排传过来一张纸条,折成四折,上面写:“下课去天台透口气。叫上他们。”
纪栀在纸条背面画了个圈表示同意,往后一传。过了两分钟纸条传回来,多了两行字:一行是许昙画的歪嘴笑脸加“去!”,另一行是裴照野的“我带了相机”。纸条最底下压着一行极细的字,一看就是谢既白的笔迹,写了个“嗯”。
下课铃一响许昙第一个蹿出去,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拽青蘅:“走快点走快点,天台锁不锁啊?”
“锁什么,那门锁早坏了,拿脚一踹就开。”青蘅被她拽着跑,书包在背上颠得啪啪响。
天台的门果然一脚就开了。旧铁门锈得发黑,踹开时铰链发出声惨叫,像什么动物被人踩了尾巴。五个人涌上去,迎面一阵风——不热了,晚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远处码头装货的闷响。头顶月亮挺圆,挂在天台铁栏杆正上方,白晃晃的,光打在地上五个人的影子拖得又细又长。
“可算活过来了。”许昙把书包往地上一丢,整个人摊成个大字躺在水泥地上,“教室里热得我快长痱子了。”
裴照野拎着相机走到栏杆边,拿袖子擦了擦取景器,对着月亮比划了一下:“今晚能拍月亮,云少。”
青蘅从书包侧兜掏出一塑料袋东西,往地上一墩:“我妈买的橘子汽水,一人一瓶,管够。”她拿牙咬开一瓶递纪栀,又咬开一瓶自己灌了半瓶下去,打了个嗝,声音在空旷的天台上响得格外清脆。
许昙翻身爬起来抢了一瓶,喝了两口忽然说:“哎你们看那边——”
她指着西北方向。钟楼的尖顶从梧桐树冠里戳出来,月光打在钟面上,白惨惨的,两根指针还是停在老位置。从这个角度看,钟楼比平时矮了一截,好像被月光泡软了,缩在那儿不敢动。
“这钟怎么还不修。”许昙拿汽水瓶指了指,“天天停在那儿,看着怪瘆人的。”
“学校穷呗。”裴照野架起相机对着钟楼按了一张。
谢既白最后一个上来,手里也拎着一瓶汽水,不知道谁塞给他的。他走到栏杆边靠上去,铁栏杆被他体重压得咯吱响。月光打在他侧脸上,从额头到鼻梁到下巴画了道白边,另一半脸沉在暗处,整个人像被切成两半——一半看得清,一半融在夜色里,分不出边界在哪。
纪栀在他旁边隔着半米的地方靠住栏杆。铁栏杆比想象中凉,隔着校服袖子也冰得胳膊一缩。
“凉?”他偏头看了她一眼。
“有点。”
“那你别靠。”
“你靠得我就靠不得?”
“我凉惯了。”他拿汽水瓶碰了碰她的手背,瓶壁冰凉,凝着水珠,在她手背上蹭出一道湿印子,“给你冰一下,提神。”
纪栀接过来贴了贴脸,确实凉得激灵。她拧开喝了一口,汽水里的气泡在舌头上炸开,橘子味甜得发齁,咽下去之后嗓子眼里冒出一股辣辣的碳酸气。
“你们俩说什么呢——”许昙在十米外喊,“过来看这个!裴照野拍月亮呢!”
纪栀摆摆手:“等会儿。”许昙“嘁”了一声,转头去抢裴照野的相机。
天台上安静下来。远处有江轮的汽笛声,拖得长长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月亮往上爬了一截,爬过钟楼尖顶,把钟楼底下那排梧桐树的影子拉得更长,一直拖到天台栏杆下面。
谢既白把汽水瓶搁在栏杆上,两只手肘撑着铁管,看着远处钟楼方向,半天没说话。
“谢既白。”
“嗯。”
“你那天说,你小时候淹过一回。”
他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你怎么老记着这个。”
“你不想说就不说。我就问问。”
他沉默了几秒。天台上许昙和裴照野在闹,青蘅夹在中间当和事佬,笑声从风里飘过来。谢既白等那阵笑声过去了,才开口,声音压得低,像怕被月亮听了去。
“我爷爷以前修钟表,家里一堆旧钟旧表。我小时候最喜欢拆那些报废的闹钟,拆完了装不回去,就往柜子里一塞。”他拿手指在栏杆上画圈,铁锈蹭了一指尖,“有一回我拆了我爷爷留的一块怀表,装不回去了,怕挨骂,揣兜里跑出去躲。跑到河边,跟人打水漂,那块表从兜里掉出来,掉河里了。”
“你下去捞了?”
“捞了。那河看着浅,底下有淤泥,一脚踩进去就往下陷。”他手指停住了,“我那时候才七八岁,吓坏了,越扑腾越往下陷。后来是我爸路过看见,倒提着腿把我捞上来的。”
“然后呢?”
“然后挨了一顿好打。”他笑了一下,“表没捞着,还搭了一双鞋。我爸说那表是我爷爷攒了半年工资买的,心疼得他好几天没跟我说话。”
纪栀看着他的侧脸。月光底下他表情淡淡的,像在讲别人的事。但她注意到他靠在栏杆上的手指又扣紧了,跟那天在海边围栏上一样,指甲盖压得泛白。
“所以你怕水。”
“也不是怕。就是——不太爱往跟前凑。”他把汽水瓶拿起来晃了晃,里面剩的汽水翻出几个泡,“我后来老做梦,梦见那块表还在河底走着,咔嗒咔嗒,追都追不上。”
“表都掉水里了怎么还走?”
“做梦嘛。梦里什么都行。”他把瓶子放下,偏过头看她,“你问完了?”
“问完了。”
“那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
“你为什么老画栀子?”他伸手虚虚点了一下她挂在栏杆上的画本,风把纸页吹得翻开,露出前面画的青蘅、画的许昙放风筝、画的那只玻璃瓶里的海,“画了快一年了,也没见你画点别的。”
纪栀想了想。这个答案她自己也没太想明白过。
“我小时候外婆家院子里有棵栀子,年年开,开的时候满院子都是味。后来那棵树死了,院子拆了,就没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上还沾着刚才画速写蹭的铅笔灰,“我画它,大概是怕忘了吧。”
“怕忘了什么?”
“不知道。就是怕忘。”
谢既白没再问。他把汽水喝完最后一口,瓶子搁在栏杆上,空瓶被风吹得晃了晃,没倒。
远处钟楼的方向传来一阵响声——很闷,很沉,像有人在敲一面蒙了布的鼓。纪栀下意识数了一下:一声、两声、三声……数到十七的时候声音停了。
“钟响了?”她抬头看谢既白。
“响了。”他也在看钟楼方向,表情没什么变化。
“那钟不是停了吗?”
“可能学校今天修了。”
“修了怎么才敲十七下?现在都快九点了。”
谢既白没接话。他把空瓶从栏杆上拿下来,捏在手里转了转,忽然说:“纪栀,如果有一天我不在——”
“你又要说不在了。”她打断他,“你上次在天台也说不在了,你是有多爱不在。”
“你就不能听我把话说完?”
“你说。”
他张了张嘴。月光打在他脸上,把表情照得清清楚楚——嘴角还是翘着的,眼睛却没什么笑意,瞳孔里映着钟楼尖顶那个模糊的白点。
“算了。”他把空瓶往垃圾桶方向一扔,没扔进去,瓶子在桶沿上磕了一下滚到地上,骨碌碌滚了半圈,“下次再说。”
“你每次都说下次。”
“那这次真不说了。”他从栏杆上直起身,拍了拍手,“走了,快熄灯了。”
许昙他们已经在楼梯口等着了。裴照野收了三脚架扛在肩上,青蘅拎着装空瓶的塑料袋,许昙靠在门框上打哈欠。五个人陆陆续续往下走,楼梯间的声控灯一层一层被脚步声震亮,又一层一层暗下去。
走到三楼拐角时纪栀落了单。她回头看了一眼天台方向,月亮还挂在那儿,铁门半掩着,风灌进去把门吹得哐当响。她忽然想起谢既白刚才那个没说完的句子——如果有一天我不在——
她加快脚步追上前面的人。谢既白走在最前面,白外套在楼梯间暗黄的灯光底下晃,晃一下暗一下。她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忽然觉得他走路的姿势有点不对劲——脚步轻得过分,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声音,跟前面许昙咚咚咚的脚步声一比,像他脚底下垫了层什么东西。
“谢既白。”
他停下来回头。
“你走路怎么没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抬起来跺了一下,这回有声音了:“有啊。”
“刚才没有。”
“刚才我踮着脚走呢,怕吵到楼下。”
“你什么时候这么有公德心了。”
“我一直有。”他继续往下走,这回脚步重了些,咚咚咚的,跟正常人一样。
出了教学楼,五个人在车棚前面分道。许昙和裴照野一个方向,青蘅和纪栀一个方向,谢既白自己走另一边。青蘅跟许昙他们道了别,回头叫纪栀:“走不走?”
“你先走,我跟谢既白说句话。”
青蘅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谢既白一眼。月光底下她脸上什么表情都看不清,只剩一个轮廓。她点了点头,没多说,跟许昙他们走了。
谢既白正在开车锁,蹲在地上拿钥匙捅锁眼。纪栀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刚才在天台想说什么?”
“没什么。”
“你肯定想说什么。”
他站起来,一只脚踩在脚踏板上,偏头看着她。月光从侧面打过来,他右半边脸亮着,左半边沉在暗处,跟天台上那个样子一模一样。
“纪栀,你以后少画我。”他说。
“为什么?”
“不为什么。”他把车推出来,跨上去,“走了。明天见。”
“谢既白。”
“又怎么了?”
“你刚才在天台说的那个梦——梦里那块表还在河底走——你后来还做那个梦吗?”
他捏着刹车的手停了一拍。自行车发出吱呀一声响。
“偶尔。”他说,“不多了。”
他蹬了两下踏板骑走了。纪栀站在车棚底下看他拐出校门,白外套在路灯底下亮了一下,暗了,又亮了一下,最后被门卫室的墙挡住看不见了。
她转身往家走。巷子里的栀子树四月还没打苞,枝头上只有嫩叶子,一片一片支棱着。她经过时随手掰了一片,揉碎了闻了闻——苦的,青味冲鼻子。
到家后她翻开画本,补画了今晚的天台。画了栏杆、月亮、汽水瓶。画到人时她犹豫了一下,没画谢既白的脸,只画了个背影靠在栏杆上,旁边留了个空位,画自己站在那儿。
画完她在空位上写了行小字:四月廿七,天台,钟响十七下。
写完把画本合上,关了台灯。黑暗中她翻了个身,忽然想起今晚那个钟声——十七下。为什么是十七下?九点敲钟应该敲九下才对。
她想不明白,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快睡着时她模模糊糊听见窗外巷子里有小孩在哭,哭了两声被大人哄住了。风把哭声的尾巴吹进来,散在黑暗里。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谢既白走路没声,是不是因为他踮着脚?为什么踮脚?怕吵人?
不对。他走路一直就没什么声音。从第一次见面就是。
她迷迷糊糊睡过去了。梦里她站在天台上,月亮特别大,钟楼特别近,谢既白站在栏杆外面——不对,栏杆外面是空的,他站在半空中,脚底下什么也没有,就那么站着,回头冲她笑。
“纪栀,你该醒了。”
她猛地睁开眼。天已经亮了。闹钟还没响。
她伸手摸了摸枕边——干的。没出汗,也没哭。
画本摊在桌上,昨晚画的那张翻开着。她拿起来看了一眼——谢既白的背影画得挺像,她自己那个空位旁边写了行字,墨迹还没全干。但下面多了一行字,不是她的笔迹——
“钟响十七下,因为那年他十七岁。”
纪栀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她把画本翻到前面几页,没缺,没多,没谁动过。她翻回刚才那页——那行字还在,铅笔写的,笔迹她认识。
是谢既白的字。
可昨晚他根本没碰过她的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