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纸鸢坠霞
书名:梦魇 作者:听沚 本章字数:4644字 发布时间:2026-10-29

三月的风还带着冬天的余味,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但已经不那么割人了。操场边那排杨树抽了嫩芽,远远看像笼着一层绿雾。

许昙是突发奇想要放纸鸢的。周二中午她端着餐盘往桌上一墩,宣布:“这周末去江滩放风筝,我外婆去年中风之后老念叨想放风筝,我答应她今年开春带她去,结果她腿脚还是不方便,我先去放一个,拍视频给她看。”

“你外婆中风了?”青蘅把汤碗往旁边挪了挪。

“去年冬天的事。左半边身子不太灵便,但脑子清楚得很,天天在家看电视剧,还老嫌人家台词写得不合逻辑。”许昙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饭,腮帮子鼓鼓囊囊地说,“所以我得放高点,拍个视频给她看,让她高兴高兴。”

裴照野举着筷子想了想:“江滩那边风大,平地上放不起来,得找开阔的地方。”

“那就去江滩公园那个大草坪,我查过了,周末没活动。”

“风筝呢?”

“买啊。门口小卖部就有,十五块钱一个,燕子蝴蝶老鹰都有。”

裴照野说:“买的没意思。自己扎。”

许昙眼睛一亮:“你会扎?”

“不会。”

“那你废什么话。”

“我爸会。他小时候在老家扎过,竹篾糊纸那种。”裴照野把最后一口饭扒完,“我让他教我一晚上,应该能扎个方的出来。”

许昙笑得差点把汤喷出来:“方的?那是风筝吗,那是板砖。”

“能飞就行呗。”

后来裴照野真拿来了两只风筝,一只燕子一只蝴蝶。燕子是他爸扎的,竹篾骨架削得细细的,糊的是宣纸,拿毛笔勾了眼睛和翅膀纹,尾巴剪成剪刀状。蝴蝶是裴照野自己扎的,竹篾削得粗一根细一根,翅膀一边大一边小,糊纸的时候胶水放多了,干透之后皱巴巴的,像被人攥过一把又展开。

“你这个蝴蝶,”许昙翻来覆去地看,“长得挺有创意的。”

“能飞就行。”

“你试试。”

裴照野还真在操场上试了一回。蝴蝶风筝离地三米不到就栽下来了,栽得干脆利落,一头扎进沙坑里,翅膀上糊的纸磕破了一个角。裴照野蹲在地上看了半天,说:“重心不对。尾巴得加长。”

他回家拆了他爸的工具箱,翻出一卷钓鱼线,剪了一段栓在蝴蝶尾巴上,又拿透明胶贴了两片小纸片当尾翼。第二天再试,这回飞起来了——飞得晃晃悠悠的,像喝醉了酒,但好歹离了地,在三四米的高度转圈圈。

“成了。”裴照野仰着脖子看,表情很满意。

许昙拍手:“可以啊裴照野,以后你改名叫裴鲁班吧。”

“鲁班不扎风筝。”

“你较什么真啊。”

周六下午五个人在江滩公园碰头。谢既白来得最晚,骑了辆共享单车过来,到了先蹲地上看裴照野那只蝴蝶风筝,看了两眼说:“你尾巴的配重改一下,现在重心偏左,飞起来会往左偏。”

裴照野抬头看他:“你也懂这个?”

“我爷爷修钟的,天平秤什么的都得调。道理差不多。”他蹲下去拿手指拨了拨蝴蝶的尾翼,把透明胶贴的小纸片撕下来重新贴了个位置。

许昙和青蘅在草坪边上铺野餐垫,纪栀支画本坐在垫子上画速写。她画了江面、画了桥、画了远处有人在遛狗。画到一半许昙凑过来看:“你画我们呗。”

“画什么?”

“画放风筝的。我给你摆姿势。”她拿着那只燕子风筝跑到草坪中间,摆了个夸张的起跑姿势,两只手举着风筝举过头顶,下巴扬得老高。

纪栀拿笔给她画,画了两笔自己笑了:“你这姿势像要投河。”

“你才投河呢。”许昙把风筝往地上一摔,跑过来抢画本,“我看看我看看。”

纪栀把画本举高不给她看。两个人闹成一团,青蘅在垫子上喊:“别把画本撕了,那里面还有我的呢。”

最后是裴照野把许昙拽走的,让她帮忙给蝴蝶风筝拿线轴。青蘅走到纪栀旁边坐下来,凑过来看画本:“你真画她了?”

“画了。要看你那张?”

“看。”

纪栀翻到画青蘅的那一页。青蘅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拿手指在画纸上轻轻蹭了蹭,蹭的是画里青蘅的眼睛。

“你把我画得太好看了。”

“你本来就长这样。”

“骗人。”青蘅嘴上这么说,嘴角还是翘了起来,拿肩膀碰了碰纪栀的肩膀,“回头给我也画一张放风筝的。”

“好。”

江滩的风比操场上足,裴照野的蝴蝶风筝这回飞得顺当多了,尾巴加了配重之后稳稳当当的,一路往天上钻。许昙的燕子风筝更不用说,她爸的手艺,骨架正,宣纸糊得服帖,飞起来又高又稳,线轴放到最后只剩个木头芯了还在往上走。

许昙仰着脖子看天,扯着嗓子喊:“我的燕子!最上面那个!看见了没!”

裴照野举着相机对着天上拍了几张,又转过来对着草坪上的人拍。青蘅站在纪栀旁边,许昙跑累了叉着腰喘气,谢既白坐在远处的长椅上,手肘撑着膝盖,托着下巴看天上。

“谢既白!过来拍照!”许昙冲他招手。

“你们拍,我不上镜。”

“你哪那么多毛病,过来!”

谢既白慢吞吞地站起来,走到草坪中间。裴照野架好三脚架设了十秒倒计时,跑回人群里挤了个位置。五个人站成一排,背后是江面上铺过来的晚霞,从橘黄到粉紫过渡得正好。

咔嚓。

“再来一张,刚才我眨眼了。”许昙说。

咔嚓。

“谢既白你笑一下嘛。”

“我笑了。”

“你这叫笑?你这叫嘴角抽筋。”

裴照野又按了一下快门。

拍完大家围过去看预览。许昙凑在最前面,翻着相机屏幕,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到第三张时她忽然不说话了。

纪栀凑过去看。照片里五个人站成一排,晚霞在后面烧得通红。许昙比着剪刀手,青蘅微微侧头,裴照野举着冰棍——不对,他没举冰棍,他举着线轴。纪栀自己在最左边,看镜头。谢既白站在最右边,笑是笑了,但——

他的位置有一层淡淡的重影,像快门开合那一瞬间他晃了一下,又像有什么东西把他的轮廓抹淡了一层。晚霞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照得有点透,衣服边缘跟背后的天空糊在一起,分不太清哪儿是他,哪儿是霞。

“这什么情况。”许昙嘟囔了一声。

裴照野拿过去看了看:“快门速度不够,他动了。”

“我没动。”谢既白说。

“那就是风把你衣服吹皱了,曝光的时候有动态模糊。”

谢既白没再说什么,从裴照野手里把相机接过去看了一眼,笑了一下:“挺有艺术感的。”

“什么艺术感,你人要没了。”许昙拿手指戳了戳屏幕,“重拍一张。”

“胶卷没了。”裴照野把相机收起来,“这卷三十七张,最后一张。”

“你怎么老在最后一张出问题。”许昙跺了跺脚,倒也没真生气,“算了算了,燕子再放会儿,太阳要落了。”

她跑回去拿线轴,把燕子又放高了一点。风筝在晚霞里变成一个黑点,线绷得紧紧的,风一吹嗡嗡响,像有人在远处拉二胡,弦松了。

裴照野收了三脚架,坐在垫子上拆胶卷。青蘅在他旁边帮忙递工具,裴照野把胶卷从暗盒里抽出来,在阳光下晃了一下又赶紧塞回黑筒里。

“你小心点别曝光了。”青蘅说。

“已经曝了。刚才那张就曝光了。”

青蘅没接话,低着头看他缠胶卷。缠了两圈她忽然说:“裴照野,你以后要是走了,记得把照片给我们寄过来。”

裴照野手上一顿:“走?往哪走?”

“不知道。你爸工作不是老调动吗,万一调走了呢。”

“还没影的事呢。”他把缠好的胶卷塞进口袋,拍拍手上的灰,“不过要真走了,我肯定把照片寄给你们。每个人一份。”

“那你记着。”青蘅说,“别寄丢了。”

“丢不了。”他顿了一下,“不过你们以后得记得我。别我一走你们就把我忘了。”

“谁会忘了你啊。”青蘅笑了一下,“又高又瘦,举着相机到处拍,跟个竹竿成精似的。”

“那就行。”

许昙跑回来喝水,听见后半截话,问:“什么忘了不忘的?”

“没什么。”裴照野说。

许昙也没追问,咕咚咕咚灌了半瓶水,抹了把嘴说:“我跟你们说个事。我外婆这两天老念叨,说我表姐在国外念书,让她过去住一阵子,换个环境养养。我妈说可能今年夏天就送她过去。”

“去国外?”纪栀问。

“嗯。我表姐在那边安家了,房子大,说让我外婆过去住半年,换个心情。”许昙把瓶盖拧上,声音轻了一点,“我可能也跟着去待一阵。暑假。”

青蘅手里的树枝不转了:“你去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个暑假,可能更久。”许昙抬头看了看天上那只风筝,燕子已经变成指甲盖那么大的一个小黑点,线还在放,“我外婆身体不好,我妈一个人照顾不过来,我跟着去帮帮忙。”

“那你还回来吗?”纪栀问。

“回啊。怎么不回。我就是去陪外婆,又不是移民。”许昙把水瓶塞回包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到时候给你们寄明信片。”

她跑回去继续放风筝了。裴照野低头摆弄相机,青蘅坐在垫子上没动,拿树枝在沙地上画圈。纪栀坐在她旁边,觉得刚才那段对话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沉得挺快,来不及捞。

晚霞开始暗了。江面上的橘红褪成暗紫,天边只剩一条窄窄的亮边。许昙把线轴收回来,燕子越飞越低,最后落下来的时候线缠在旁边的树枝上了。她去够,够不着,跳了两下还是够不着。

“我帮你。”谢既白走过去,踮脚把缠住的线解开,风筝落下来,他伸手接住递给她。

许昙接过去抱在怀里,忽然说:“谢既白,你以后要是也走了,记得告诉我们一声。”

“我去哪儿啊?”

“不知道。随便说说。”许昙把风筝夹在腋下,拿线轴绕线,“反正你们谁要走,提前说一声,别不吭声就跑了。”

谢既白没接话。他把手插回兜里,退了两步,站到纪栀旁边。风把他外套下摆吹起来一截,他伸手按了按,没按住,索性随它去了。

青蘅站起来收野餐垫,纪栀帮她叠。叠到一半青蘅忽然低声说:“许昙要走。”

“她说了,暑假。”

“暑假就快了。”青蘅把垫子折成方块,拿胳膊肘压着,“她一走,裴照野再一走,咱们这几个就散了。”

“裴照野又没说走。”

“他爸那工作,一年调一回,早晚的事。”青蘅把垫子塞进包里,拉链拉到头,“纪栀,你有没有想过,咱们几个以后会怎么样?”

纪栀想了想:“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青蘅把包背到肩上,看着江面上最后那条亮边也暗下去了,“就觉得——像放风筝。线在手里的时候觉得能一直放,放到天上去都行。可线断了也就断了,你看都看不见它断在哪。”

她说完就走了,去帮许昙收线轴。纪栀站在原地,江风灌进领口里凉飕飕的。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画本还夹在腋下,翻到许昙那张夸张的起跑姿势,纸页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那天晚上回去,裴照野在群里发了修好的照片。五个人站一排那张,许昙说“把谢既白重影那张删了吧”,裴照野说“删了”,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张过来,说“修了一下,看看行不行”。

修过的照片里谢既白那层重影淡了不少,但仔细看还是有,晚霞的光从他背后透过来,把他衣服的边缘融掉了一小圈。许昙说“行吧行吧凑合看”,青蘅发了个句号,谢既白没吭声。

纪栀把照片保存到手机里,放大了看。谢既白的脸这回清楚了,嘴角翘着,眼睛看着镜头,笑得不敷衍。但她注意到他右手边的袖口——被晚霞光照得发白,几乎跟背景的粉紫色糊在一起,分不清哪儿是袖子哪儿是天。

她退出照片,在群里打了三个字:“挺好的。”

打完把手机扣在桌上,翻开画本画今天没画完的速写。画着画着她发现那只燕子风筝飞得最高的那会儿,线轴在许昙手里,但线轴底下的手——她没画出来。

她补了两笔,画了一只手捏着线轴,手指圈得紧紧的,指甲盖压得发白。

第二天上学,许昙拿了个燕子风筝的缩小版给她——她外婆听说有人画了放风筝的画,让许昙转交的,说这个给画画的小姑娘。风筝只有巴掌大,拿竹篾和宣纸扎的,尾巴上剪了个小小的“栀”字。

“我外婆说,她年轻时候也爱画画,画得不好,就改扎风筝了。”许昙把风筝塞给纪栀,“她说风筝飞得高,就当画飘在天上。”

纪栀把那只小风筝收进文件夹里,跟照片、笔记、碎花瓣的胶带残骸搁在一起。文件夹已经鼓得盖不严实了,她拿橡皮筋捆了两道。

那天放学她经过巷口栀子树,树杈上不知道谁挂了只断了线的风筝,红色的纸糊的燕子,翅膀被风吹得翻卷过来,尾巴上的飘带缠在枝丫里,扯不出来。

她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

燕子风筝还活着的时候大概飞得挺高。现在它挂在三米高的树杈上,翅膀一掀一掀的,像在扑腾,又像在招手。

她看了十秒,走了。

那天夜里起了风,把巷子里那棵栀子树吹得哗哗响。第二天早上纪栀出门时看见那只风筝还挂在枝头,纸面被夜风撕掉了一半,剩个竹篾骨架戳在那儿,空荡荡的,什么也兜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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