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青蘅有露
书名:梦魇 作者:听沚 本章字数:4938字 发布时间:2026-10-29

十二月的教室暖气烧得太足,窗户上凝着一层水雾,拿手指一抹就能画出道子来。阮青蘅每天早自习前拿抹布把自己那一扇窗擦干净,擦完顺手把纪栀那边也抹一把。抹布拧得不够干,水顺着玻璃往下淌,在窗台上汇成一小片,把纪栀搁在那儿的橡皮泡得发胀。

“你擦那么干净干嘛,一会儿又糊上。”纪栀说。

“看着难受。”青蘅把抹布叠成方块搭在暖气片上,从书包里掏出一袋奶糖丢过来,“我妈买的,太甜了,你帮我消灭。”

纪栀剥了一颗塞嘴里。甜是真甜,甜得舌头发黏。她含了一会儿,糖没化完,青蘅又丢过来一本数学笔记:“第三章你上次说没听懂,我重新抄了一份,标了例题。”

纪栀翻开看,青蘅的字还是那么秀气,公式一行行排得跟印刷似的,重点拿荧光笔勾了色,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举着牌子写“重点!”。纪栀笑了一声:“你这画功比我还差。”

“我专门画的丑的,让你记住了。”青蘅把笔记拿回去,在空白处补了一行字,“你再不懂我就把公式写成歌词让你背。”

“那你写吧,我等着。”

青蘅瞪她一眼,真拿笔在纸上划拉起来:“已知两点求直线,斜率公式记心间……”哼了两句自己先笑了,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纪栀伸手推她胳膊:“难听死了。”

“你唱一个我听听?”

“我不唱。”

“那你闭嘴,嫌弃我还抄笔记给你。”

两人闹了一会儿,上课铃响了。青蘅坐正了把笔记推回纪栀桌上,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敲了一下:“收好。别弄丢了。”

纪栀把笔记塞进文件夹,跟那张背面写着五个名字的照片、那片碎花瓣的胶带残骸放在一起。她发现文件夹越来越鼓了,合上的时候得使劲按一下才扣得住。

青蘅帮她挡人不是一次两次了。十二月中旬,三班那个女生又在走廊里堵纪栀,这次带了个跟班,一左一右站着像俩门神。纪栀想绕过去,那女生侧一步又挡上:“纪栀,听说你爸是开厂的?你那双鞋挺贵吧,耐克限量款?”

纪栀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普通白色板鞋,穿了一学期,鞋头蹭得有点脏。她不知道该怎么接,那女生又说了:“你那个闺蜜阮青蘅不是挺爱管闲事吗,今天怎么不来了?”

“来了。”

青蘅从楼梯口拐过来,手里端着个保温杯,步子不快不慢,走到纪栀旁边站定。她今天扎了个高马尾,校服拉链拉到顶,脖子上挂着条灰色围巾,围巾穗子扫来扫去的。

“你刚才问我什么呢?”青蘅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冲那女生笑,“我没听清。”

那女生嘴张了张,还没出声,青蘅又说了:“你上个月迟到六次,班主任让我记着呢。你要是有空在这儿聊天,不如回去把迟到说明写了。”

跟班扯了扯那女生的袖子,两人走了。青蘅收了笑,拿保温杯往纪栀怀里一塞:“红糖姜茶,我妈煮多了。你手凉。”

纪栀捧着杯子暖手,青蘅已经转身往教室走了,马尾辫在她肩胛骨上扫来扫去。纪栀跟上去:“你刚才真帅。”

“帅什么帅,记她迟到记了一礼拜了,早想怼了。”青蘅推开教室后门,进去之前偏头低声补了一句,“不过你那双鞋是真不行了,周末我陪你去买一双。”

“我没钱。”

“我借你。”

“不借。”

“那你欠我个人情,帮我画张肖像。”

纪栀想了想,说好。

那之后青蘅隔三差五就找纪栀要画。有时候是素描,有时候是速写,有时候就一个脑袋,旁边写“青蘅生气的样子”“青蘅打瞌睡的样子”“青蘅吃青团糊了满脸的样子”。纪栀画了七八张,攒成一小叠。青蘅翻完了,挑出其中一张塞进自己书包夹层:“这张归我了。”

纪栀凑过去看是哪张——画的是青蘅趴在桌上写笔记,头发散下来挡了半边脸,笔尖抵在嘴唇上。画得挺潦草,笔触也飘,但青蘅那副皱着眉头又认真的样子倒是抓住了。

“这张哪里好?”

“眼睛像。”青蘅把书包拉链拉好,“你画眼睛最用心,别处都糊弄。”

纪栀没说话。她确实总在画眼睛的时候多花时间——谢既白的眼睛,青蘅的眼睛,许昙笑成缝的眼睛,裴照野透过取景器看人的眼睛。她觉得眼睛最藏不住事,画好了眼睛,整个人就活了。

十二月底,青蘅开始频繁叫纪栀去她家写作业。青蘅爸妈做批发生意,晚上经常不在家,家里就青蘅和她奶奶。奶奶耳背,电视声音开得震天响,两人窝在青蘅屋里写卷子,门一关,外面“新闻联播”的声音闷成一团嗡嗡。

青蘅的房间不大,书桌靠窗,窗台上摆了一排多肉,肥厚厚地挤在小陶盆里。床底下塞着三个纸箱子,纪栀有次帮她拿词典碰倒了最上面那个,里面掉出来一堆花花绿绿的纸——糖纸、电影票根、干花、还有几张拍立得。

纪栀蹲下去帮她捡。青蘅抢在她前面把东西往箱子里胡噜,动作快得像在抢红包。

“你紧张什么,我又不看。”

“谁紧张了。”青蘅把箱子塞回床底,踢了一脚,“就一些破烂。”

纪栀看见她塞箱子时手指间夹着一片干掉的栀子花瓣,黄褐色,卷成一个小筒。她没问,青蘅也没提。

那天写完数学卷子,青蘅说累了歇会儿,从抽屉里摸出个带锁的硬壳本子——粉蓝色封皮,锁是那种三块钱一个的密码锁,数字拨轮都松了。她拨了三下打开,翻到中间一页开始写。纪栀坐在床边翻画本,余光瞥见她写一行停一下,笔尖戳着纸面半天不动。

“你写日记?”

“嗯。写你。”

“写我什么坏话?”

“写你画我那张像,眼睛画大了,我哪有那么大眼。”

“你眼睛是不小。”

青蘅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写。写了几个字忽然把本子一合,锁扣咔嗒按上:“不写了,你在这儿我分心。”

“那我走?”

“你敢。”她拿日记本轻轻敲了纪栀膝盖一下,“再坐会儿。我妈今晚不回来,你陪我睡呗。”

纪栀给家里打了电话,她妈温如在那头嘱咐了句“别熬夜”就挂了。她挂了电话跟青蘅说行,青蘅就从柜子里翻出一床新被子铺在地上,两个人一个睡床一个睡地铺,关了灯聊天。

聊到一半青蘅忽然问:“纪栀,你觉得谢既白这人怎么样?”

“还行吧。挺怪的。”

“哪里怪?”

“说不上来。”纪栀想了想,“他有时候说话像在交代后事。”

青蘅笑了一声,笑到一半收了:“你别瞎说。”

“我就打个比方。”

“这种比方别打。”青蘅翻了个身,背对着她,“睡吧。”

纪栀也翻了个身。黑暗中她闻到青蘅被子上的味道——洗衣液还是那个青蘅香型,但底下压着一股很淡的苦味,像什么草根被碾碎了。她吸了吸鼻子,没说什么。

第二天早上先醒的是青蘅。纪栀睁开眼的时候青蘅已经洗漱完了,头发扎得整整齐齐,正蹲在床边帮她把散开的鞋带重新系上。纪栀的板鞋昨晚蹬掉在地上,鞋带散了一地,青蘅拿在手里绕了两圈,打好结,拽了拽松紧。

她动作停了一下。纪栀装睡,眯着眼看她——青蘅低着头,手在鞋带上停了两三秒,指腹蹭了蹭鞋舌上的商标,然后站起来,往厨房走了。

“奶奶,粥好了没?我同学在呢,多盛一碗。”

纪栀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青蘅刚才系鞋带那个停顿——不像是忘了怎么系,倒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事,手上动作自动停了。

吃完早饭两人一起出门。巷子口有棵老栀子树,冬天叶子倒还绿着,只是没花。青蘅走过时伸手拨了一下枝丫,顺手摘了片叶子揣兜里。纪栀看见了:“你摘叶子干嘛?”

“闻闻。栀子叶苦的,你闻过没?”

纪栀凑过去闻了闻,确实苦,一股青涩的涩味,像嚼了没熟的柿子。青蘅把叶子在指间转了转,又扔了,拍拍手:“走,上课去。”

期末考前三周,青蘅给纪栀集中补数学。每天放学后留四十分钟,青蘅讲题,纪栀听。有回讲到解析几何,青蘅讲了三遍纪栀还是摇头,青蘅把笔一摔:“纪栀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真没懂。”

青蘅深吸一口气,把笔捡回来,在草稿纸上重新画图。画着画着忽然笑了:“算了,你画图比我清楚,你反过来给我讲一遍,讲不通就是你没懂。”

纪栀拿过笔来磕磕巴巴讲了一遍,讲到一半自己通了。青蘅趴在桌上拍桌子笑:“你看,你就会!”

纪栀看着她笑,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地方软了一下——像冬天手冻僵了揣进热水袋里,先是烫,烫完了是麻,麻完了才觉得暖。

她把这感觉画了下来——一张小画,青蘅趴在桌上仰脸笑,马尾散了半边,嘴角咧得露了虎牙。画完在背面写了日期,夹进画本里。

那天晚上回家她翻画本,翻到夹着花瓣的那页,又翻到青蘅那张画。两样东西隔着几页纸,她来回翻了翻,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想了一会儿想起来了——青蘅那张画的角上,蹭了一点香草味的洗衣液。

她凑近闻了闻。香味底下压着苦味,很淡很淡,得贴着纸才能闻出来。

第二天上学她把那张画带给青蘅。青蘅接过去看了一眼,没说话,翻到背面看了看日期,又翻回正面盯着画看了好半天。

“怎么了?画得不好?”

“没有。”青蘅把画折好塞进铅笔盒夹层,合上盖子,拿手在上面摁了摁,“挺好的。谢谢。”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轻,轻得嘴角刚提起来就放下了。

“青蘅。”

“嗯?”

“你昨天说羡慕我,羡慕我什么?”

青蘅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前天夜里两人聊天时她随口说了一句“我羡慕你,也恨你”。当时说完她哈哈笑了两声就岔过去了,纪栀也当玩笑没追问。

现在纪栀旧事重提,青蘅明显没准备好。她把铅笔盒打开又关上,关上又打开,最后说:“羡慕你画得好呗。恨你画得比我好。”

“就这个?”

“就这个。”青蘅把铅笔盒塞回抽屉,站起来往教室外走,“走了,体育课。”

纪栀坐在原位没动。她看见青蘅抽屉里铅笔盒夹层露出那张画的一个角——青蘅塞的时候没塞好,边角折了一道印子。而且她塞进去之前,拇指在画上蹭了一下,正好蹭在青蘅自己画像的嘴角位置。

那道蹭痕留在了画上。铅笔灰抹开一小片,把青蘅笑的那边嘴角糊得有点模糊了。

体育课自由活动,青蘅被许昙拉去打羽毛球。纪栀坐在操场边看她们打,裴照野在旁边拍照片。青蘅接球时跳起来,围巾甩到背后,整个人亮堂堂的。许昙接不到球,气得拿拍子在地上磕。

纪栀看了半天,低头在画本上速写。画到青蘅跳起来那个动作时,谢既白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到了她旁边,歪着脑袋看她的画。

“你画青蘅呢?”

“嗯。”

“画得挺像。”他拿手指在画上虚虚点了一下,“她跳起来时胳膊肘是往外拐的,你画直了。”

纪栀抬头看了眼球场。青蘅正好又跳起来接球,胳膊肘果然往外撇着,动作有点滑稽。她低头改了一笔。

“你观察得挺细。”

“我没事就看人。”谢既白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两条长腿伸出去,脚后跟磕着地上的塑胶跑道,“青蘅这人挺有意思。她对你好,但好得有点——紧张。”

“紧张?”

“嗯。像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怕人抢。”他偏头看她,“你没发现?她借你笔记、给你补课、帮你怼人,每回做完都偷偷看你一眼,看你什么反应。”

纪栀还真没注意过。

“你对人挺好奇的。”她说。

“对人没兴趣。对青蘅好奇。”他笑了一下,“她跟我不一样。我是那种——算了不说了。”

“你说完。”

“我是那种走了就走了的人。”他从台阶上站起来,拍拍裤子,“青蘅不是。她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了,装不下会炸。”

说完他插着兜走了。纪栀坐在台阶上捏着笔,画本上青蘅的速写还没画完,跳起来那个姿势定格在半空,胳膊肘这回画对了,往外拐着。可画着画着她觉得青蘅那个笑——她画出来的笑太标准了,嘴角弧度掐得刚好,跟青蘅真正笑起来的样子对不上。

青蘅真正的笑,是笑着笑着忽然收住,像想起了什么扫兴的事。嘴角还翘着,眼睛已经不笑了。

那天放学纪栀等青蘅一起走。青蘅收拾书包时把铅笔盒往包里一塞,纪栀瞥见夹层里那张画还在,折痕更深了,纸边毛糙糙的,像被人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

走出校门时经过巷口的栀子树,青蘅又停下来看了一眼。冬天了,枝头光秃秃的,一片花瓣也没有。

“你说这树明年还开吗?”她问。

“开吧。栀子树又不是一年生的。”

“也是。”青蘅伸手碰了碰树枝,缩回来揣进兜里,“走了。”

她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纪栀。”

“嗯?”

“那张画——你画的那张。我挺喜欢的。”她声音低下去,后半句像含在嘴里说的,“你别给别人画同样的。”

“给谁?”

“就——算了。”青蘅摆摆手,跑了两步追上前面路口的绿灯,马尾辫消失在人群里。

纪栀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青蘅转身时围巾穗子扫过她手背,留了一缕香草味。她凑近闻了闻——还是那个味,洗衣液,栀子叶的苦,底下压着一层别的什么。

她想起谢既白今天说的——青蘅对你好,好得有点紧张。

像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怕人抢。

纪栀合上画本,往家走。经过巷子时她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那排秃枝桠的栀子树。冬天的树杈子在暮色里黑黢黢的,像一捧倒插在地上的铁丝。

她忽然想起夏天那些花——白花花的开了一树,一朵比一朵大,一朵比一朵没味道。

她推开家门,她妈温如在厨房喊:“回来啦?洗手吃饭,今天炖了鱼。”

“来了。”

她换鞋时摸了摸书包里那个文件夹——青蘅的数学笔记、海边合照、画本里青蘅的速写、还有那片碎花瓣。

东西越来越多,文件夹快扣不上了。她拿膝盖顶了一下,啪地扣紧,塞进书包最底层。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条
梦魇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元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元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