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一周,班主任在班会上宣布了一件大事。
“月底年级组织去海边秋游,两天一夜,烧烤篝火加露营。自愿报名,这周五之前把回执交上来。”
教室里炸了锅。许昙从前排转过身,两只手比了个喇叭,对着纪栀和青蘅的方向喊:“海!海!可以看日出!”她喊得太大声,班主任拿粉笔头丢她,没丢中,落在裴照野桌上。裴照野默默把粉笔头捡起来放进粉笔盒,面无表情地冲许昙竖了个大拇指。
纪栀在回执单上签完字,下意识往斜后方瞟了一眼。谢既白趴在桌上,脸朝着窗外,看不出什么表情。下课铃响了他也没动,等到教室里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慢吞吞直起身,把回执单叠成四折,塞进裤兜。
“你不去?”纪栀走到他桌边问。
“不太想去。”
“为什么?全班都去。”
谢既白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扯了扯:“我那天有事。”
“什么事?”
“家里的事。我爸让我帮忙。”
“你爸不是常年跑船在外地吗?”
他顿了一下,低头翻书包,翻了两下抬起头来:“我姑妈过来,我得去接站。”
“姑妈什么时候来不好,非要那两天?”
“你管得真宽。”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眼尾往下弯了弯,像被人捏了一下,“你们去玩呗,拍照片回来给我看。”
纪栀没再追问。但她注意到他站起来时裤兜里那张回执单露出一角,叠得四四方方,边角压得整整齐齐,像是留着要交的。
周五下午,纪栀在走廊碰到阮青蘅,青蘅手里攥着回执单,眉头拧着。
“你交了吗?”纪栀问。
“还没。”青蘅把单子折来折去,折出好多道印子,“纪栀,你——你去海边,没问题吧?”
“我能有什么问题?”
“我随便问问。”她把回执单展开抚平,抚了两下又折回去,“那什么,我可能也不去。我妈说月底要带我去看外婆。”
纪栀看着她:“你外婆不是上个月刚来过?”
青蘅手里动作停了,抬起眼看她。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扛着拖把从两人中间挤过去,青蘅被撞得往旁边歪了一步,靠到墙上。她把回执单往口袋里一塞,说:“反正我可能去不了。”
“青蘅,”纪栀叫她名字,“你是不是不想让我去?”
青蘅的表情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最后说:“没有。你想去就去呗。我随口一说。”她伸手替纪栀把领口翻好,手指在纪栀锁骨位置停了一拍,像要摁住什么东西,“你到时候别下水就行。”
“大冷天的谁下水啊。”
“也是。”青蘅把手收回去,笑了一下,转身走了。纪栀站在走廊里,总觉得哪儿不对劲——青蘅刚才那句话不是叮嘱的语气,像背台词,背得还挺费劲。
出发那天是周六早上。大巴车停在校门口,许昙第一个蹿上去占了最后一排,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冲纪栀招手。裴照野扛着三脚架和相机包,最后一个上车,路过纪栀座位时停了一拍:“谢既白真不来?”
“他说有事。”
裴照野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往后走了。纪栀靠窗坐下,大巴发动时她往车窗外看了一眼,校门口空荡荡的,只有门卫大爷在扫落叶。
海边比纪栀想象中冷。十一月底的海风吹过来像湿毛巾抽脸,带着一股闷闷的咸腥味。沙滩上没人游泳,连海鸥都缩着脖子蹲在礁石上不动。许昙拉着纪栀和青蘅脱了鞋踩浪花,脚刚伸进去就尖叫着缩回来:“冰死了冰死了!”
裴照野架起相机拍了几张海面,又转头拍她们三个在沙滩上跑。青蘅难得没躲镜头,还主动拉了纪栀的手。照片拍完她凑过去看预览,忽然说:“这张把旁边礁石裁掉吧,不好看。”
裴照野说:“那块礁石挺有构图的。”
“裁掉嘛。”青蘅笑着推了他胳膊一下。裴照野耳根红了红,没再争。
下午自由活动,纪栀一个人沿着沙滩走了很远。海岸线在她脚下拐了个弯,前面是一小片背风的卵石滩,水浅,清澈得能看见底下每一颗石头的纹路。她在卵石上坐下来,从书包里摸出那个空玻璃瓶——出发前从家里厨房翻出来的,说是装果酱的,洗干净了,瓶口还残留着一点甜味。
她把细沙装进去,装了两指厚,又从浅水里捞了几颗小螺壳,青灰色那种,螺旋纹路一圈一圈往里旋,像谁拿针尖在壳上刻的族谱。装完这些,她掏出一管蓝色油画颜料,挤了一坨到瓶壁上,拿小树枝往里抹,抹成弯弯曲曲的波浪线,一层深一层浅,最后拧开矿泉水往里灌了半瓶海水,盖上瓶盖。
晃了晃,蓝颜料在水里散开,丝丝缕缕地飘,最后融成一种很淡很淡的蓝,像把整个海稀释了一百倍装进去。纪栀把瓶子举到眼前对着太阳看,蓝在玻璃里晃,晃出一小片晃动的光斑,投在她掌心上。
她拧开盖子闻了闻——咸的。瓶口凑到耳朵边上,有嗡嗡的声音,像远方有什么东西在响,闷闷的,一阵一阵的。
“你干嘛呢?”
纪栀回头。谢既白站在五米外的礁石上,穿着件灰色连帽衫,帽子扣在脑袋上,两只手插兜里,风吹得他裤腿贴在小腿上。
“你不是不来吗?”
“我姑妈火车晚点了。”他从礁石上跳下来,沙地上砸出两个坑,“我坐下一班大巴过来的。刚到。”
他走到她旁边,低头看她手里的玻璃瓶:“这什么?”
“海。”纪栀把瓶子举起来给他看,“浓缩的。带回去放桌上,想看了就晃一晃。”
谢既白看着那个瓶子,没伸手接。瓶子里的蓝被阳光照得发亮,瓶壁反射出一小道光,打在他下巴上,把他脸色映得有点发青。
“你装真海水了?”
“嗯。还放了沙子和贝壳。你听。”她把瓶口凑到他耳朵边上。
谢既白偏了一下头,脖子僵着。他听了不到一秒就退开,手从兜里掏出来,掌心在裤子上蹭了蹭:“行了行了,我听见了。”
“你听见什么了?”
“就——声音呗。”他掌心又蹭了一下裤缝,“你手不冷吗?装这玩意。”
纪栀看他一眼,把瓶子往他面前一递:“送你了。”
“啊?”
“我装了两瓶,还有一瓶在家。”其实没有,她就装了这一瓶。但她没说。
谢既白看着那只瓶子,手伸出来,悬在半空停了一拍,才接过去。他握瓶子的姿势有点怪——手指捏着瓶口最上端那一小圈,像捏着个烫手山芋,瓶底悬空着不敢碰。
“你拿稳了,别掉地上。”纪栀说。
“哦。”他换了个姿势,把瓶子托在掌心里,瓶底贴着手指根。纪栀这才注意到他掌心里全是汗,玻璃瓶底被捂出一层雾气。
“你热?”
“没有。”
“那你手心出这么多汗。”
他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你管我。”顿了顿又说,“这瓶子我收下了,但你得告诉我怎么养。”
“什么怎么养?不用养,放着就行。”
“放窗台上晒不晒得坏?颜料会褪色吗?里面那水会臭吗?”
“你这是收礼物还是收徒弟?”
“我认真问的。”他表情挺严肃,捧着瓶子的样子像捧着只活物,“万一哪天水浑了,沙子沉底了,我得会收拾。”
纪栀被他问笑了:“你就晃一晃,水浑了也好看,像下雾。沙子沉底了再倒过来,等它慢慢沉回去,跟沙漏似的。”
“哦。”他把瓶子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放下了,瓶底在手里转了个圈,“那贝壳呢?贝壳沉底了怎么办?”
“你就当它搁浅了呗。”
谢既白沉默了两秒,忽然问:“这瓶子能装多少海?”
“什么多少?”
“就——真海的话,装多少?”
“这我哪算得出来。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他把瓶子揣进连帽衫前面的大口袋里,手插回去兜着,像个袋鼠护着崽,“谢了啊。我请你喝汽水。”
两人往营地走。路上经过一片湿沙地,谢既白的鞋底踩出一串深印,纪栀走在他后面,踩着他的脚印省力。走了一段他忽然停下来,纪栀差点撞上他后背。
“怎么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瓶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掏出来了,正对着落日方向举着。橘红色的光穿过瓶壁里的蓝,折出一种脏兮兮的紫灰色。
“你说这海,”他声音不高,像自言自语,“是不是有声音?”
“有啊,我刚才给你听你没听见?”
“听见了。”他把瓶子收回去,继续往前走,“就是觉得——不太像海。”
“那像什么?”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隔了好几层墙,听不清说什么,就知道有人在说话。”
纪栀没接话。她刚才凑近瓶口的时候也听到了——嗡嗡的,闷闷的,确实不像海浪拍岸那种哗哗声,更像什么人在水底下嘟囔,嘴一张一合,泡泡冒上来,话到水面就碎了。
晚上篝火晚会,许昙拉着全班唱歌,裴照野支着三脚架拍长曝光,青蘅坐在火堆边上,安安静静地往火里添树枝。纪栀去找谢既白,发现他一个人坐在帐篷区的围栏上,手里攥着那只玻璃瓶,举起来对着月亮看。
月亮光比太阳冷,穿过瓶里的蓝颜料,折出一小片银蓝色的光斑,落在沙地上,像开了个洞。
“你又看。”
“研究研究。”他把瓶子翻过来,沙子里的贝壳滚了滚,发出极细的咔嗒声,“你猜我刚才看见什么了。”
“什么?”
“我把瓶子搁耳朵边上听,听着听着觉得,这声音好像在哪听过。”他拧开瓶盖又听了一下,盖上,摇摇头,“想不起来。就觉得特熟。”
纪栀在他旁边坐下来,围栏的铁管硌得大腿疼。谢既白把瓶子递给她:“你再听听。”
她接过来凑到耳边。这一次嗡嗡声比下午更清楚了,仿佛顺着瓶壁爬上来,一直爬进她耳道深处。那声音像退潮时海水卷着碎石往下滑,又像什么人在水底下喊话,嘴张开了,水灌进去,只剩一串泡泡。
“怎么样?”他问。
“就——海声呗。”她把瓶子还给他,没提自己听到的那串泡泡。
谢既白把瓶子揣回兜里,两只手撑在围栏上,脚悬空晃了晃。月亮升到钟楼尖顶那个高度了——纪栀往远处看了一眼,当然看不到钟楼,几百公里外的钟楼不会跑到海边来。但她还是朝那个方向看了看。
“谢既白。”
“嗯?”
“你小时候淹的那回,是在哪儿?”
他晃腿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继续晃:“记不清了。怎么了?”
“随便问问。你说你老家没海,那淹你的是河吧?”
“可能是吧。”他脚后跟磕了一下围栏的铁皮,铛的一声,“反正就是水呗。水不都一个德行。”
“海水跟河水能一样吗?海水咸的,还有浪。”
“你又来了。”他偏过头看她,笑了一下,“你今天怎么老跟水过不去?送我一瓶海还不够?”
“我没跟你过不去。”
“那你别问了。”他说得挺轻,语调跟平时一样懒洋洋的,但纪栀注意到他撑在围栏上的手指扣紧了,指甲盖压在铁锈上泛了白。
她没再开口。两人在围栏上坐了一会儿,月亮从钟楼尖顶那个高度往上爬了爬,海风把篝火那边的歌声吹过来,许昙正扯着嗓子唱一首跑调的老歌。
“你那个瓶子,”纪栀换了个话题,“回去别放窗台上,放书架上吧。晒多了真会褪色。”
“行。”他顿了一下,“放书架第二层,跟我那套《银河系搭车客指南》搁一块儿。”
“你还看科幻?”
“看啊。你看不看?”
“我看画本。”
他笑了一声,从围栏上跳下去,拍拍屁股上的灰:“走了,回去睡觉。明天还得早起看日出呢。”
“你不是说有事,不参加集体活动?”
“我改主意了不行啊。”他往帐篷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明早六点,沙滩集合。你别迟到。”
“六点太早了吧。”
“那你自己看不着日出别怪我。”
他走了。纪栀坐在围栏上又待了一会儿,风灌进领口里,凉得她缩了缩脖子。她从兜里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六点十八分,不知道什么时候到这个点的。她明明记得篝火刚点上的时候才五点多。
她把手机揣回去,忽然想起谢既白刚才那个瓶子。她晃了晃脑袋——沙子、贝壳、蓝颜料、半瓶海水。这些东西搁一块儿怎么看都不像海,但晃起来的时候,光穿过瓶壁那一瞬间,好像真的有一小片海在玻璃里面翻了个身。
第二天早上纪栀醒过来,帐篷拉链外面已经有人走动了。她钻出来时正好撞见裴照野在拍晨光,许昙裹着睡袋蹲在沙滩上打哈欠,青蘅蹲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脑袋靠在一起。
谢既白已经站在海边了,还是那件灰色连帽衫,帽子没扣,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双手插兜,站得离水线大概七八米远,既没往前走,也没退回来,就卡在那个距离上不动。
纪栀走过去站到他旁边。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来了。”
“嗯。”
“你脚底下小心,那块沙子松的,踩了会往下陷。”
“你站这么远能看见什么?”
“能看见日出啊。又不非得站水里。”
太阳从海平面底下拱出来的时候,谢既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动作很轻,像风吹得他晃了一下,但纪栀看见了。她没说话,假装揉眼睛的时候用余光瞥了他一眼——他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发白,眼睛盯着海面一眨不眨的,喉结滚了一下。
“好看吗?”她问。
“好看。”他嘴上说着,目光却抬了抬,落到太阳上方那片天去了。
太阳完全跳出海面之后,许昙跑过来把所有人拽到一起拍了张大合照。裴照野设了十秒自拍,跑过来时踩了一脚水,袜子湿了半截,骂骂咧咧地挤到最边上。五个人加半个班级的人挤在镜头里,背后是一大片刺眼的橘红色。
照片后来洗出来,许昙拿圆珠笔在背面写名字,写到谢既白时笔没水了,跟上次一样。她甩了甩笔,借了青蘅的笔补上,写完把照片往纪栀手里一塞:“这次别弄丢了啊。”
纪栀翻到背面看了一眼——五个名字整整齐齐,谢既白那三个字写得比别的都重,圆珠笔芯把纸面刮出一道浅浅的沟。
回程大巴上谢既白坐她旁边,一上车就戴上耳机闭了眼,窗外的海越来越远,从一整片蓝缩成一条线,最后被收费站挡没了。他始终没再往外看一眼。
纪栀从书包里摸出第二只玻璃瓶——她那天晚上趁大家睡了,一个人摸黑又装了一瓶,跟送他那瓶一模一样。她把它放在掌心里转了转,瓶壁反着车厢里昏黄的灯光。
她凑到瓶口听了听。
嗡嗡声还在。这一回她听清了,嗡嗡声底下压着很轻的一句——像隔着一层水、一层玻璃、一层梦在喊她名字。
她拧紧盖子,把瓶子塞回书包最深处,拉上拉链。
谢既白靠窗睡着,呼吸很浅,睫毛被窗外闪过的路灯光一下一下地扫亮。他的口袋鼓鼓囊囊,那只瓶子还在里面,随着大巴颠簸发出极细的沙沙声——沙子在玻璃里滚动,一下,又一下,像退潮之后什么东西在岸上慢慢爬。
到站时纪栀叫醒他,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第一件事是伸手去摸口袋,摸到瓶子还在,松了口气。
“你这么紧张它?”纪栀问。
“没有。”他把瓶子掏出来看了看,瓶壁里的蓝比昨天淡了一点,“就是怕漏。漏了就没了。”
“漏了再装呗。”
“那不一样。”
他把瓶子塞回口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往车门走。走了两步回过头:“纪栀。”
“嗯?”
“你那个第二瓶海,别放窗台上。”他顿了一下,“窗台晒得到太阳,会褪色。”
纪栀愣了一下。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自己还有第二瓶。
“你怎么知道我有第二瓶?”
谢既白已经走到车门口了,手扶着门框回头冲她笑了一下,笑得跟平时一样懒散:“猜的。”
他跳下车,灰色连帽衫被人群吞了半截,只剩帽子尖还在外面晃了晃。
纪栀最后一个下车,经过车门口时脚底下踢到一个东西,低头看——一颗青灰色的小螺壳,跟她装在瓶子里的那种一模一样。壳口朝上,里面空空的,螺旋纹路一圈一圈往里旋,旋到最深处是一个看不见底的小洞。
她把它捡起来装进口袋。
晚上到家她掏出那第二瓶海放在桌上,拧开盖子闻了闻——咸的,正常。凑到耳朵边上听——嗡嗡声里那个喊她名字的声音更清楚了,一字一字往外蹦:纪——栀——纪——栀——
她拧上盖子。
窗外的夜很静。巷子里路灯还坏着,黑漆漆一片。她把瓶子放到书架最上层,跟画本并排放着。画本第七页里夹着那片碎花瓣、那张糊脸照片、还有那块停在六点十八分的怀表。
她爬上床关灯,黑暗中隐约听见书架方向传来极细的一声——咔嗒。
像秒针挪了半格。
又像瓶盖被什么东西从里面轻轻顶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