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怀表是纪栀从她爸书桌抽屉最里面翻出来的。
黄铜壳子,巴掌心那么点大,链子断过一截,用黑胶布缠了两圈。表盘上的玻璃有裂纹,拿指甲刮刮能感觉到沟壑,像干涸的河床。她爸纪清让当时正在阳台上浇花,回头看了一眼说:“你爷爷留下的,早不走了。你拿去玩吧,别弄丢。”
纪栀没打算修它。她只是觉得表盘里那两根细长的指针弯着腰停在某个时刻的样子,有点像人老了缩在藤椅里打瞌睡,挺可爱的。
十月底的某个黄昏,她把怀表带到学校。课间操的时候青蘅看见了,拿过去翻来覆去地看:“老物件啊,你去钟表店问问能不能修。”
“懒。”
“我陪你去呗。”
许昙从后面探过头来:“修什么?给我看看。”她一把捞过去,摇了摇,凑到耳边听,“没声儿。死了。”
裴照野刚好路过,瞟了一眼:“铜的,值点钱。”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许昙把表丢回给纪栀。
“我爸收破烂的。”
许昙翻了个白眼。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纪栀趴在桌上画怀表的速写。她画得很慢,表壳上的划痕一道一道描,铅芯钝了就用指甲掐一下。画到表盘时,有人从背后抽走了她的画本。
谢既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旁边,弯着腰翻了两页,停在怀表那张速写上。
“这表你带来的?”
“嗯。”
“修不修?”
纪栀抬头看他。他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白衬衫袖口沾着蓝墨水,手指捏着画本边角,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的。
“你会修表?”
“不会。”他笑了一下,“但我爷爷以前修钟的,小时候看他摆弄过。拆过几只闹钟,装回去多出来俩齿轮。”
“那你还敢接。”
“你信我我就敢。”
纪栀把那块怀表从书包侧兜掏出来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她掌心,凉得她指尖一缩。十月天还热着,教室里闷得像蒸笼,他手怎么这么凉。
“放学别走,等我半小时。”他把表揣进口袋,顺手把她画本合上放回桌面,动作挺轻的。
放学后纪栀在教室等了二十分钟。青蘅走之前问她要不要一起回去,她说等人。青蘅看了她一眼,没多问,把窗户帮她关好就走了。
天色暗得早了。五点一过,太阳就挂到钟楼尖顶那个高度,光线从橘黄往暗红里走。纪栀趴在窗台上看那只停在十七点十八分的钟,看着看着觉得那两根指针像是在犹豫什么——再往前一格是十七点十九分,再往后是十七点十七分,它卡在中间不上不下,干脆不走了。
谢既白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小布包。他把两张课桌拼在一起,铺一块灰绒布,又从兜里掏出几样小工具:一把细镊子,一根小撬棍,还有个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放大镜,镜片边缘磕了个豁口。
“你哪来的这些东西?”
“我爸工具箱翻的。这个撬棍是开油漆桶的,我拿砂纸磨细了。”他把放大镜架在鼻梁上,有点滑稽,“凑合用。”
怀表被他翻过来,表壳背面刻着一行极浅的字,纪栀之前没注意过。谢既白拿手指抹了抹,凑近看:“一九七二年,上海。你爷爷买的?”
“可能吧。”
“老货了。”他用撬棍沿着表壳缝慢慢别开,啪的一声,后盖弹起来,带出一小撮灰。
表芯露出来,密密麻麻的齿轮挤在一起,铜锈绿得发黑,有几处像长了苔藓。纪栀凑近了看,闻到一股很淡的铁腥味,混着某种潮乎乎的咸。
“你这表进过水。”谢既白拿镊子拨了一下最大的那个齿轮,锈得转不动了。
“不能吧,一直在抽屉里放着。”
“那可能是更早以前的事。”他把齿轮一个一个拆下来排在绒布上,动作比纪栀想象中熟练得多,镊子使得稳稳的,拆一个拿放大镜照一下,“锈成这样,修好了也走不准。”
“能修好就行。”
他没接话,低头继续拆。黄昏的光从西窗打进来,在他睫毛尖上镀了一层金边,眨一下,光就碎一下。纪栀坐在对面,看他睫毛投在颧骨上的影子跟着一动一动,忽然觉得这半小时过得很慢。教室里没人说话,走廊上偶尔有脚步声经过,又远了。远处隐约传来钟楼打点——不对,那钟早停了。可能是附近哪个商场的大钟,声音传过来已经模糊得只剩个轮廓。
“你听。”她忽然说。
“听什么?”
“钟声。你听到没?”
谢既白偏了偏头,侧耳听了两秒:“没有。哪来的钟声?”
“可能我听错了。”
他低下头继续摆弄怀表,嘴角弯了弯:“你耳朵真好使。”
拆到最里面一层,他动作顿了一下。镊子尖夹出一片薄薄的铜片,底下压着一圈深褐色的印渍,沿着表芯内壁洇开,形状像退潮之后沙滩上留下的水线。
“你看这个。”他把表壳递过来。
纪栀凑近看,那圈印渍边缘泛白,中间颜色最深,摸上去有一点点涩。她低头闻了闻,还是那股咸味,混着铜锈和旧机油的味道。
“真是水?”她问。
“海水。”谢既白说得很轻,拿镊子尖指了指那圈印渍的边缘,“淡水锈是橘红色,海水锈发黑,还带盐花。你爷爷戴着它下过海?”
“不知道。没听我爸提过。”
他没再问,把铜片放回去,继续装齿轮。纪栀趴在桌上看他的侧脸,忽然说:“你怕水吗?”
谢既白手没停,镊子夹着一个小齿轮往轴心上套,对准了,轻轻一按。咔嗒一声,很细很脆。
“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那天说你不喜欢海。”
“不喜欢跟怕不一样。”
“那你怕不怕?”
他把放大镜从鼻梁上取下来搁在桌上,拿袖子擦了擦镜片,擦完也没抬头:“小时候淹过一回,喝了一肚子河水,被我爸倒提着腿控出来的。后来就有点——不太爱往水里凑。”
“河水还是海水?”
“记不太清了。”他把表盘翻过来,对着光看指针,“可能是河水。我们老家那边没海。”
纪栀觉得他语气里有点什么东西,滑溜溜的,抓不住。像泥鳅,碰一下尾巴一甩就钻泥里去了。她没再追问,把下巴搁在手臂上,看他拿小刷子扫表盘里的灰。
“好了。”他把后盖按回去,拿绒布蹭了蹭表壳,递给她,“你上弦试试。”
纪栀捏着表冠顺时针拧了七八圈,齿轮转动的沙沙声从壳子里传出来,细碎得像蚕啃桑叶。她把耳朵贴上去听,秒针居然动了——很小幅度地抖了一下,往前挪了半格,又抖了一下。
然后停了。
指针停在六点十八分。分针指在六,时针指在六和七之间,偏六那半边——六点十八分。
“坏了?”纪栀把它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来。
“没坏。走了两步,自己停了。”谢既白拿过去看了看,“修是修好了,但它不想走。有些时间不能修,修好了也不是原来那天。”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他把怀表搁在她手心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吱呀一声,“你收着吧,当个念想。”
纪栀把表攥在手里,铜壳子被他的体温捂了半天,居然还是凉的。她攥了一会儿,指尖都冰了。
“谢既白。”
“嗯?”
“你手怎么这么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过来翻过去,像在看一样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天生的吧。我妈说我打小就这样,冬天跟冰疙瘩似的,夏天也不热乎。”
“那你冬天怎么过?”
“不跟人握手呗。”他笑了一下,拎起书包往肩上一甩,“走了,天快黑了。”
两个人一起下楼。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隔一盏亮一盏,谢既白走前面,每到暗处就跺一下脚,把灯震亮。纪栀跟在他后面三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的白衬衫在明暗之间一截一截地隐下去又亮起来。
走到一楼拐角,他突然停下来。纪栀差点撞上他后背。
“怎么了?”
“你回家那段巷子,最近栀子还开吗?”
“谢了大半了,剩几朵也蔫的。”
“哦。”他想了想,“那你别走那边了,绕大路吧。巷子里路灯也有俩坏的。”
“你怎么知道我家走哪条巷子?”
“上次跟你顺路走了一段,你没发现。”他说这话时没回头,推开了教学楼大门,风灌进来把他衬衫吹得贴在身上,“走了。”
门外天还没全黑,西边还剩一条窄窄的橘红。谢既白往左拐,纪栀往右。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他正好也回头,冲她摆了摆手。
“怀表别上太紧弦,容易断。”
“知道了。”
他转过身继续走,白衬衫在暮色里越来越淡,拐过墙角就不见了。
纪栀到家后把怀表放在台灯底下看。表壳背面的字被擦干净了,“一九七二年 上海”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刻得很潦草,像自己拿钉子凿的——风平浪静。
她翻到正面,指针还是停在六点十八分。拧了拧表冠,没反应。又拧了两圈,秒针抖了一下,从十八分那格的边缘挪到十八分半,然后不动了。她拨了拨分针,往前往后都拨得动,手一松就弹回原位,像底下有根皮筋拴着。
手机震了一下。青蘅发消息问怀表修好没。纪栀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青蘅秒回:“六点十八?这数字挺吉利。”
纪栀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六点十八分,六一八。她忽然想起钟楼停在十七点十八分,分针指在六——也是十八分那个位置。一个停在傍晚五点十八,一个停在傍晚六点十八。差一个钟头。夏令时?
她想多了,把怀表搁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表壳泛着一点幽幽的铜光。她翻了个身闭上眼,听见窗外巷子里有猫叫,叫了两声又停了。风从窗缝漏进来,吹得桌上的画本纸页哗啦翻过去几页,翻到第七页时声音变了,闷闷的,像被什么压住了。
她睡着了。
那天夜里两点多她醒了一回,迷迷糊糊摸到手机看时间,屏幕亮起来刺得她眯眼——02:18。她把手机扣回去,忽然想起怀表,伸手摸了摸床头柜,指尖碰到冰凉的铜壳,拿起来凑到眼前。
不知道是不是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的缘故,指针看上去好像动了——分针指在五和六中间,时针指在二和七之间,她看不懂,揉揉眼再看,还是六点十八。
她把表放下,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第二天早上她出门比平时早了十分钟,经过巷口时环卫工正在扫落叶,扫帚划过水泥地沙沙响。她犹豫了一下,没往巷子里拐,绕了大路。
走到校门口,谢既白正从车棚推自行车出来,见她从大路方向过来,抬了抬下巴:“乖。”
“什么乖?”
“没走巷子。”他跨上车蹬了两圈又捏闸停下,回头说,“今天有雨,你带伞没?”
“天气预报说晴。”
“那可能我记错了。”他脚一蹬,骑走了,白衬衫后背被风鼓起来,像一张没写字的帆。
那天下午果然下了雨。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但雨点砸得挺狠。纪栀没带伞,放学时在走廊下等雨停。青蘅从后面拍拍她肩膀:“走,我伞大。”
两人挤在一把伞底下往校门口走。路过钟楼时纪栀抬头看了一眼,雨幕里指针还是停在十七点十八分,雨顺着钟面往下淌,像那钟在哭。
青蘅顺着她目光看了一眼:“那钟怎么老不修。”
“不知道。”
“修好了也走不准吧,停了这么多年。”
纪栀想起谢既白昨天的话,张了张嘴,到底没说。
雨里青蘅的伞往纪栀这边偏了偏,自己左肩膀淋湿了一片。纪栀把伞往她那边推回去,青蘅又推过来。两个人推来推去走了半条街,到巷口时青蘅忽然说:“你那个怀表,给我看看呗。”
纪栀从书包里掏出来递给她。青蘅在伞底下翻来覆去看了看,拿指甲抠了抠裂纹:“挺好看的。修不好了?”
“修好了又停了。”
“停就停呗,又不是非要它走。”青蘅把表还给她,笑了一下,“有的东西不走比走好。”
她说完撑了撑伞柄,走进了雨里。纪栀站在巷口看她背影,青蘅走了七八步忽然停下来,回头喊:“明天我带我妈做的青团,给你留两个!”
“好。”
青蘅拐过弯不见了。纪栀往巷子里走,走了两步想起谢既白的话,又退出来绕大路。绕就绕吧,多走五分钟的事。
那天晚上她写作业写到一半,怀表在桌上忽然咔嗒响了一声。她拿起来看,秒针从六点十八分那格又往前挪了半格,像什么东西在底下拱了一下土,又不动了。
纪栀盯着它看了十秒。秒针安安静静地戳在那里,铜面反射台灯光,晃了她一下眼。
她合上笔帽,把表放进画本第七页夹着——跟那片碎花瓣的胶带残骸、那张谢既白脸糊掉的照片,并排躺在一起。
关了灯躺床上,她想起青蘅那句话——有的东西不走比走好。
也对。表要是真走起来了,六点十八分就不是六点十八分了。钟楼要是修好了,十七点十八分也就没了。
她闭上眼。雨已经停了,巷子里不知道谁家在炒菜,油烟味飘过来,混着雨后泥土的潮气。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快睡着时,耳边好像又听见秒针挪了半格——咔嗒——很细很轻,像什么东西在黑暗里悄悄往前走了一小步,又不敢走远,停下来回头看。
她没睁眼。
窗外远远的有钟声响了一下。她数了数——一声、两声、三声……数到十七的时候她睡着了。
十八下没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