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的蝉是不要命的。
旧教学楼窗外的梧桐上趴了至少十七八只,一声叠一声,叫得像全世界的冤情都堆在这个夏天等着升堂。纪栀抱着画本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蝉声灌进耳朵里,震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她始终没弄明白,蝉到底是热得受不了才叫,还是因为知道自己活不过秋天,索性把嗓子喊破。
开学第二周,座位重新排过。阮青蘅成了纪栀的同桌,坐在靠窗的位置,校服领口永远翻得整整齐齐,香草味的洗衣液隔着半臂距离往这边飘。
“你身上有股味。”纪栀说。
青蘅正在抄课程表,头也没抬:“什么味?”
“香的。像某种草。”
青蘅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起来:“我妈买的洗衣液,说是什么青蘅香型。你鼻子挺灵。”
“你名字不就是青蘅?”
“对,我妈当年迷《楚辞》,本来想给我起名叫‘蘅芜’,我爸嫌太苦,折中了一下。”她把课程表推过来,“帮我看看我抄漏了没。”
纪栀低头看那张纸,青蘅的字很小,一撇一捺收得干干净净,像用尺子比着写的。表格最后一格写着“班会”,旁边用铅笔添了行小字——谢既白。
“你写他名字干嘛?”
青蘅耳尖红了一瞬:“我记班委名单呢,他是体育委员。”
“他是体育委员?他那天自我介绍没说。”
“那你现在知道了。”青蘅把纸抽回去,橡皮一擦,谢既白三个字没了,只剩淡淡一道印子。
许昙是课间操的时候正式加入她们这个小团体的。这姑娘从隔壁班窜过来时差点撞翻纪栀的水杯,人没到声先到:“阮青蘅!你看到那棵昙花了没?我家阳台上的,昨晚开了,我拍了照片——”
她手机举到两人面前,屏幕上一朵大白花舒展开来,花瓣薄得透光,边缘打着细密的卷。
“好看吧?我蹲了三个小时才拍到它开。”许昙坐到前排椅子上,反坐着,下巴搁在椅背上,“昙花只能开一夜,天亮就蔫。你说它开给谁看呢?”
青蘅说:“开给你看呗。”
“也是。”许昙咧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就当它开给我看的。你们要来看吗?今晚可能还有一朵。”
纪栀说好。青蘅说太晚了,出不来。许昙“嘁”了一声,又风一样卷走了,出门时马尾辫甩到门框上,她自己“哎哟”一声,揉着脑袋跑远了。
裴照野是许昙带来的。第二天中午,许昙端着餐盘一屁股坐到纪栀对面,身后跟着个瘦高男生,手里捧一台老式胶片相机,黑漆漆的机身磨出了铜底,脖子上挂着一条脏兮兮的尼龙背带。
“裴照野,我发小,三班的。他会拍照,让他给咱拍合影。”
裴照野话不多,把餐盘放下,冲纪栀和青蘅点了下头。他夹起一块红烧肉塞嘴里,嚼了两下才说:“光太硬,等下午课外活动去操场边拍,有树荫。”
青蘅问:“这相机还能用?我以为早停产了。”
“能用。比我爸岁数都大。”裴照野把相机从脖子上取下来递给她看,“手动对焦,一卷三十六张,拍废了就废了,没后悔药。”
许昙伸手去够相机:“给我看看——”
“你别碰,镜头盖还没摘呢。”裴照野把相机拿回去,动作小心得像在护一只雏鸟。
那天下午他们在操场东边的梧桐树下拍了第一张合照。裴照野指挥四个人站成一排,自己拿相机对准,倒数十秒,然后蹿到队伍最左边。
咔嚓一声,许昙比了个耶,青蘅微微侧头冲纪栀笑,纪栀站在中间看镜头。照片里没谢既白——他站在五米外的单杠底下,跟体育老师说话,校服袖子卷得一边高一边低,像刚从什么地方匆匆赶来。
“要叫他一起吗?”许昙问。
青蘅说:“人家忙着呢。”声音轻得刚好能被风吹走。
后来这张照片洗出来,许昙在背面用圆珠笔写日期和名字,写到一半笔没油了,“纪栀”的“栀”字只剩一个木字旁。她拿笔在桌子上划了两下,还是写不出水,索性把照片一塞:“回头补。”
裴照野说:“背面写字不好,以后要扫描的话会印出来。”
“那就不扫描呗。”许昙把照片发给大家,纪栀那张刚好分到没写完名字的那张。她把照片翻到背面看了看,木字旁孤零零地站着,像一根没长出枝叶的树桩。
九月第一周,关于纪栀的流言不知道从哪里起的。
三班有个女生在走廊里拦住纪栀,问她:“听说你爸是开公司的?那你家是不是特有钱?”纪栀说不是。那女生又说:“那怎么你天天拿个画本晃来晃去,装得跟艺术生似的。”
声音不小,走廊上的人都往这边看。纪栀攥着画本边角,纸页被捏出褶子。
青蘅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一把挽住纪栀胳膊,冲那女生笑了笑:“她画得好不好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又不交美术作业。”说完拉着纪栀就走,步子又快又稳,路过楼梯口时还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上次借的美术课本还没还吧?不还记旷课。”
那女生脸涨通红,嘴张了张,到底没再说话。
拐过走廊弯,青蘅松开手,从兜里摸出一瓶冰汽水——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瓶壁上全是水珠——往纪栀手里一塞:“喝了,压惊。”
汽水是橘子味的,甜得发苦。纪栀喝了两口,凉气从嗓子眼一路往下淌到胃里。她握着瓶子,看青蘅从书包侧兜掏出一张纸巾,把纪栀手心被瓶壁沾湿的地方擦了擦。
“你刚才真厉害。”纪栀说。
“厉害什么,我早就想怼她了。”青蘅把纸巾叠成方块,塞回口袋,“她去年还传我坏话来着。我记仇。”
她说这话时眼睛弯弯的,语气轻飘飘的,可纪栀注意到她擦纸巾的那只手,指节微微发白。
流言事件之后,五个人渐渐凑成了固定的小团体。青蘅替纪栀挡人,许昙负责笑闹活跃气氛,裴照野不定时掏出相机咔嚓几张,谢既白偶尔加入,坐在圈子外围,安安静静听他们扯闲篇。
有次课间,许昙趴在桌上假装睡觉,纪栀以为她睡着了,拿笔尖戳了戳她后脑勺的马尾。许昙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很:“干嘛?我可没睡,我听着呢。”
“听什么?”
“听你们说话。你刚才跟青蘅说周末去看电影,带我一个呗。”
青蘅从前排转过来:“你又偷听。”
“我光明正大地听。”许昙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凑到纪栀耳边压低声音,“你发现没,青蘅最近老往单杠那边看。”
“单杠那边?”
“就那个谁。”许昙拿手指在桌面上写了个“谢”字,写完立刻用袖子抹掉,“别说是我说的。”
纪栀其实不用许昙提醒。她早就注意到了。青蘅每天上午第二节课间会去走廊尽头接热水,那个位置正对着操场单杠区。她站在饮水机前面等水接满的十几秒里,目光总要往操场方向飘一飘,接完水往回走时,步子比去的时候慢半拍。
有一回青蘅接完水回来,纪栀随口问了句:“单杠那边有什么好看的?”
青蘅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没拿稳:“什么单杠?我在看我们班体育课什么时候结束。”
“哦。”
“真的。”
“我又没说不信。”
青蘅瞪了她一眼,把杯子往桌上一搁,水溅出来几滴,洇在纪栀的课程表上。她拿袖子去擦,擦了两下又停了,说:“纪栀,你有时候挺烦人的。”
“我知道。”
青蘅就笑了,拿手指弹了她脑门一下:“烦人精。”
十月初,裴照野组织了一次周末拍合照,说马上要换季了,梧桐叶黄了之前再留一张。这次他架了三脚架,调好焦,设了十秒自拍,五个人挤在操场边的长椅上。许昙比上次多了个剪刀手,青蘅坐在纪栀左边,裴照野蹲在最前面举着个冰棍当道具。
谢既白坐在纪栀右边,肩膀隔着一拳距离,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领子翻进去一个角。拍照前纪栀提醒他:“你领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随手拽了拽,没拽出来。纪栀伸手替他把领子翻好,手指蹭过他后颈,皮肤凉丝丝的。谢既白偏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
咔嚓。
照片洗出来后,许昙第一个抢过去看。五个人挤在照片里,许昙的剪刀手戳到裴照野脑袋后面,裴照野举着冰棍表情严肃,青蘅笑得正好,纪栀微微侧头看谢既白——她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偏的头——而谢既白的位置——
“哎,他脸怎么糊了?”许昙指着照片上谢既白站的地方,那里白花花一片,像曝光过度,只剩个大致的人形轮廓,五官全没了。
裴照野拿过去看了看:“快门没调对。光线太强了,人又穿白衣服,过曝。”
“那重拍一张呗。”
“胶卷用完了,这卷最后一张。”
许昙“啊”了一声,有点沮丧。谢既白凑过来看了一眼照片,倒是笑了:“挺好,有神秘感。”
青蘅说:“有什么神秘感,你又不是见不得人。”
“说不定哪天就见不着了呢。”他随口说完,从椅子上跳下来拍拍裤子,去小卖部买水了。
许昙冲他背影喊:“你这话说的,跟马上要转学似的!”
没人接话。裴照野把照片分给大家,纪栀拿到的那张,谢既白所在的位置果然一片白。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没人写名字。
那天下午散场后,纪栀一个人走回家。巷子里的栀子花已经谢了大半,剩几朵蔫巴巴地挂在枝头,花瓣边缘发黄卷曲。她凑近闻了闻,还是没有味道。
回到家,她把新照片夹进画本第七页旁边,跟那片碎花瓣的胶带残骸挨在一起。台灯下看,照片里谢既白的位置白得发亮,像被橡皮擦过,又像那个位置从来就没人站过。
手机响了一声。许昙在群里发消息:“下周昙花可能还要开,你们来不来?”
青蘅回:“这次几点?”
“晚上十点左右吧,我盯着呢。开花了叫你们。”
裴照野发了个“收到”。谢既白没回。
纪栀打了两个字:“我去。”
她放下手机,翻开画本新的一页,画了一排站着的人,五个。画完把谢既白的脸用橡皮轻轻擦了一下——没全擦,留了点印子——然后合上本子,关灯。
窗外蝉声已经少了大半,剩几只还在垂死挣扎地叫。纪栀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许昙那天说的话:昙花只能开一夜,天亮就蔫。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那天晚上她梦见一朵花在夜里开了,白得晃眼。她想叫人来看,嘴张开了,发不出声音。花只开了一瞬就谢了,花瓣落在地上化成水。地上什么痕迹都没留。
第二天早上她检查画本,那排小人还在,五个,一个不少。谢既白的脸被橡皮擦过的地方,纸张起了层细毛,像蹭破皮没出血的那种伤。
早饭时她妈温如打电话来问月考成绩。手机响了五声纪栀才接起来,那头一片忙音,嘟嘟嘟的,过了两三秒才传来温如的声音:“栀栀?刚才信号不好——”
“嗯,怎么了妈?”
“没事,就问问你最近吃得好不好。”
纪栀说挺好的。温如又说了几句,让她多穿衣服别感冒,周五回家给她炖排骨。挂电话前纪栀听见那头有人喊温如的名字,她妈应了一声,电话就断了。
忙音又响起来,嘟嘟嘟。纪栀把手机放下,拿起筷子夹了个煎蛋。
煎蛋凉了,边上一圈焦得发黑。
那天上学路上她经过巷口,环卫工正在扫昨天落了一地的梧桐叶,扫帚划过水泥地沙沙响。她走过时听见环卫工嘟囔了一句:“今年这栀子怎么一朵比一朵没味儿。”
纪栀脚步顿了顿。
“往年那香味能飘半条街,”环卫工直起腰,跟旁边卖早点的搭话,“今年邪了门了,光开花不香。”
“喷药了吧。”
“喷药也挡不住香啊。”
纪栀继续往前走,书包带子勒着肩膀,太阳晒得后颈发烫。她想起开学那天谢既白替她捡画本时那片花瓣,夹在第七页的,一碰就裂了。当时以为是被风吹干了,现在想想,那花瓣从树上落下来的时候,大概就已经是一张空壳了。
蝉还在叫。十月的蝉叫得没八月份凶,一声长一声短,像讼词念到了尾声,原告被告都累了。
她走进校门时正好撞见谢既白从车棚出来,手里转着钥匙,白衬衫换成了秋季校服外套,拉链拉到脖子根。他冲她抬了抬下巴:“早。”
“早。”
“你眼睛肿了,没睡好?”
“有点。”
他哦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一颗薄荷糖递过来:“吃这个,提神。”
糖纸是绿的,纪栀接过来捏了捏,硬邦邦的。她剥开放进嘴里,薄荷味冲得太阳穴发凉。
“谢既白。”她叫住他。
“嗯?”
“你那天说‘说不定哪天就见不着了’,什么意思?”
他转过身,倒退着往后走了几步,笑了一下:“字面意思呗。人生无常嘛。”
“你才十八,说什么无常。”
“对哦,”他停下来想了想,“那就——等我八十了再说?”
他笑起来眼睛弯成两条缝,日光打在他侧脸上,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纪栀忽然觉得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罩着,跟那张过曝的照片一样,轮廓还在,细节模糊。
“进去吧,要迟到了。”他挥了挥手,转身跑进教学楼,白外套的下摆在风里鼓了一下。
纪栀站在校门口,嘴里的薄荷糖化到一半,辣得舌头发麻。她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钟楼,指针还在十七点十八分那个位置,分针秒针一动不动。
上课铃响了。她跑进去时经过画室门口,往里瞥了一眼——画架上还摊着她上周没画完的速写,大卫石膏像的右眼,粉笔灰还没掉。
那天晚上许昙果然在群里发消息说昙花开了,拍了照片。纪栀点开看,还是那么白,花瓣薄得透光,可照片底下许昙的配文写的是:开完这一朵就没了,且看且珍惜。
纪栀把照片保存下来,翻到背面想写点什么,想了半天,只打了三个字——
“知道了。”
发送。
群里没人回。过了十分钟,青蘅发了个句号。又过了五分钟,裴照野发了个句号。谢既白一直没冒泡。
纪栀盯着屏幕上那三行字和两个句号,忽然觉得这个群像一间慢慢空了教室,人一个个走出去,没说去哪儿,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翻开画本第七页。照片里谢既白那片过曝的白在台灯下晃眼,花瓣碎片粘在胶带底下,碎得不成形状了。
窗外起了风,吹得巷子里的梧桐叶哗哗响。纪栀推开窗探头看了一眼,路灯底下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她关上窗,把画本合上,关了台灯。
黑暗中她听见蝉叫了最后一声,拖了个长长的尾音,然后彻底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