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教学楼三层最东头的画室，窗户朝北，终年不见直射日光，连暑气都绕道走。纪栀推门进去时，门轴发出一声极细的呻吟，像什么人在梦里翻了个身。七月的热浪被隔在外面，走廊尽头的钟楼恰好敲响——她没数，只记得那声音闷闷的，像拿棉被裹了锤子砸铁。
画室空无一人。石膏像大卫在角落望着她，右眼处一块剥落的粉笔灰，像一滴没擦干的泪。纪栀把画本摊在课桌上，三十六页，第七页上还留着昨天的栀子——她只画了一半，花心空着，想等今天补。
笔尖刚触到纸面，风就来了。窗户没栓，那阵风从纱窗网眼里挤进来，带着楼下老槐树的涩味和远处食堂的油烟。纸页哗啦啦翻过去，像有人急着要看结尾。等纪栀伸手去按，画本已经滑到桌沿，悬了半秒，直直坠下去。
她探出头。三楼，说高不高，说低也不低。画本摊在二楼楼梯拐角的窗台上，风还在翻，纸页啪啪作响，像一只摔伤的鸟扑腾着翅膀。
“别动。”她朝楼下喊了一声，自己也不确定想喊给谁听。
跑下两层楼时，她听见了脚步声——不紧不慢，运动鞋底蹭着水磨石地面，沙沙的。拐过弯，一个男生正弯腰捡起她的画本。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手背上沾着粉笔灰，指节分明得像是拿刀刻出来的。他抬头，纪栀看见他胸前校牌上印着照片——模糊，像复印了再复印，五官只剩个大概轮廓，名字栏倒是清楚：高一三班，谢既白。
“第七页。”他说，声音不高，像钟声落进空教室。
“什么？”
他把画本递过来，翻开的正是第七页。那朵画了一半的栀子旁边，夹着一片真花瓣——刚落的，还带着露水，白里透青，脉络清晰得像掌纹。他的手指按在花瓣边缘，指甲盖泛着淡淡的青紫，太凉了，跟这七月的天完全不搭。
“夹在第七页，”他又说了一遍，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像你故意留给我的。”
纪栀接过本子。花瓣被压出一点汁痕，洇在纸上，浅淡的黄绿色，闻起来却什么味道都没有。她下意识凑近了些，还是没有。一朵刚落的栀子，居然没有香味。
“我叫谢既白，”他把手插回裤兜，歪了歪头，“既白，天快亮的意思。”
“纪栀。”
“栀子花的栀？”
“对。”
他点了点头，眼神往窗外飘了一瞬。纪栀顺着看过去，远处钟楼的尖顶从梧桐树冠里冒出来，三根指针，她只看清分针——停在六的位置。十七点十八分？可现在是上午。
“那钟停了？”她问。
“停了很久了。”他收回目光，笑了一下，“也挺好，省得老是看时间。”
说完他就走了，脚步还是那样沙沙的，不紧不慢，拐进三楼走廊深处。纪栀站在楼梯口，低头看画本里那片花瓣。露水已经干了，花瓣边缘开始卷，她拿指尖碰了碰——一碰就裂了道口子，像纸做的。
回画室后她补完了那朵栀子。花心还是空的，笔尖悬了半天，最后没填。画完才发现，花瓣夹过的那页纸有点皱，用手抚平，怎么也抚不平，像纸底下藏着一道折痕，看不见，摸得着。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我介绍。班主任按学号一个个叫上去，轮到谢既白时，他站起来，个子比周围人都高出半个头，日光灯管在他头顶嗡嗡响，他眯了眯眼。
“谢既白，喜欢看书，打游戏，不喜欢——”他顿了一下，像在挑词，“不喜欢海。”
底下有人笑了：“谁问你喜欢什么了？”
他也笑，不解释，坐下了。纪栀坐在靠窗第三排，看见他后颈有一小截晒痕，皮肤从白到红过渡得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烫过一道。
放学后纪栀值日。擦黑板时粉笔灰簌簌地落，她把抹布拧干，水顺着指缝流进袖口，凉丝丝的。谢既白从后门探进来半个脑袋：“你的画本。”
“我带了。”
“我是说——你落画室了。”他晃了晃手里的本子，封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铅笔写的“7”，写在页码的位置，又像只是随手画的。
纪栀接过来，翻开第七页。花瓣还在，更蔫了。她合上本子，道了声谢。谢既白已经转身走了，书包带子太长，拖在屁股后面一晃一晃。
出校门时天还亮着。纪栀拐上回家的巷子，路过一排矮墙，墙头爬满栀子灌木，正是盛花期。她停下来，凑近一朵开得最盛的，鼻子几乎贴上花瓣。还是没有味道。她摘了一朵，放在掌心搓了搓，指尖黏了一点花汁，凑到鼻尖——
没有味道。
巷子尽头有小孩在拍皮球，砰砰砰，节奏像心跳。纪栀把那朵没味道的栀子扔进垃圾桶，走了两步又回头，垃圾桶盖子歪着，花瓣从缝里探出来，白得刺眼。
回到家，她翻出画本，那片花瓣已经彻底干了，一碰就碎成末。她用透明胶带把碎末粘在第七页上，粘完发现胶带反光，把花瓣的残骸放大了一圈，像博物馆里隔着一层玻璃才能看的标本。
手机响了，阮青蘅发来消息：“今天新来的那个谢既白，是不是特帅？”
纪栀回：“没注意。”
“骗人。他坐你斜后面。”
她没再回，翻开画本第七页。胶带底下的花瓣碎末在台灯下投出细密的影子，像一片微缩的、枯死的森林。窗外巷子里有人倒车，雷达滴滴滴响了三声，停了。
钟楼那边远远传来一声——不知道是钟声还是别的什么，闷闷的，像什么东西沉进水里。纪栀抬头看了眼自己的小闹钟，指针刚过七点。
她没听见那声闷响之后的事。那天晚上她梦到一片海，海面平得像张没画过的纸，她站在水里，水到腰，不冷也不热。谢既白站在岸上冲她摆手，嘴一张一合，说的是——
“别过来。”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块。她以为出了汗，伸手一摸，凉的。窗户关得好好的，可窗帘在动，一点点，一点点地动。
那天夜里，巷子里的栀子落了一地。第二天环卫工来扫，扫了三车。
谢既白没问过她为什么画栀子。纪栀也没问他为什么不喜欢海。有些事像那朵被压进纸里的花——汁痕留下来了，味道却散了。
她后来回想起这一天，只记得三样东西：白衬衫袖口的粉笔灰，钟楼停摆的指针，还有他手指碰上花瓣时，花瓣边缘那一圈将裂未裂的弧度。
像一句还没说完的话。
像一页还没写完的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