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书是从临安一路送到莆田的。
八百里加急。跑死了四匹马。
消息传开的时候,莆田县城炸了锅。茶馆里,酒肆里,码头上,到处都在说这件事。
“忠毅公?李富李制干?”
“就是那个散尽家财募兵三千的李制干?”
“对啊!我爹当年还跟着他打过金兵呢!”
“忠毅公!终于!朝廷终于承认了!”
百姓们奔走相告。延寿桥边的村民,白塘湖上的渔民,梅峰书院的学生。所有人都在说同一件事。
诏书送到义兵祠的时候,莆田万人空巷。百姓从四面八方赶来。白塘湖边。延寿桥头。梅峰寺前。全是人。
宣旨官站在义兵祠前。他穿着红色的官袍。手里举着明黄色的诏书。
李仲敏站在最前面。他穿着孝,也穿着祖父的战袍。
他身后,是义兵的后代。几百号人。再后面,是莆田的百姓。几千人。全跪下了。
宣旨官展开诏书。大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故承信郎李富,仗剑从军,散尽家财。募兵三千,海道勤王。收复建州,攻克大仪。功在社稷,忠贯日月。”
“今朕即位,追念忠良。特追赠李富为忠毅公。谥忠毅。”
“呜呼。生而不爵,死而褒崇。亦可以慰忠魂于九泉矣。”
诏书读完了。
宣旨官合上诏书。他等着李仲敏接旨。
但李仲敏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他的眼睛看着诏书。他的嘴唇在抖。
忠毅。
两个字。
他祖父一辈子。为国为民。散尽家财。修桥铺路。募兵勤王。被秦桧压了一辈子。被贬。被排挤。辞官归乡。
朝廷从来没承认过他。
现在,朝廷承认了。
忠毅公。
李仲敏往前走了一步。他伸手,接过诏书。
他的手在抖。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面刻满名字的墙。面对着一千四百三十二个红名字。面对着几千号莆田百姓。
他张开嘴。
他念出了诏书里的两个字。
“忠毅。”
他停了一下。
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几千人,都听见了。
“祖父。”李仲敏说。“朝廷终于承认你了。”
他顿了一下。
“但你的三千义兵。”李仲敏说。“不用朝廷承认。”
他指着墙上的名字。
“他们早就是忠毅了。”
一句话。
几千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不知是谁先哭了。
哭声一片。
白塘湖边的百姓,义兵的后代,梅峰书院的学生。全都哭了。
陈二站在祠门口。他八十九岁了。他靠着门框。他的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弟兄们。”陈二说。他的声音很哑。
“听见了吗?”陈二说。“朝廷。承认你们了。”
“忠毅公。咱们制干。是忠毅公了。”
他说着说着,蹲在了地上。双手捂着脸。哭了。
当天下午,第二道诏书到了。
起用李仲敏为殿前统制司干办公事官。
和他祖父当年的官职,一模一样。
李仲敏接到诏书的时候,笑了。
他祖父当年,打完大仪镇,朝廷给的就是这个官。殿前统制司干办公事官。世称“李制干”。
现在,他也是“李制干”了。
消息传开,莆田的百姓又沸腾了。
“李制干?又一个李制干?”
“是啊!李仲敏将军,现在也是李制干了!”
“祖孙两代。都是李制干。都是打金兵的。”
百姓们说。有的老人,说着说着,就哭了。
他们想起了三十多年前。那个年轻的李富。也是这样。穿着战袍。骑着马。带着三千义兵。出海打金兵。
现在,他的孙子。也是这样。
第三道诏书,紧跟着到了。
贬官诏书。
被贬的人,是当年在临安殿前司,讥讽李仲敏“靠祖父余荫”的那个王都虞候。
贬官的理由写着
“王某,轻慢英烈,语涉不敬。不配与李富之孙同朝。贬。”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你不配和李富的孙子站在一起。”
李仲敏看着那行字。他笑了。
他想起了那天在殿前司廊下,他说的那句话
“我祖父的余荫,是三千义兵的命。你想要,我分你一点?”
现在,那个人被贬了。
不是因为李仲敏报复。
是因为新皇上位。为岳飞平反。为李富追赠。所有当年打压主战派的人,都在被清算。
王都虞候,只是其中一个。
李仲敏把贬官诏书折好,放进怀里。
他没有觉得痛快。他只是觉得
晚了。
太晚了。
他祖父等了一辈子。等到七十八岁。没等到这一天。他走了以后,朝廷才把这个说法,补了上来。
如果朝廷早二十年这样做他祖父何必辞官归乡?何必在白塘湖边,修了二十年的桥?何必看着金兵一次次南侵,却只能躺在床上?
李仲敏站在义兵祠前。他看着那面墙。
一千四百三十二个红名字。一千五百六十八个墨名字。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重修义兵祠。
原来的祠,只有一面墙。刻着三千个名字。
现在,他要把祠扩建。左右两面墙,也刻上名字。
不是刻三千个。
是刻所有战死的义兵。一千四百三十二个。
每一个名字。刻在左右两面墙上。红颜色。
“祖父的祠。”李仲敏说。“不是一个人的祠。是三千人的祠。”
修祠修了一个月。
一千四百三十二个名字,一个一个刻上去。红颜色。
刻名字的时候,李仲敏每天都在。他看着石匠刻。有的名字,他认识。有的,他不认识。
刻到“李廷耀”的时候,石匠的手停了。
“李将军。”石匠说。“这个名字……”
“刻。”李仲敏说。
石匠刻了。
“李廷耀”三个字。红颜色。在左墙的正中间。
李仲敏站在那面墙前。他看着他爹的名字。
“爹。”李仲敏说。“你的名字,刻在墙上了。”
“你是忠毅了。”
祠修好的那天,李仲敏做了最后一件事。
祠修好之后,李仲敏把祖父的灵位,请进了义兵祠。
十六个义兵后代,抬着那方灵位,一步一步,走进祠门。灵位旁边,李仲敏双手捧着祖父的遗像。
祖父走的时候七十八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遗像上,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他捧着遗像,走过那面刻满名字的墙。一千四百三十二个红名字。一千五百六十八个墨名字。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到“陈大”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祖父生前说过黄石人。建州之战。第一个冲上去的。”
看到“黄小石”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十九岁。海道遇敌。他娘就他一个儿子。”
看到“李廷耀”的时候,他伸出手,在那个名字上,摸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摸了摸。
他转过身,捧着遗像,对着满祠的百姓,把祖父生前的话,一字一句,诵了出来。
“这三千人。”李仲敏说,“是我的兵。”
“也是你们的兵。”
“也是大宋的兵。”
百姓们站在那里。没有人说话。
几千人,对着那面墙,磕了头。
祠的正厅里,原来挂着几幅题词。韩世忠的。李纲的。还有岳飞的。
岳飞的题词,是当年岳飞亲笔写的“李氏谱牒子孙保之”。
这八个字,李富珍藏了近三十年。
当年,岳飞和李富在军中对坐。两碗酒。两个人都是主战派。都是被秦桧打压的人。
岳飞写完这八个字,递给李富。
“子诚兄。”岳飞说。“你的子孙,会保住这八个字的。”
李富当时笑了。他把那幅字,折好,放进怀里。
从那以后,他走到哪里,就带到哪里。打仗的时候带。辞官归乡的时候带。躺在床上养病的时候,也放在枕头旁边。
现在,这幅字,挂在了义兵祠里。
近三十年了。
现在,李仲敏在岳飞题词的旁边,加刻了一行字。
“岳飞绝笔。李富珍藏。李仲敏刻石。”
十三个字。
刻在石头上。永远。
李仲敏站在那行字前。他看着那十三个字。
岳飞。他祖父的朋友。被秦桧害死了。二十年后,平反了。
他祖父。一辈子。被秦桧压了一辈子。七十八岁,才被追赠为忠毅公。
两个老人。一个死在风波亭。一个病在白塘湖。
但他们的字,刻在了同一面墙上。
永远。
李仲敏伸出手,摸了摸那行字。石头是凉的。但他的手是热的。
“飞公。”李仲敏说。“你和我祖父。现在,在一起了。”
他想起了他祖父说过的话。
“飞兄死了。我活着。我替他看着。看着大宋,一天天好起来。”
现在,大宋没有好起来。金兵还在北边。朝廷还在主和。
但岳飞平反了。李富追赠了。
这是开始。
不是结束。
窗外,白塘湖的风吹进来。香灰飘了。
祠里,一千四百三十二个红名字,在夕阳下,亮得像血。
那是三千条命。
那是忠毅。
那是大宋的脊梁。
李仲敏站在祠门口。他看着夕阳。
他祖父已经不在了。今天,他祖父一定高兴。
朝廷承认了他。
他的兵。也被承认了。
这就够了。
李仲敏转身,走出义兵祠。
门外,白塘湖的夕阳,正慢慢沉下去。湖面一片金红。
像三十五年前,他祖父站在船头看到的那样。他按了按腰间那把刀。刀还没出鞘,北边的鼓声,先顺着风,飘到了白塘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