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仲敏没有直接回莆田。
他往北走了。
一个人。一匹马。一把刀。
他要去汴京。
汴京。北宋的故都。他祖父一辈子想打回去的地方。他曾祖父李泮死在那里。
三十六年了。
李仲敏骑着马,走在路上。他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他像一个赶路的商人。
路上,他遇到过逃荒的百姓。遇到过巡逻的金兵。遇到过被金兵烧毁的村庄。
每遇到一样,他就想起他祖父说过的话。
“我打金兵。不是为了做官。不是为了发财。是为了老百姓能好好活着。”
现在,他亲眼看到了。老百姓活得不好。
他握紧了手里的缰绳。
现在的汴京,是金国的南京。城里住着金国的官员。街上走着金兵。汉人的店铺,还开着。但掌柜的说话,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样子。
李仲敏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混在人群里,走进了汴京。
他没有去别的地方。他直接去了汴京旧城。
旧城在城的东南角。四十年前,这里是商铺云集的地方。现在,大部分都塌了。废墟上长着草。
李仲敏站在废墟里。他看着那些残垣断壁。
他祖父说过你曾祖父李泮,当年在汴京开了一家商铺。地址就在旧城东南角。
李仲敏在废墟里走了很久。
终于,他在一片塌了一半的房子前面,停住了。
房子的地基还在。青石板铺的地。墙角有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两个字“李泮”。
李仲敏蹲下来。他摸着那块石碑。
曾祖父的商铺。
他正要站起来,石碑旁边的土里,露出一个角。
是一个布包。
李仲敏伸手,把布包挖出来。布包已经烂了。但里面的东西,还在。
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李仲敏亲启”。
李仲敏愣住了。
他拆开信。
信上的字,他认识。方天赐的字。
方天赐。他祖父一辈子的对手。从小一起长大。同年同月同日生。一个散尽家财募兵三千,一个投了金兵做了招讨使。
方天赐死了好几年了。这封信,是他生前留的。
信上写着
“李仲敏将军。”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死了。”
“我这辈子,跟你祖父斗了一辈子。我输了。他赢了。”
“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你祖父找了四十年的东西。秦桧找了一辈子,没找到。我找了三年,找到了。”
“就是这封信下面的那个东西。”
“秦桧亲笔写给金国元帅的降书。”
“你祖父当年从方衡手里拿到了一半证据。但最关键的那封秦桧亲笔写的那封你祖父没找到。”
“我找到了。”
“埋在你曾祖父李泮商铺的地基下面。”
“我没有交给秦桧。”
“我留给你。”
“为什么留给你?”
“因为我这辈子,跟你祖父斗了一辈子。我不服他。但我服他做的事。”
“他散尽家财募兵三千。他打金兵。他修桥铺路。他为国,不为官。”
“我做不到。”
“但我至少能把这封信,留给你。”
“方天赐。绝笔。”
李仲敏捧着信。他的手在抖。
他蹲下来。他开始挖。
挖了半个时辰。他的手指磨破了。血混着泥。
终于
他的手碰到了一样东西。
硬的。凉的。铁的。
他把那样东西挖出来。
是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已经锈了。但锁还在。
李仲敏拔出腰间的短刀。“咔嚓”一声,撬开了锁。
打开铁盒子。
里面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金国元帅亲启”。
落款是“秦桧”。
李仲敏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拆开信。
信上的字,很工整。很秀气。秦桧的字,天下闻名。
信上写着
“若金兵渡江,桧愿为内应。”
八个字。
李仲敏看着那八个字。他站在汴京旧城的废墟里。他站在他曾祖父的商铺地基上。
三十六年了。
他曾祖父李泮,当年就是因为撞破了那一位通敌的密约,被那一位命方衡,杀在了汴京。
他祖父李富,找了四十年。
现在,这封信,在他手里。
李仲敏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他站起来。
他站在废墟里。他看着北方。那是金国皇帝住的地方。他看着南方。那是临安。是秦桧曾经住了几十年的地方。
他做了一件事。
他找了一块大石头。他找了一个石匠。他花了三天时间,在石头上刻了一行字。
“此碑为证秦桧通金,罪不可赦。”
“立碑人:李仲敏。”
石碑立在了汴京旧城。立在李泮商铺的废墟前面。
碑立好的那天,来了很多人。汴京的百姓。他们围着石碑,看着那行字。
有人叹了一口气。有人摇了摇头。有人哭了。
三十六年了。
他们终于知道了当年是谁出卖了大宋。
百姓还没散,一队金兵,已经到了碑前。
为首的是一个金国的官员。穿着紫色的官袍。他看着石碑,脸色铁青。
“谁立的碑?”金国官员说。
没有人说话。
“我问谁立的碑?”金国官员提高了声音。
李仲敏从人群里走出来。
“我。”李仲敏说。
金国官员看着他。“你是什么人?”
“李仲敏。”李仲敏说。“李富的孙子。”
金国官员愣住了。
李富。
这个名字,他听过。
四十年前,那个莆田人。三千义兵。大仪镇大捷。金兵的噩梦。
“李富的孙子?”金国官员说。他上下打量着李仲敏。
“你立这个碑,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李仲敏说。“就是把真相,刻在石头上。让后人看看。”
“秦桧是我们金国的朋友。”金国官员说。“你这么做,是跟我们金国过不去。”
李仲敏笑了。
“秦桧是大宋的奸臣。”李仲敏说。“他通金,是他的罪。不是你们金国的功。”
他指着石碑。
“这块碑。”李仲敏说。“立在这里。谁也别想动。”
金国官员脸色变了。他挥了挥手。
“把碑砸了!”金国官员说。
几个金兵上前。他们用力推石碑。
石碑纹丝不动。
又上了几个人。十几个人一起推。
石碑还是纹丝不动。
石碑太大了。太重了。是整块花岗岩。十几个人推不动。
金国官员站在那里。他的脸,铁青。
他看着李仲敏。李仲敏站在那里。腰杆笔直。像他祖父当年一样。
过了很久,金国官员说了一句话。
“李富的孙子。”金国官员说。“比他祖父还狠。”
李仲敏看着他。
“他祖父打仗。”金国官员说。“他打脸。”
他转身。挥了挥手。
“走。”金国官员说。
金兵撤了。
金国官员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碑。
“这块碑,砸不了。”金国官员说。“但这个人我们会记住他的。”
他们走了。
李仲敏站在石碑旁边。他看着那些金兵走远。
他转过身,对着围观的百姓,说了一句话。
“庆父不死,鲁难未已。”
“秦桧死了。但他的罪,不能被忘了。”
“这块碑立在这里。一千年。一万年。”
“让后人看看。”
“卖国的人,是什么下场。”
百姓们站在那里。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一个老人走上前。他对着石碑,磕了三个头。
第二个。第三个。
几十个百姓,对着石碑,磕了头。
李仲敏站在那里。他看着那些人。
他想起了他祖父说过的话
“只要还有人记得李富,李富就没死。”
现在,李仲敏知道了。
只要还有人记得秦桧的罪大宋就不会亡。
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匹快马。从南方来。马上的人,穿着南宋的衣服。
他跑到李仲敏面前,翻身下马。
“李将军!”那人喊。“好消息!好消息!”
李仲敏转过身。“什么好消息?”
“皇上……皇上禅位了!”那人说。“新皇登基了!”
李仲敏愣住了。
“新皇?”李仲敏说。“哪个新皇?”
“太子!”那人说。“太子即位了!就是后来的宋孝宗!”
他喘了口气。
“新皇登基,第一道诏书为岳飞平反!”
“第二道诏书追赠李富为忠毅公!”
李仲敏站在那里。
他的手,开始抖了。
忠毅公。
他祖父。一辈子。为国为民。散尽家财。修桥铺路。募兵勤王。
朝廷从来没承认过他。
现在,新皇登基了。第一道平反岳飞。第二道追赠他祖父。
李仲敏转过身,看着南方。
那是莆田的方向。是白塘湖的方向。是他祖父躺在床上的方向。
“祖父。”李仲敏说。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朝廷。终于承认你了。”
风从汴京的废墟上吹过。石碑上的字,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秦桧通金。罪不可赦。
三十六年的真相。今天,终于刻在了石头上。他不知道,那个金国官员回营后,做的头一件事,就是叫画师,照着他的脸,画了一张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