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
李仲敏骑着马,走进了临安城。
他穿着承信郎的官服。绿色的。小小的。从八品。和他祖父当年一模一样。
街上的人看他。有的认识他收复海州的李将军。有的不认识他一个小小的武官,穿得跟个八九品的闲官似的。
临安城还是那个样子。酒楼。茶肆。歌馆。街上的人,穿着绸缎,摇着扇子。好像北边的金兵,跟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承信郎。
低得不能再低的武官。没有兵权。没有实权。就是一个虚衔。
但李仲敏不在乎。他祖父当年,就是拿着这个虚衔,募了三千义兵,打了一辈子金兵。
他到殿前司报到。
报到的那天,来了很多人。都是武官。有的是来看看这个“收复海州”的李将军长什么样。有的是来看笑话的。
其中一个人,姓王。是殿前司的一个都虞候。从七品。比李仲敏高两级。
王都虞候站在廊下,端着茶杯,看着李仲敏。
“你就是李仲敏?”王都虞候说。
李仲敏转过头。“是。”
“听说你收复了海州?”王都虞候说。他的语气里,带着笑。
“是。”
“了不起。”王都虞候说。他喝了一口茶。“不过啊你这个官,是怎么来的?”
李仲敏看着他。
“朝廷授的。”李仲敏说。
“朝廷授的?”王都虞候笑了。他转过身,对着廊下的其他武官说。“你们说,他这个官,是怎么来的?”
廊下的武官们,都笑了。
“还能怎么来的?”一个武官说。“靠祖父余荫呗。”
“就是。他祖父是李富嘛。虽然死了不对,还没死,病着呢但余荫还在嘛。”
“三千义兵的孙子,当然要照顾照顾。”
笑声一片。
李仲敏站在那里。他没有生气。他只是看着王都虞候。
往前走了一步。
“你刚才说什么?”李仲敏说。
王都虞候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年轻的武官,敢这么跟他说话。
“我说什么了?”王都虞候说。“我说错了吗?你这个承信郎,不是靠你祖父的余荫来的?”
李仲敏看着他。
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廊下所有人都听见了。
“我祖父的余荫。”李仲敏说。“是三千义兵的命。”
他顿了一下。
“你想要。”李仲敏说。
“我分你一点?”
一句话。
廊下的笑声,戛然而止。
王都虞候的脸,刷地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因为他想起了三千义兵。一千四百三十二个战死的名字。
那不是余荫。那是命。
廊下的其他武官,都低下了头。没有人再笑。
李仲敏转身,走进了殿里。
三天后,李仲敏上了一道奏章。
奏章的名字,叫《再奋边策》。
是仿着他祖父当年的《奋边策》写的。
《奋边策》的核心,是“守”。守长江。守江淮。以守为攻。
《再奋边策》的核心,是一个字
“伐”。
北伐。
李仲敏在奏章里写:金兵南侵,虽暂退,但野心不死。我朝若不乘势北伐,收复中原,则金兵休养十年,必再南下。
与其等金兵再来,不如我们先去。
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
奏章送上去了。
三天后,宋高宗在偏殿召见了李仲敏。
偏殿里,只有宋高宗和几个太监。宋高宗坐在龙椅上。他老了。头发白了。脸上全是皱纹。
他手里拿着李仲敏的奏章。
“你就是李仲敏?”宋高宗说。
“臣,李仲敏。叩见陛下。”李仲敏跪在地上。
“起来吧。”宋高宗说。
李仲敏站起来。
宋高宗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长得像你祖父。”宋高宗说。
李仲敏愣了一下。“陛下……认识臣祖父?”
“怎么不认识。”宋高宗说。“建炎年间,他来见朕。散尽家财,募兵三千。那时候他已经四十出头了。比你现在,还大着十来岁。”
宋高宗顿了一下。
“他上了一道《奋边策》。”宋高宗说。“你知道吗?”
“臣知道。”李仲敏说。
“你知道朕为什么没听他的吗?”宋高宗说。
李仲敏没有说话。
宋高宗把奏章放在桌上。
“因为那时候,朕怕。”宋高宗说。“金兵太强。朕打不过。朕想算了。能守就守。守不住,就和。”
他看着李仲敏。
“你祖父的策,朕没听。”宋高宗说。
他拿起李仲敏的《再奋边策》。晃了晃。
“你的策。朕也不听。”
六个字。很轻。但像六块石头,砸在地上。
李仲敏站在那里。他没有说话。
宋高宗看着他。
“你知道为什么吗?”宋高宗说。
“臣不知。”李仲敏说。
“因为朕老了。”宋高宗说。“朕打不动了。朕只想安安稳稳地,过完这几年。”
他摆了摆手。
“你回去吧。”宋高宗说。“承信郎的官,朕给你了。你好好当。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李仲敏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
他站了起来。
他没有走。
“陛下。”李仲敏说。
宋高宗愣了。“还有事?”
“臣有一句话。”李仲敏说。
“说。”
李仲敏看着宋高宗。
“臣祖父当年,也跟臣一样。跪在这个地方。上了一道《奋边策》。”李仲敏说。
“陛下没听。”
“二十年后,金兵又来了。六十万。”
李仲敏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陛下。”李仲敏说。“这次您不听。下次呢?”
宋高宗的脸,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李仲敏磕了最后一个头。
“那臣。”李仲敏说。“就去做臣能做的事。”
他转身,走出了偏殿。
第二天,李仲敏递了辞呈。
辞呈的内容很简单:臣体弱多病,不堪重任。恳请辞官,归乡养疾。
辞呈递上去之后,李仲敏在驿馆里等了三天。
三天里,他见了几个人。
第一个,是太子。就是后来的宋孝宗。
太子秘密约见了李仲敏。在东宫的偏殿里。
太子三十多岁。很年轻。眼睛很亮。
“李将军。”太子说。“你的《再奋边策》,我看了。”
李仲敏愣了。“殿下……”
“我觉得你说得对。”太子说。“北伐。必须北伐。”
他顿了一下。
“但现在。”太子说。“皇上还在。皇上不想打。我没办法。”
他看着李仲敏。
“你先回去。”太子说。“等着。”
“总有一天。”太子说。“我会召你回来。”
李仲敏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
“臣。等殿下。”
辞呈批得很快。当天就批了。
宋高宗大概也不想留他。
李仲敏收拾东西,离开了临安。
他骑着马,沿着来时的路,往莆田走。
走到衢州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他站在江边,看着江水。
身后,是临安。是那个他祖父一辈子想效忠、却一辈子不被信任的朝廷。
身前,是莆田。是白塘湖。是延寿桥。是义兵祠。
李仲敏笑了。
他调转马头。往南走。
三个月后,李仲敏回到了莆田。
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回家。不是去看祖父。而是去了延寿桥。
延寿桥,老了。
他祖父当年修的桥。四十多年了。桥墩被水冲得歪了。桥面上的石板,有的裂了。栏杆也断了好几根。
李仲敏站在桥头。他看着那座桥。
“修。”李仲敏说。
他自己出钱。自己找工匠。自己监工。
修桥修了两个月。
拆旧桥的时候,李仲敏一直在场。他看着工匠们把旧的石板一块一块撬起来。看着他们把桥墩一块一块拆。
拆到第三个桥墩的时候,工匠们停住了。
“将军。”一个工匠说。“桥墩里……有东西。”
李仲敏走过去。
桥墩的石缝里,塞着一个油布包。油布包已经烂了。但还能看出形状。
李仲敏伸手,把那个油布包掏出来。
打开。
里面是一本书。
《春秋注解》。
书已经烂了。纸都黄了。一碰就碎。但封面上那四个字,还在。
是他祖父的字。
李富的《春秋注解》。
李仲敏小心翼翼地翻开书。书的扉页上,有一行字。
字是墨写的。已经淡了。但还能看清。
“桥在,路就在。路在,人就在。”
“李富。”
六个字。加一个名字。
李仲敏捧着那本书。他站在桥墩旁边。他的眼泪,掉在了书页上。
他祖父。四十年前。修这座桥的时候,把这本书埋在了桥墩里。
桥会老。会坏。会有人重修。
重修的时候,就会有人发现这本书。
发现这行字。
桥在,路就在。路在,人就在。
李仲敏把书贴在胸口。
他站在延寿桥上。桥下的水,流得很慢。
他想起了他祖父说过的话。
“我修桥,不是为了名。是为了路在。人就能走。人能走,就还有希望。”
李仲敏转过身。看着莆田的方向。
白塘湖。义兵祠。他祖父躺在床上,病着。
“祖父。”李仲敏说。他的声音很轻。
“你的书。我找到了。”
“你的桥。我重修了。”
他把书小心地包好,贴身带回了莆田。这本书,他要带回家,一字一字读完。
桥要修。路要通。
人要走。他把马头拨向南边。身后,临安城里,东宫那盏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