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兵祠落成三个月了。
每天早上,天还没亮,就有人来开门。开门的是陈二。
陈二八十九岁了。腰弯了。眼睛花了。但他每天第一个到祠里。扫地。点香。擦供桌。
供桌上没有神像。只有那面刻满名字的墙。
陈二每天对着那面墙,磕三个头。
“弟兄们,”陈二说。“我又来了。”
他的声音很哑。但很认真。
每天早上,他都会给墙上的名字擦灰。用一块旧布。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擦。擦到战死的红名字的时候,他会停一下。用手指在那个名字上碰一碰。
“林大春。”陈二说。“你家里的媳妇,上个月生了个大胖小子。我去看过了。像你。”
“黄小石。你娘上个月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你别担心。我们给她送的终。”
“吴阿四。你家的田里,今年收成不错。你儿子种的。比你种得好。”
他每天都这样说。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说。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
三个月了。天天如此。
但今天,陈二没有一个人来。
他身后跟着一个孩子。
十五岁。瘦瘦小小。穿着一件打补丁的短褂。脸圆圆的。眼睛很大。
那孩子走路的时候,腰杆挺得很直。像一棵小树苗。
陈二领着孩子,走进义兵祠。走到供桌前。
“跪下。”陈二说。
孩子跪下了。对着那面刻满名字的墙,磕了三个头。
“告诉太爷们,你是谁。”陈二说。
孩子抬起头,答得脆生生的。
“我叫陈小乙。”孩子说。“我爷爷是陈二。”
“爷爷让我来守祠。”孩子说。“我来替爷爷守。”
陈二站在一旁。他的眼睛湿了。
李仲敏站在祠门口。他是昨天从战场上回来的。海州大捷。他回来报捷,顺便看看祖父。
他看着那个孩子。
“你叫陈小乙?”李仲敏问。
孩子转过头。他看着李仲敏。看着李仲敏身上的战袍。看着李仲敏腰间的短刀。
“你是李仲敏将军?”孩子问。
“是。”李仲敏说。
孩子站起来。他朝李仲敏鞠了一躬。
“仲敏将军。”孩子说。“我爷爷说,您是去打金兵的。您打得好。”
李仲敏笑了。他走到孩子面前。
“你知道守祠要做什么吗?”李仲敏问。
陈小乙点了点头。
“知道。”陈小乙说。
“做什么?”
“扫院子。点香。给来的人讲李制干的故事。”陈小乙说。他的声音很脆。像背书一样。
李仲敏愣了一下。
“谁教你的?”李仲敏问。
“我爷爷教的。”陈小乙说。“爷爷说,每天早上扫一遍院子。每天早晚点三炷香。有人来,就给他们讲李制干的故事。”
“爷爷还说,李制干的故事,不能忘。一个字都不能忘。”
李仲敏看着这个十五岁的孩子。他想起了四十年前陈二也是这样,站在梅峰寺前,听李富讲金兵如何如何。
现在,陈二老了。他把他的孙子,送到了这里。
陈二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石头碎片。
不大。巴掌大小。灰色的石头。碎片的一面,刻着一个字“李”。
刻得很深。快三十年了,字的棱角还在。
陈二把石头碎片,托在掌心,递到陈小乙眼前。
“你看。”陈二说。
陈小乙凑过去,瞪大眼睛,翻来覆去地看。
“爷爷,这是什么?”
“这是当年,李制干在大仪镇划线用的那块石头。”陈二说。
陈小乙愣住了。
“大仪镇那一仗,下着小雨。李制干站在土坡上,从怀里掏出这块石头,在泥地上划了一道线。他说陈二,你守在这儿。退一步,你就砍我。”
陈二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那时候,就是个扛活的。他把石头往我手里一塞,说,那就一步都不许退。”陈二说。“那一仗,金兵冲了七次。我守着那道线,一步没退。”
陈二指了指那块石头。
“这就是李制干划线的那块石头。”陈二说。“仗打完,石头在撤退时摔碎了。我在泥里摸了半夜,只摸出这一块。我揣了一辈子等我守不动了,再传给你。”
陈小乙盯着那块石头。他的手在抖。
“爷爷,”陈小乙说。“这块石头……很重要吗?”
陈二看着他。
“重要。”陈二说。“比你的命还重要。”
他蹲下来。看着陈小乙的眼睛。
“我当年守着这道线,一步没退。”陈二说。“这一步,走了一辈子。”
“现在,你先记着。等我守不动了,这一步,才交给你。”
陈小乙用力点头。
“爷爷,我记住了。”陈小乙说。“我守。替爷爷守。替李制干守。”
陈二把那块石头碎片,小心地收回怀里,贴着心口。
石头是凉的。但他的心是热的。
祠门口,来了几个人。
是外地来的游客。穿着长衫。背着包袱。一看就是过路的商人。
他们走进义兵祠。四处看了看。
“这是什么地方?”一个游客问。
“义兵祠。”陈小乙说。
“义兵祠?”游客皱了皱眉。“什么义兵?”
“李富的义兵。”陈小乙说。“三千人。建炎元年,从莆田出海,打金兵。收复建州,攻克大仪镇。”
游客笑了。
“李富?”游客说。“没听说过。一个做生意的,也敢称兵?”
他身后的几个同伴,也笑了。
“就是。”另一个游客说。“小孩子,你这么小,守什么祠?好好回家念书去。”
陈小乙站在那里。他没有生气。他只是看着那几个游客。
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守的不是祠。”陈小乙说。
“我守的是三千条命。”
一句话。
祠里静了。
那几个游客的笑容,僵在脸上。
李仲敏站在一旁。他看着陈小乙的背影。那个瘦瘦小小的背影。十五岁。穿着打补丁的短褂。腰杆挺得笔直。
但他站在那里,像一棵小柏树。
像义兵祠门口那两棵柏树。
那几个游客站在那里。他们的嘴张了又合。最后,什么都没说。他们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脚步很快。
陈二站在一旁。他看着他的孙子。他的眼睛里,有泪。
“小乙。”陈二说。
“爷爷。”
“你刚才那句话”陈二说。“说得好。”
陈小乙笑了。他的笑容很干净。像白塘湖上的白鹭。
李仲敏走过来。他蹲下来,看着陈小乙。
“你刚才那句话,跟谁学的?”李仲敏问。
陈小乙想了想。
“我爷爷说的。”陈小乙说。“爷爷说,他守的不是祠。他守的是三千条命。”
“我现在知道了。”陈小乙说。“爷爷守的,就是我要守的。”
李仲敏点了点头。他站起来。
门外,传来马蹄声。
一匹马。从莆田县城的方向跑来。马上的人,穿着驿丞的衣服。
“圣旨到”
声音很大。整个洋尾村都听见了。
李仲敏愣住了。他转身,看着门外。
驿丞跑进义兵祠。他手里举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李仲敏接旨”
李仲敏“扑通”一声跪下了。陈二也跪下了。陈小乙也跪下了。
驿丞展开诏书。大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故承信郎李富,散尽家财,募兵勤王。忠勇可嘉。其孙李仲敏,克承祖志,率军北上,收复海州。特授李仲敏为承信郎。以继李富之志。”
诏书读完了。
李仲敏跪在地上。他的手,在抖。
承信郎。
他祖父当年的官职。
一模一样。
驿丞把诏书递过来。“李将军,接旨吧。”
李仲敏接过诏书。他站起来。他看着那卷明黄色的绢帛。
承信郎。
低得不能再低的武官。从八品。
和他祖父当年一模一样。
当年,李富散尽家财募兵三千,打完了仗,朝廷就给了一个承信郎。现在,李仲敏收复了海州,朝廷还是给了一个承信郎。
李仲敏笑了。
他把那卷绢帛在掌心里又卷了一遍,卷边都压平了。
陈二站在一旁。他看着李仲敏手里的诏书。
“将军,”陈二说。“承信郎……是好官吗?”
李仲敏转过头,看着他。
“不是好官。”李仲敏说。“很小。很低。”
“但这是我祖父当年的官。”李仲敏说。
“我祖父当年,就是这个官。他拿着这个官,打了一辈子金兵。”
李仲敏把诏书卷好,放进怀里。
他转身,看着义兵祠。看着那面刻满名字的墙。看着门口的两棵柏树。
“祖父。”李仲敏说。他的声音很轻。
“你的官职。我替你接着做。”
窗外,白塘湖的风吹进来。香灰飘了起来。
陈小乙站在香炉前。他拿起香,点燃。插进香炉。
三炷香。烟直直地升上去。
“太爷们。”陈小乙说。三个字,咬得一个字是一个字。
“仲敏将军走了。以后,我来给你们上香。”
“我守的不是祠。”陈小乙说。
“我守的是三千条命。”
风从门外吹进来。香灰又飘了。
墙上的三千个名字,在烟雾里,像是活了过来。
陈小乙站在香炉前。他看着那些名字。
他想起了爷爷说过的话。
“这些名字。每一个都是一条命。”
“你要守着他们。让他们不被人忘了。”
陈小乙用力点头。
他会守好的。
他那时还不知道,这一守,往后要守一辈子;更不知道,爷爷怀里那块刻着“李”字的石头,将来有一天,会郑重地塞进他的手心,陪他挡下半辈子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