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枚碎玉,在义兵祠的香炉里躺了四十年。
李仲敏把它带回家的那天晚上,李富躺在床上,把那枚碎玉放在手心,翻来覆去地看。
灯光下,碎玉的断面泛着温润的光。两个字“勤王”刻得很深。笔画的棱角,还是四十年前的样子。
李富的手指,在那两个字上一下一下摩挲。
“这一刀,”李富说。“是我刻的。”
李仲敏坐在床边。王进之站在桌旁。陈二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三个人都看着李富手里的碎玉。
“建炎元年,七月。”李富说。“烧地契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我从柜子里翻出一块碎玉。那是我爹留下的。他死的时候,身上就剩这一块。”
李富顿了一下。
“我坐在灯下,拿着刀,刻了这两个字。勤王。”
“刻的时候,手在抖。不是怕。是激动。”
“我想我散尽家财,募兵三千,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李仲敏。
“为了勤王。”李富说。“不是为了做官。不是为了发财。是为了大宋还在。汴京还在。我爹死了,但我爹守的那个国,还在。”
他顿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刻完这两个字,把它藏在梅峰寺的香炉里。我想万一我死在战场上,后人看到这枚玉,就知道我李富是为什么死的。”
“没想到,我没死。它倒在香炉里躺了四十年。”
李仲敏听着。他的脖子上挂着第一枚碎玉李泮留下的那枚。现在,他手里又多了第三枚。
“祖父,”李仲敏说。“那第二枚呢?”
李富转过头,看着他。
“第二枚,是你爹的。”李富说。
李仲敏愣住了。“我爹的?”
“你爹十七岁。梅峰寺前,第一个站出来。”李富说。“那天晚上,我也刻了一枚。刻的是”
他停了一下。
“为国。”
两个字。很轻。但很重。
李仲敏的手,开始抖了。
“那枚……那枚在哪里?”李仲敏问。
李富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指了指墙上。
墙上挂着一个小小的木盒。木盒是黑檀木的。上面刻着一朵梅花。
李仲敏站起来,取下木盒。打开。
里面躺着一枚碎玉。
很小。比拇指盖还小。玉的颜色是青白色的。上面刻着两个字“为国”。
字很稚嫩。不像李富的字。
“这是……”李仲敏的声音在发抖。
“你爹刻的。”李富说。“他那天晚上,拿我的刀,自己刻的。刻得不好。但”
李富的声音停了一下。
“但那是他自己刻的。”
李仲敏捧着那枚碎玉。玉很凉。但他的手是热的。
他爹李廷耀。十七岁。第一个站出来。刻了这两个字。几年后,死在建州城下。
“祖父,”李仲敏说。“那……那’不为官’呢?”
李富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还有’不为官’?”
李仲敏把三枚碎玉放在一起。第一枚李泮的,上面刻着“李富”。第二枚李廷耀的,刻着“为国”。第三枚李富的,刻着“勤王”。
“我猜的。”李仲敏说。“您说’勤王’,爹说’为国’。那接下来……应该是’不为官’。对吗?”
李富笑了。
“聪明。”李富说。“像我。”
他从枕头下面,又摸出一样东西。
第四枚碎玉。
这枚碎玉,颜色是墨绿的。比前三枚都大一点。上面刻着三个字“不为官”。
李仲敏愣住了。
“这枚……这枚在哪里?”
“在我枕头下面。”李富说。“枕了四十年。”
他把第四枚碎玉递给李仲敏。
李仲敏接过四枚碎玉。他把它们排在床上。
第一枚李泮的。刻着“李富”。
第二枚李廷耀的。“为国”。
第三枚李富的。“勤王”。
第四枚李富的。“不为官”。
四枚碎玉。四个时代。四代人。
李仲敏看着那四枚碎玉,突然说了一句话。
“祖父,您还差一枚。”
李富愣了。“差什么?”
“差’千年’。”李仲敏说。
李富愣住了。
“什么?”
李仲敏把四枚碎玉翻过来。每枚碎玉的背面,都有一行极小的字。小得要凑近了才能看清。
第一枚背面无字。正面“李富”两个字,是李富后来自己刻的。
第二枚背面“李富,莆田人。”
第三枚背面“散尽家财募兵三千。”
第四枚背面“为国,不为官。”
李仲敏指着那些小字。
“祖父,您看。”李仲敏说。“爹刻的是’为国’。您刻的是’勤王’和’不为官’。那连起来”
他定了定神。
“李富。勤王。为国。不为官。”
“但这不是一句话。”李仲敏说。“一句话应该是‘李富。为国。不为官。千年。不散。‘”
他抬起头,看着李富。
“您还差一枚。‘千年’。”
李富躺在床上,看着李仲敏。他的眼睛里,晃了一下。
过了很久,他笑了。
“你小子。”李富说。“比我想的聪明。”
他伸出手,指了指香炉的方向。
“去。”李富说。“再去香炉里摸摸。”
李仲敏愣住了。“香炉?”
“去吧。”李富说。“我等着。”
李仲敏转身就往外跑。陈二跟在后面。王进之也跟了出去。
义兵祠里。香炉还是那个香炉。香灰还是昨天的香灰。
李仲敏伸手进去摸。香灰很烫。他不管。他伸手到底。
第一次。没有。
第二次。没有。
第三次
他的手指碰到了一样东西。
硬的。凉的。圆的。
他把那样东西掏出来。
是一块碎玉。
玉的颜色是灰白色的。和第三枚差不多大。
李仲敏把碎玉翻过来。上面刻着两个字。
“千年。”
李仲敏的手,开始抖了。
他转身就往回跑。跑回李富家里。
他把碎玉递到李富面前。
李富接过碎玉。他看着那两个字“千年”。
他的手,也抖了。
“这枚……”李富说。“这枚我没刻过。”
李仲敏愣住了。“没刻过?”
“我刻过三枚。”李富说。“第一枚,‘勤王’。第二枚,‘不为官’。第三枚”
他指了指李廷耀那枚。“那是你爹刻的。”
“这枚’千年’不是我刻的。”
李仲敏愣住了。“不是您刻的?那是谁刻的?”
李富把碎玉翻过来。背面也有一行小字。
字很小。但李富认得。
那是他的字。
但不是他刻的。
“这是我的笔迹。”李富说。“但我没刻过这枚。”
他抬起头,看着李仲敏。
“你说这是谁刻的?”
李仲敏看着那行小字。那行字写的是
“只要还有人记得李富,李富就没死。”
李仲敏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明白了。
这枚碎玉,不是李富刻的。
是有人照着李富的笔迹刻的。
刻了四十年。藏在香炉里。等着有一天,被人找出来。
“祖父,”李仲敏说。他的声音在发抖。“您说……这是谁刻的?”
李富看着那枚碎玉。他看了很久。
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
“还能是谁。”李富说。“我这一辈子,就教出这么一群学生。”
王进之站在门口。他低下头。他的肩膀在抖。
李仲敏转过头,看着王进之。
“王先生。”李仲敏说。
王进之没有抬头。
“是您刻的,对吗?”李仲敏说。
王进之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
“二十年前。”王进之说。声音很轻。“您归乡的第三年。我们学生商量制干这辈子,为国为民。但朝廷不认。后人会不会忘了他?”
“我们想留个东西。万一有一天,有人找过来,看到这枚碎玉,就知道李富是谁。”
王进之抬起头。他的眼睛红了。
“我们刻了这枚。‘千年’。”王进之说。“意思是一千年后,还有人记得您。”
李富躺在床上。他看着王进之。看了很久。
他说了一句话。
“傻孩子。”
三个字。很轻。
但王进之“扑通”一声跪下了。他的眼泪,砸在地上。
“制干”
李富摆了摆手。他把那几枚碎玉,放在床上。排成一排。
第一枚:李泮的。刻着“李富”。
第二枚:李廷耀的。“为国”。
第三枚:李富的。“勤王”。
第四枚:李富的。“不为官”。
第五枚:学生刻的。“千年”。
五枚碎玉。五代人。
李仲敏看着那五枚碎玉,突然说了一句话。
“祖父。”
“嗯?”
“您的玉。”李仲敏说。“快全了。”
李富看着那五枚碎玉。他伸出手,一枚一枚摸过去。
摸到“千年”那枚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一千年。”李富说。
他笑了。
“一千年后。”李富说。“还有人记得李富。”
李仲敏没有接话。他把那几枚碎玉,又一枚一枚摆好,摆得比先生案头的笔砚还齐。他轻声说:“祖父,我替您守着。守到那时候。”
窗外,白塘湖的夕阳正在沉下去。湖面一片金红。
李富把五枚碎玉,重新放回李仲敏手里。
“收好。”李富说。
“以后它比我的命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