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刀营成立第五天,断粮了。
孙监军跑回去之后,崔望山的回击比沈渡预想的快得多。北境军需大营一纸调令下来:流放营改编事宜未定,暂停粮饷供应,待朝廷核验。
铁头把告示撕了拿回来,气得直跺脚:“核验?核验他姥姥!三百多张嘴,说停就停?”
老瘸子拄着拐凑过来看了一眼告示上的印,皱眉:“崔望山的手法。不派兵来打,就卡你脖子。你饿上十天半个月,营里自己就乱了。到时候你沈渡要么带人当土匪,要么灰溜溜回去求他。”
沈渡蹲在营门口磨刀,磨石一下一下蹭着刀锋,没吭声。
铁头急了:“渡哥你倒是说句话啊!”
“说什么?”沈渡拿拇指试了试刀刃,“人家不给饭,你就饿死?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他站起来,把刀往腰里一别:“铁头,栓子,张三贵,跟我走。去趟白沟渡。”
白沟渡离龙门口四十里,北境最大的黑市。官面上不认,但边军上下都心知肚明,买卖军粮军械私盐马匹,啥都敢过。崔望山卡的是官粮,白沟渡他管不着。
四个人骑了四匹缴获的乌纥马,一个时辰就到了。
白沟渡说是渡口,其实就是河滩上一溜窝棚,歪歪斜斜挂了几面幌子,空气里混着鱼腥、马粪和烤肉的焦香。沈渡刚下马,一个瘦猴似的伙计就凑上来:“军爷,要粮?要铁?还是要娘们?”
“要粮。”沈渡把马缰绳扔给他,“三百人吃两个月的,能凑多少?”
伙计一听三百人,眼珠子转了转,把他们往最大的一间窝棚里引。掀开帘子进去,里头坐了个女人,三十来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袄子,正拿算盘噼里啪啦算账,眼皮都没抬。
“温十娘。”伙计凑过去耳语了几句。
温十娘抬起头。长得不算多好看,但一双眼睛精亮,往沈渡身上一扫,看见他脸上的铁面和刀疤,算盘停了。
“黑刀营的沈渡?”她放下算盘,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你杀了周禄和赫连勃,整个北境做买卖的都知道你。但是——”她把茶碗往桌上一搁,“我不赊账。”
沈渡在她对面坐下:“没打算赊。拿东西换。”
“什么东西?”
“乌纥战马,上等货,四十匹。还有三十副乌纥甲胄、两百多把马刀。”沈渡往椅背上一靠,“够不够换两个月的粮?”
温十娘眼睛亮了一瞬,又压下去了。“马我要看了货再说。甲胄和刀——”她竖起两根手指,“折价只值市面一半。战马我按市价收,但你得给我个准数,往后每个月能供多少。”
老瘸子在路上就跟沈渡算过这笔账,沈渡心里有底。“每个月二十匹,甲胄十副。往后只会多不会少。”
温十娘盯着他看了好几息。这女人做黑市买卖十三年,跟边军、马匪、逃兵、走私贩子全打过交道,一眼就能看出一个男人说话靠不靠得住。她看了半天,沈渡脸上那道刀疤纹丝没动,铁面底下那双眼睛一点没闪。
“再加一条。”温十娘把茶碗推过来,“周禄以前从我这儿走货,欠了三百两银子的旧账。他死了,他的债算谁头上?”
沈渡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谁欠的找谁。周禄的人头在我营门口挂着,你拿去做夜壶都行。但银子——黑刀营不背死人的债。”
温十娘笑了一声,挺干脆。“行。不跟你扯皮。粮我明天送到龙门口。马和甲胄你今晚就留这儿。”
“还有一个事。”沈渡放下茶碗,“崔望山卡我粮道的事,你听说了吧?”
“北境做买卖的,谁不知道。”
“他卡的是官粮。你走的是黑市。他要是知道你给我供粮,找你麻烦怎么办?”
温十娘把算盘拿起来又放下,嗤了一声:“我在这白沟渡做了十三年,前后换了四任北境总兵、六任监军。想找我麻烦的人多了,你猜怎么着?”她朝窝棚外头努了努嘴,“我到现在还在这儿算账。”
沈渡点了点头,站起来。“明天粮到,我给你打个收条。”
“收条不用。我信你一回。”温十娘往外送了一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营里那个老瘸子,刘七?让他下次跟着一起来。十年前他给我写过一张假账,被我识破了,我还没找他算账呢。”
沈渡回头看了老瘸子一眼。老瘸子老脸一红:“陈年烂谷子的事,提它干嘛……”
回营路上,铁头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问:“渡哥,温十娘那人靠谱不?万一崔望山给她使绊子——”
“靠谱。”沈渡夹了夹马肚子,“这女人认钱,也认人。她跟我做生意,是因为看准了黑刀营往后能给她挣更多的钱。这种关系比讲交情稳当。”
老瘸子在后头插嘴:“那她提我假账的事……”
“你回头给人补张真的。”沈渡头也不回,“别糊弄她。这女人精得跟鬼似的,你糊弄她一回,她记你一辈子。”
粮的事解决了,但崔望山的招不止这一手。
三天后,龙门口来了个文官,三十出头,白面无须,穿一身崭新的六品官服,身后跟了四个随从。到了营门口,鼻孔朝天地递了张名帖:北境军需副使,崔明。
铁头一看姓崔,扭头就往里跑:“渡哥!崔望山派他侄子来了!”
沈渡正在营后头看新兵练刀,听了也不急,慢悠悠走回来。崔明等得不耐烦,正拿马鞭敲营门的木桩子。
“沈百夫长?”崔明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在他铁面上停了一瞬,嘴角撇了撇,“我叔父让我来传个话。粮饷的事,不是不能商量。你把周禄那本账册交出来,再把孙监军那封回信还回去,黑刀营的粮,明天就恢复供应。”
沈渡抱着胳膊听他讲完,问了一句:“还有呢?”
崔明以为他服软了,下巴抬得更高:“还有,往后黑刀营归我调度。你打仗之前,得先报我批准。”
铁头在沈渡身后攥紧了刀把子。
沈渡往前走了一步,离崔明不到一尺远。崔明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又觉得丢面子,硬挺着没动。
“崔副使。”沈渡的声音不高不低,“你叔父让你来传话,有没有告诉你,周禄死那天,我杀了几个?”
崔明脸色变了变:“你、你什么意思?”
“周禄身边四个亲卫,我一刀一个,前后不到二十息。”沈渡把铁面往上一推,刀疤从颧骨拉到下颌,在太阳底下泛着红,“你带了四个人来,比他少一个。”
崔明连退三步,官服下摆绊在门槛上差点摔了,脸白得跟纸一样。“你、你敢!我是朝廷命官——”
“你姓崔,朝廷命官是你叔父,你算个屁。”沈渡把铁面推回去,转身就走,“回去告诉崔望山,账册我留着,信我也留着。他想拿回去——让他自己来。”
崔明连滚带爬上了马,跑出去几十步才敢回头喊话:“沈渡!你等着!我叔父不会放过你的——”
沈渡冲他摆了摆手,跟赶苍蝇似的。
铁头凑上来:“渡哥,就这么放他走了?”
“不放怎么办?杀了他?”沈渡蹲回去看新兵练刀,“崔望山派个草包来,就是试探我敢不敢动崔家的人。我要是真宰了他侄子,崔望山就有理由调边军正兵来剿我。现在他侄子活着回去,还吓得尿了裤子——你猜崔望山下一招会怎么走?”
老瘸子拄着拐在旁边笑:“按崔望山的性子,八成得换个人来,这回派个能打的。”
“那就等他派。”沈渡把刀抽出来,冲新兵喊了一嗓子,“都过来!今天教你们一招,专门对付披甲的——从腋下捅,甲片接缝最薄,一捅一个穿!”
新兵呼啦啦围上来,营门口又热闹了。
当天晚上,温十娘的粮车到了。二十辆大车,粮草堆得冒尖,押车的伙计把鞭子一甩:“温老板说了,下个月还有。让沈百夫长把马养肥点。”
铁头看着粮车,乐得嘴都合不上:“渡哥,这下稳了。”
沈渡蹲在粮车旁边,拿炭笔在《边关杂录》背面写:白沟渡粮道,每月一供。温十娘,可用。 写完想了想,又在底下添了一行小字:崔明,草包。崔望山换人之前,至少还有十天。
他把册子合上揣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十天。够他再打一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