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天光自穹顶沉沉压落,将整片天地的色泽一并浸成死寂的苍色。
先前伪天几次出手,降下的天罚,或是雷霆焚山,或是道纹锁域,终究还带着天道秩序的外壳,是惩戒、是镇压、是逼逆道者俯首。可这一回,天穹翻涌的灵光之中,再也看不到半分规整的天规道则,只剩下一种古老、野蛮、带着吞噬一切的饥渴气息。
沉星渊内外,所有修士同时心头一寒,血脉之中莫名生出本能的惊惧。
沈砚抬首,眉心真道印记缓缓亮起,一道温润却坚不可摧的道光自他体内升腾而起,抵挡住从天而降的威压。他目光穿透层层云霭,直视那片混沌翻涌的天穹,声音沉而清晰,传遍望渊台:“它要献祭。”
苏晚手中玉印微微震颤,印面流转的人心灵光动荡不安:“信仰香火持续流失,依附众生信念而生的权柄不断衰减,伪天根基受损。寻常天罚已经无法挽回颓势,它要动用最原始的手段,收割生灵本源,强行补全自身损耗的道基。”
周禾握住剑柄,剑鞘之内,破道剑意隐隐争鸣,凛冽锋芒蓄势待发:“万古生灵,在它眼中,本就是储备的祭品。从前借着天道法度缓慢收割,如今法度摇摇欲坠,它已经不想再维持那一层‘公允天道’的伪装。”
消息顺着阵网飞快传向四方。
青云联营之内,原本还在迷茫动摇的修士,在感受到这股吞噬一切的可怖气息之后,瞬间炸开了锅。
一部分依旧执念旧天道的修士,下意识跪地,惶惶叩拜天穹,祈求主宰平息怒火,不要降下浩劫;可更多刚刚醒悟、看清天道真相的修士,只觉得一股刺骨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
他们一辈子供奉、敬畏的苍天,哪里是什么庇护众生的道主,仅仅是自身受损,便要直接掀起一场席卷天下的大祭,拿亿万生灵的性命,填补自己的亏空。
“原来如此……原来我们一直都是圈养的祭品!”
“顺天,不是求大道,是等着有朝一日,被它取走本源!”
“掌教!这就是你让我们誓死效忠的天道?!”
质疑声如同潮水,在青云联营之中疯狂蔓延。青云掌教立于主帐高台,面色灰败,周身道袍无风自动。他能清晰感知到天穹之上那股意志的躁动,清楚伪天此刻的打算。
他修行一生,奉伪天为至高,以护持天道秩序为己任。可直到此刻,他才直面这份道统最残酷的真相。
伪天不在乎青云,不在乎万千顺天修士,不在乎世间世家宗门,只要能够稳住自身权柄,它可以毫不犹豫,将这万古以来所有臣服于它的生灵,尽数投入祭台。
“拦下它……必须拦下!”掌教低声喃喃,声音干涩,“若是万古生灵被一同献祭,天地根基都会崩碎,到那时,没有谁能够幸存。”
他身旁几位青云长老面面相觑,脸上满是茫然与绝望。他们是天道的执棋者,可当棋局本身要把棋子全部吞噬的时候,他们手中的规矩、法令、天罚符文,全都失去了意义。
天穹之上,灰白云气开始旋转,化作一座巨大无形的祭台轮廓,笼罩四野。
无形的牵引之力散开,凡俗村镇、山野散修、宗门弟子,所有生灵体内的本源精气,都在被缓缓拉扯、向上飘升。遥远的凡世之中,无数百姓无端虚弱倒地,气力飞速流失;深山里的妖兽哀嚎,灵核光芒一点点黯淡;就连大地之中蛰伏的地脉灵息,也被这股祭力抽取,山川震颤,地裂纵横。
“所有人,结护生大阵!”沈砚高声下令。
沉星渊外围,一道道早就备好的阵旗同时升空。苏晚执掌人心印,万千汇聚而来的人心之力化作层层光幕,兜住沉星渊方圆千里之地,隔绝那股献祭牵引;周禾率领所有剑修,列成万古破道剑阵,剑光连成长河,斩断不断垂落的祭索;墟部的传道修士奔走四方,向着所有还未撤离的修士、凡民传递御守之法。
“不要任由自身本源被抽取!守住本心,便是守住自身根基!真道不夺万灵,真道护持万灵!”
一道道道音顺着灵脉传遍山河。
可这片天地何其辽阔,沉星渊的护生大阵,护住的仅仅只是一隅之地。南疆之外,广袤的大域之中,无数远离沉星渊、来不及得到庇护的生灵,正在源源不断被抽取本源。
天穹之上,伪天的意志发出无声的轰鸣,像是满足,又像是暴怒。
它不在乎献祭之后这片天地会变成什么模样,不在乎道统会不会彻底断绝,它只有一个念头:掠夺、吞噬、补齐损耗,重新夺回至高无上的权柄。只要它能存续,苍生灭绝,于它而言,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尘埃落定。
“这是它最后的底牌。”沈砚身旁,苏晚轻声开口,眼底带着痛惜,“它不敢在信仰还在的时候,轻易开启万古大祭,那样会彻底断绝所有香火。可如今信仰崩塌已经无法逆转,它索性撕破伪装,行吞噬之举。”
周禾望着远方不断传来哀嚎的方向,剑意愈发凛冽:“若是让它献祭成功,就算我们日后赢了,这片大地也会变成死寂荒原,再无新生。”
沈砚缓缓向前踏出一步,真道之光自他身上铺展,和苏晚的人心光幕、周禾的破道剑光相融。三色道辉交织,向着天穹那座无形祭台缓缓抬升。
“它想祭万古生灵续自身,那我们便以万灵本心,破它万古祭典。”
“天道不是天生,是窃道而成;祭典不是天规,是掠夺之术。”
“众生的本源,从来不属于苍天,只属于他们自己。”
话音落下,沈砚眉心印记大放,真道之力向外扩散,顺着那些被伪天抛出的、用来牵引生灵本源的无形祭索逆流而上。
一根根淡灰色、看不见摸不着的祭索,接连被真道之力触碰。那些被牵引的生灵,体内那股被强行拉扯的力量骤然一滞。远在千里之外,一个濒临虚脱的老农猛地喘出一口气,流失的气力不再向外飘飞;一头濒死的山兽,停止了痛苦的挣扎,缓缓卧下;一名快要被抽干修为的散修,眼中重新亮起神采。
逆流的真道,顺着祭索,直抵天穹深处伪天所在的道域。
伪天似乎没有料到,区区一个无灵根起家的逆道者,竟然能够反向触碰它的祭道。灰白云团猛地剧烈翻滚,无数道毁灭道纹自祭台之中迸发,朝着沈砚狠狠砸落。
“沈砚,你阻我献祭,便是与我不死不休。”
一道冰冷浩大的意念,直接响彻所有人识海,没有言语,只有无尽的杀意与掠夺之意。
沈砚立于万千道辉正中,直面天穹之上的恐怖祭台,没有半分退避。
“你借天道之名,囚众生万古,今日又要以生灵为祭,自取本源。这一条路,我不会让你走通。”
青云联营的方向,忽然有动静传来。
青云掌教带着十余位长老,驾驭着青云镇道宝光,脱离了联营阵营,向着天穹祭台飞去。他没有向着沈砚出手,反而将青云传承千年的镇道符文,一道道打向那座灰白祭台。
“我青云立宗,初衷是护持天地生灵,不是做噬主的帮凶。”掌教的声音带着疲惫,传遍四野,“昔日我执迷不悟,奉伪天为尊,铸成大错。今日,我青云,阻此万古祭!”
这一幕,让所有人都为之震动。
无数原本摇摆不定的青云弟子,看着掌教向着伪天出手,长久禁锢他们的执念,轰然碎裂。
天穹之上,伪天察觉到青云掌教的背叛,怒火更盛,祭台转动的速度陡然加快,更多的牵引之力倾泻而下,一场关乎世间所有生灵存亡的大战,在大祭的阴影之下,正式推向最高潮。
沉星渊的真道之光,青云掌教的镇道符文,万千修士自发凝聚的护身本心,一同迎向那座吞噬万古生灵的天道祭台。
天地之间,风啸如哭,云浪翻涌,这一战,不再是宗门之争,正邪之辩,而是众生,为自己的性命、本源、自由,向掠夺一切的伪天,发起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