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北境的路上，谢景行做了件事。
他没急着赶路，每到一个驿站就停下来，让赵拓把驿站的驿丞叫来问话。问的都是一样的话——最近有没有京城来的人经过，有没有人打听北境的事，有没有人捎带什么特别的东西。
驿丞们一个个被他问得冷汗直冒，老老实实全交代了。
问到第三个驿站的时候，赵拓跑回来报告：“王爷，查到了。郑侍郎府上一个管事，上个月从这里经过，往北去了。带了两车东西，说是‘给北境老家的亲戚送礼’。”
“他老家在哪？”
“朔方城。他一个远房叔叔在城里开了间杂货铺。”
“铺子叫什么？”
“陈记杂货。”
岑怀瑾在旁边听见了，忽然插嘴：“陈记杂货？就是周敬之前藏身那个杂货铺？”
赵拓点头：“就是那家。周敬跑了之后，铺子被咱们封了。但后来郑侍郎的人找上门，说铺子是他家亲戚开的，要回去。赵将军想着一个杂货铺不值当计较，就给了。”
“给了之后呢？”
“给了之后，那铺子重新开张了。卖些针头线脑的，生意一般。但我派人盯着，没发现什么异常。”
谢景行听完没说话，手指在马背上敲了两下。
岑怀瑾看他那样子就知道他在盘算什么：“你打算怎么办？”
“不急着动他。先回朔方城，把他铺子里的东西抄一遍。郑侍郎说是‘送礼’，送什么礼得看清楚。”
三天后到了朔方城。谢景行没回王府，直接带了赵拓去陈记杂货。铺子不大，柜台后面坐了个老头，看见一队兵冲进来，吓得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
“王爷！王爷饶命！”
“郑侍郎往这儿送的两车东西呢？”
老头哆嗦着往后面指了指。赵拓带人搜了一遍，从库房里翻出来两个大木箱。打开一看，上面是干蘑菇、木耳、老酒之类的土特产，底下压着几摞信。
谢景行拆了一封看了两行，脸色沉下来，递给岑怀瑾。岑怀瑾接过去一看——信上写的是北境三郡各处守军的布防情况，从哪里换防、哪里薄弱、哪里有粮仓，写得清清楚楚。落款是郑侍郎的名字。
“他把北境布防当‘礼’送了。”岑怀瑾把信往箱子里一摔。
“不止。”谢景行把剩下几封也拆开看了，“还有粮道图。互市坊的运粮路线，全画了。”
赵拓在旁边骂了一句脏话。
岑怀瑾蹲在箱子边上，翻着那些信，忽然说：“这字迹不对。郑侍郎的折子我看过，字写得圆润。这信上的字棱角分明，是另一个人写的。”
谢景行把信拿过来比对了一下，点头：“有人仿郑侍郎的字。但落款是他的私印。”
“私印能偷，字不能仿。要么是郑侍郎本人写的，要么是他让人代笔。”岑怀瑾站起来，“不管哪种，东西是从他铺子里搜出来的。他跑不了。”
“那还等什么？抓人！”
“不抓。”谢景行把信收好，“这些信，原封不动放回去。老头的嘴封住。让赵拓派人盯着铺子，谁来取信，抓谁。”
岑怀瑾想了想，忽然明白了：“你想顺藤摸瓜。”
“对。郑侍郎只是个送货的，取货的人才是正经的。看看到底是北狄的探子，还是朝里还有别的人。”
当天夜里，赵拓带人守在陈记杂货附近。等了三天，第三天半夜，一个黑影翻墙进了铺子，从库房里摸出那两箱东西，扛着就往城外跑。赵拓带人跟了一段，在城门口把人截住了。
一审，是北狄的探子。审到后半夜，探子撂了——郑侍郎每个月往朔方城送东西，他每个月来取。信送到北狄之后，主战派那边会根据信上的布防图找北境守军的薄弱点，等开春了再动手。
“郑侍郎通敌。”岑怀瑾把探子的口供往桌上一拍，“上回在朝堂上上折子说谢景行拥兵自重，转头就给北狄递布防图。这人两面三刀。”
谢景行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然后他站起来：“写信回京。”
“给皇兄？”
“给皇兄。把口供和信一起送回去。让皇兄知道郑侍郎是什么人。”
“然后呢？”
“然后我在朔方城等消息。郑侍郎倒了之后，他在朝里的党羽会动。动得越快，露的马脚越多。”
信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五天之后岑怀钰的回信到了：郑侍郎革职拿问，家产抄没。朝中跟郑侍郎走得近的七个官员，全部停职待查。
岑怀瑾把信看完，抬头看谢景行：“你哥这回动作快。”
“郑侍郎通敌的证据太硬了，他不动都不行。”谢景行把信收好，“但郑侍郎不会轻易认罪。他会咬人。”
“咬谁？”
“咬我。他会说那些布防图是我伪造的，故意栽赃他。他在朝中经营这么多年，底下肯定有人替他说话。”
果然，三天后京城又来了一封信。这回是岑怀瑜写的：郑侍郎在大理寺牢里喊冤，说谢景行“拥兵自重、陷害忠良”。朝中几个没被停职的官员联名上了道折子，要求“彻查镇北王”。
岑怀瑾把信看了两遍，忽然笑了。
“五皇兄说，那几个联名上折子的，全是郑侍郎以前提拔的人。郑侍郎一倒，他们怕被牵连，所以先咬你。”
谢景行把军报合上：“那就让他们咬。咬得越凶，露的马脚越多。”
“你打算怎么办？”
“去烽燧台。”谢景行站起来，“新暗号编好了，还没实地试过。我去一趟烽燧台，挨个试一遍。顺便——”他看了岑怀瑾一眼，“把北境所有守军的布防全换一遍。郑侍郎送出去的那份布防图，作废。”
岑怀瑾眼睛亮了：“你要换防？”
“对。让郑侍郎送出去的那份布防图变成废纸。北狄拿着老图打过来，一个烽燧台都点不着。”
“那朝里那些联名上折子的人呢？”
“等他们咬完了再说。”谢景行把剑挂上，“你留在朔方城。我去烽燧台，半个月回来。”
“半个月？那么多烽燧台你跑得过来？”
“跑不过来也得跑。暗号的事不能拖。”
岑怀瑾想了想：“那我跟你一块儿去。”
“你去干什么？”
“我去看互市坊的粮道。郑侍郎那份粮道图虽然作废了，但互市坊的运粮路线得重新规划。咱们不能光换防不换粮道。粮道不换，他拿老图照样能劫粮。”
谢景行看了她两秒：“行。一起去。”
两人正要出门，小禾从外面跑进来：“王爷！王妃！骨勒求见！说他抓到一个人——北狄主战派那个骨勒的侄子，从阴山北边跑过来的，说要见您！”
岑怀瑾和谢景行对视了一眼。
“骨勒的侄子？”岑怀瑾把斗篷一紧，“他来干什么？”
“他说——他知道韩翃给北狄主战派写的最后一封信的内容。信上写的是，事成之后，西陲三郡归主战派，但北境归另一个人。”
“谁？”
“他说他得当面跟您说。不然他不敢开口。”
谢景行把剑从腰上解下来，重新挂好：“让他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