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翃的事还没办完,影先回来了。
那天岑怀瑾正在御书房跟岑怀钰对韩翃的口供,小禾忽然跑进来:“王妃!影回来了!在北城门,带着她弟弟,还有——”小禾喘了口气,“一颗人头。”
岑怀瑾把口供一合:“谁的人头?”
“北狄主战派那个骨勒的。影说,是她亲手砍的。”
岑怀钰站起来:“走,去看看。”
到了北城门,影骑在马上,满身是伤,左边袖子被血浸透了,脸上那道旧疤旁边又多了一道新伤,从颧骨拉到嘴角。她马后头跟着个瘦得脱了相的少年,十五六岁,缩在马上直哆嗦。影手里拎着个木匣子,匣子缝里往外渗血。
看见岑怀钰和岑怀瑾来了,影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把木匣子往地上一搁:“皇上,王妃。影回来了。北狄主战派骨勒的首级在此。”
岑怀钰看了岑怀瑾一眼。岑怀瑾上前把匣子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真是骨勒。你怎么弄到的?”
“偷袭。他营里有人跟我旧部有往来,给我指了路。我带人摸进去,他正在睡觉,一刀砍了。”
“你带了多少人?”
“十二个。”
“回来几个?”
影沉默了一下:“三个。”
岑怀瑾没再问了。她转头看那个少年:“这是你弟弟?”
影点头:“我弟弟,铁头。在牢里关了快一年,身子亏了。”
铁头从马上滑下来,扑通跪在地上,磕了个头:“王爷,王妃,我姐为了救我,差点把命搭进去。我以后给你们当牛做马——”
“起来起来。”岑怀瑾把他拽起来,“瘦成这样,先吃饭。小禾,带他去厨房,让厨娘做点软的。”
铁头被小禾领走了。影还跪着。
岑怀钰说:“起来吧。你杀了骨勒,北狄主战派没了头,短时间动不了。论功行赏,你想要什么?”
影低着头:“属下不要赏。属下擅自行动,请皇上降罪。”
岑怀钰看了岑怀瑾一眼。岑怀瑾刚要开口,谢景行从后面走过来了——他刚才在城楼上查防务,听见消息才下来。
“怎么回事?”他看了一眼影身上的伤,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匣子。
“王爷,影擅自行动,请王爷按军规处置。”影低着头没抬。
谢景行看了她两秒,然后说:“去领三十军棍。”
岑怀瑾急了:“谢景行!她满身是伤你让她去领三十军棍——”
“军规就是军规。”谢景行看着影,“你跟我十年,你知道规矩。”
影站起来:“属下领罚。”转身就往军营走。
岑怀瑾追上去:“影姐姐,你站住!”
影没站住。岑怀瑾回头瞪了谢景行一眼,谢景行面无表情,但等影走远了,他压低声音对岑怀瑾说:“你跟过去看着。打完了给她上药。”
岑怀瑾愣了一下:“你——你故意的?”
“三十军棍,做给全军看的。打完就完了,不记档。”谢景行说完就走了。
岑怀瑾追到军营。影趴在条凳上,两个行刑兵举着军棍,看见岑怀瑾来了,举着棍子不敢落。
“打。”岑怀瑾说,“轻点打。糊弄糊弄就行了。”
行刑兵为难地看影。影说:“王妃,您别插手。三十军棍,一棍都不能少。”
“你身上有伤!”
“军规就是军规。”影把脸别过去,“打。”
三十军棍打完,影后背皮开肉绽。岑怀瑾把她扶回屋里,亲自给她上药。一边上药一边骂:“谢景行这个没良心的,你替他卖命十年,他打你三十军棍!”
影趴在床上,忽然笑了:“王妃,王爷罚我,是因为他把我当自己人。”
岑怀瑾手一顿:“你还替他说话?”
“王爷这人,您比我清楚。他要是真恼了我,直接赶我走就行了,何必费劲打这三十棍。”影侧着头看她,“打完了,这事就翻篇了。我欠的军规清了,以后还是暗卫首领。他罚我,是给我留了后路。”
岑怀瑾把药瓶往桌上一搁:“你们这些人,一个比一个弯弯绕。我懒得猜。”
“王妃不用猜。王爷心里有您,也有我们这些跟着他卖命的人。”影把头转回去,“我在北狄牢里蹲了一个月,天天想着回来。回来了挨三十军棍,值。”
岑怀瑾叹了口气,把药瓶拿起来继续上药。
当天晚上,铁头吃了一顿饱饭,又被福伯领着去洗了澡换了衣裳。收拾干净了,倒是个挺精神的小子,就是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
岑怀瑾在饭桌上问影:“骨勒的人头你带回来了,北狄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乱。主战派没了头,底下几个小头目谁也不服谁。新可汗那个小儿子还在,才三岁,他叔叔——就是被谢景行砍了的那个——死了之后,没人护着他。他娘抱着孩子躲到王庭旧部那边去了。主战派剩下的几个头目在抢地盘,没人顾得上南边。”
“那就是说,北境暂时安全了?”
“暂时安全。但等他们打出个结果来,还得南侵。”
谢景行在旁边吃饭,忽然插了一句:“多久?”
影想了想:“快的话一两个月。慢的话半年。”
“那就在他们打出结果之前,把互市办成。”谢景行看了岑怀瑾一眼,“互市办成了,北狄那边得了实惠的人就不愿意打仗。主战派再想起来,底下的人也不跟着。”
岑怀瑾点头:“行。那接下来就专心办互市。韩翃的事办完了就回北境。”
第二天早朝,岑怀钰把韩翃给北狄的密信当殿念了。念完了把信往桌上一拍:“韩翃,你进京哭冤,背地里还跟北狄勾连。你还有什么话说?”
韩翃跪在殿前,这回没哭。他抬头看了岑怀钰一眼,又看了谢景行一眼,忽然笑了:“我说什么?我说我没写过,你们信吗?”
“信不信由证据说话。”谢景行站在班列里,面无表情。
韩翃看了他半天,忽然叹了口气:“谢景行,我栽在你手里,不冤。”他转头看岑怀钰,“皇上,臣认罪。”
岑怀钰当殿下旨:韩翃革去王爵,押入天牢候斩。西陲三郡收归朝廷直辖。陆嘉之前被革了爵,安南那边也收回来了。
退朝之后,岑怀瑾追上谢景行:“韩翃怎么忽然认罪了?他进京不就是来狡辩的吗?”
“他看见影回来了。”谢景行往宫外走,“影带回了骨勒的人头。韩翃知道北狄靠不住了,再狡辩也没用。”
“所以他认了?”
“他不认,天牢里也能让他认。”谢景行停下来看她,“韩翃的事办完了。明天回北境。互市的事不能再拖。”
“行。我去跟皇兄说一声。”
当天下午,岑怀瑾进宫跟岑怀钰辞行。岑怀钰正在看韩翃的口供,见她进来,把口供合上:“要回北境了?”
“对。互市的事得赶在北狄内乱结束之前办成。韩翃的事完了,西陲那边谁去管?”
“孤让二皇兄去。他镇守南疆这几年也历练出来了,西陲那边让他接手,正好。”
岑怀瑾点头。岑怀钰忽然说:“皎皎,孤问你个事。”
“你说。”
“你跟谢景行成亲也快两年了。他对你怎么样?”
岑怀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皇兄,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他对我好。”岑怀瑾说,“虽然一天说不了三句话,但对我好。”
岑怀钰看了她半天,笑了一声:“那就行。走吧。北境那边有什么事,写信回来。”
岑怀瑾出了宫,回王府收拾东西。小禾已经把行李备好了,影也收拾了包袱——伤还没好利索,但她说要跟着回去。
“你伤没好,歇两天再走。”
“不用。我骑得了马。”影把包袱往肩上一甩,“再说铁头也跟着去。他在京城人生地不熟的,我得看着。”
岑怀瑾看了她一眼:“行吧。但路上你坐马车,不许骑马。”
“王妃——”
“这是命令。”
影闭嘴了。
第二天一早,一行人出了京城北门。谢景行骑马走在前面,岑怀瑾的马车在中间,影和铁头坐后面一辆车。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守城兵忽然追上来:“王爷!京城急信!皇上让送来的!”
谢景行勒住马。小兵把信递上来。他拆开看了一遍,看完递给岑怀瑾。
岑怀瑾从车窗里探出脑袋接过去,看了两行,脸色变了。
“皇兄说,今天早朝上,郑侍郎上了道折子。折子上说——‘镇北王拥兵北境,镇北王妃掌互市之权,夫妻二人一北一南,权倾朝野,请皇上裁抑。’”
谢景行把信收好:“郑侍郎。墙头草当到头了。”
“他这是怕了。”岑怀瑾把信折好,“韩翃倒了,卢家倒了,崔家倒了。他怕下一个轮到他。”
“所以他先下手。”谢景行一夹马肚子,“走。路上说。”
马车动起来。岑怀瑾从车窗里探出头:“谢景行,你打算怎么收拾他?”
“不收拾。”
“不收拾?”
“他上了折子,皇上留中不发。你哥不会动我。”谢景行看了她一眼,“但郑侍郎这么一闹,朝里那些墙头草会跟着动。得让他们知道——跟风上折子,没好果子吃。”
“怎么让他们知道?”
谢景行没回答,只说了三个字:“回北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