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前三天，宫里来了帖子。

林太妃设中秋家宴，请了京中所有宗亲命妇，摄政王妃自然在列。帖子送到王府的时候，岑书允正歪在榻上看书，接过来扫了一眼就放下了。

“张管家，王爷那边怎么说？”

“回王妃，王爷说了，去。”

岑书允点点头，没再多问。宗亲家宴，满朝的人都在，摄政王要是不露面，外头又该传出什么“摄政王把持朝政、不敬皇室”的话来。他再冷，这点分寸还是有的。

中秋那日，岑书允换了身素净衣裳。藕荷色褙子，月白裙子，头上只簪了根银钗，脸上薄薄施了一层粉，显得更白了些。青竹对着镜子看了看，直叹气：“小小姐，您这也太素了。满宫的人看着呢，不知道的还当咱们王府连件好衣裳都拿不出来。”

“就说我身子弱，穿不得鲜亮。”岑书允对着镜子照了照，“今日满宫的人都盯着我，我穿素净些，她们最多说一句‘王妃体弱’。我要穿金戴银，她们又该说我攀附权贵、不知轻重了。”

马车到宫门口，萧砚辞已经在前面等着了。他今日穿了玄色锦袍，腰束玉带，人往那儿一站，半条宫道都静了几分。岑书允走过去，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王爷。”

萧砚辞嗯了一声，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前走。

岑书允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不远不近。他步子不快，但也不等她。她就按着自己的节奏走，走两步扶一下青竹的手，看着就是个病弱撑不住的。

进了御花园，满园的灯照得跟白天似的。宗亲命妇已经来了不少，三三两两坐在水榭里，看见他们进来，满园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

无数道目光落在岑书允身上。

有好奇的，有打量的，有看笑话的。她低着头，步子放得更慢了，走了两步还轻轻喘了口气。

林太妃坐在水榭最上头，看见萧砚辞进来，笑着招手：“砚辞来了？快过来坐。”又看向他身后的岑书允，打量了两眼，“这就是新王妃？过来我瞧瞧。”

岑书允走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妾身岑氏，给太妃请安。”

林太妃拉住她的手，上下看了看，眉头微皱：“这孩子，脸色怎么这么白？可是身子不舒服？”

“回太妃，妾身自小体弱，这些年的老毛病了。不碍事的，就是脸色不好看，让太妃挂心了。”

林太妃拍了拍她的手，转头看萧砚辞：“砚辞啊，你可得好好照顾人家。这孩子看着就让人心疼。”

萧砚辞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是。”

就一个字。满水榭的人都看在眼里，各自交换眼神。

岑书允在太妃跟前坐了一会儿，林太妃问了几句家常，她一一答了，声音软软的，一句多的没有。林太妃问她平日在家做什么，她说读书绣花。问她身子好些没，她说比在江南时好多了。问她王府住得惯不惯，她顿了顿，说王爷待她很好。

最后这句说完，水榭里好几个太妃嘴角都抽了一下。王爷待她很好？大婚第二天就分居、送个药都要张管家转交，这叫很好？

岑书允全当没看见那些表情，低着头乖乖坐着。

正说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嬷嬷从外头走进来，手里捧着一摞银盘，笑吟吟地走到林太妃面前：“太妃，宴席的菜式都齐了，老奴来请太妃示下。”

是白嬷嬷。岑书允听孙嬷嬷提过这个名字，宁王安插在宫里的老人，借着伺候过先太后的资历，在宫里横行多年。

林太妃点了点头：“摆上吧。”

白嬷嬷应了声，指挥宫女们布菜。走过岑书允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了一步，笑着开口：“这位就是摄政王妃吧？老奴还是头一回见。听说王妃在江南养了十几年，京中的规矩，怕是还不大熟吧？”

这话说得不客气。满水榭的人都看了过来。

岑书允抬起头，冲白嬷嬷笑了一下，声音软软的：“嬷嬷说得是。我在江南养病多年，京中的规矩确实不太熟。不过出嫁前，孙嬷嬷教了我一个多月，该会的应该都会了。要是还有哪儿做得不对，嬷嬷多指点。”

白嬷嬷眼睛眯了眯：“那老奴就斗胆考考王妃——给太妃奉茶，该怎么奉？”

岑书允站起身，端起桌上那盏茶，走到林太妃面前。行了个万福礼，双手捧着茶盏举过头顶，声音清亮：“太妃请用茶。”

林太妃接过去抿了一口，笑了：“好孩子，规矩不错。”

白嬷嬷脸上的笑淡了些，可还不肯罢休：“奉茶是简单，可宴席上规矩多。比如用膳时，王妃可知菜不过几口？”

“三口。”

“敬酒时，杯沿该比长辈高还是低？”

“低半寸。”

“离席时，该先退哪只脚？”

“左。”

白嬷嬷一连问了好几个，岑书允一个都没卡住，全答上来了。

水榭里那些看笑话的目光慢慢变了味道。

白嬷嬷脸上有点挂不住，干笑了一声：“王妃记性倒是好。”

“都是孙嬷嬷教得好。”岑书允低下头，声音软软的，“嬷嬷要是还想考，我还能答。就是别太难的，太难的孙嬷嬷没教过，我答不上来，回头该挨说了。”

这话说得自自然然，可满水榭的人都听出来了——这王妃不蠢。孙嬷嬷是宫里派去教规矩的，她教的规矩，白嬷嬷要是挑毛病，那就是挑宫里自己的毛病。

白嬷嬷嘴角抽了一下，到底没再接话，灰溜溜地退了下去。

岑书允坐回原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余光里，她看见萧砚辞正看了她一眼，很快就收回去了。

宴席开了，丝竹声响起来。满园的人各怀心思地吃着喝着。岑书允安安静静坐在萧砚辞旁边，菜只吃三口，酒只抿一抿，不多话，不多看。

萧砚辞也没跟她说话。两个人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整整一个晚上，没交头接耳过一句。在外人看来，这对新婚夫妻生分得很。

可岑书允心里有数。方才白嬷嬷刁难的时候，萧砚辞没替她说话。可他在她答完之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行了，不用再装那么狠了。

她端起茶盏，嘴角翘了翘。

宴席散到一半，岑书允起身去更衣。青竹扶着她往外走，刚拐过水榭的回廊，迎面就撞上一个人。

是苏相夫人周氏。

周氏四十来岁，穿戴得珠光宝气，见了岑书允，满脸堆笑：“王妃！可算见着您了。我家相爷一直念叨，说摄政王娶了位好王妃，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岑书允站住，回了个浅笑：“苏夫人客气了。”

“哎哟，王妃太谦了。”周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方才白嬷嬷那事儿，我都替王妃捏把汗。那老婆子在宫里横行惯了，连太妃们都让她三分。王妃今日可算替咱们出了口气。”

岑书允没接这话，只笑着说了句：“苏夫人过奖了。白嬷嬷是宫里的老人，规矩大，我见识少，多亏她指点。”

周氏眼珠子转了转，又凑近一步：“王妃，我听说王府里前阵子不太平？有个管事死了？哎，这种事在咱们这些高门大院里也不少见，可传到外头总归不好听。王妃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跟我说。我家相爷在朝堂上，多少能说上话。”

岑书允心里冷笑。这是来试探的，想看看她知不知道周管事背后是谁，想看看她会不会慌。

“苏夫人有心了。”她声音温温软软的，“王府的事都是王爷在管，我一个内宅妇人，不太懂这些。要是真有什么难处，我让王爷去跟苏相商量。王爷说，朝堂上的事，得按朝堂上的规矩来。”

周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那是那是，王妃说得对。”

岑书允冲她点了点头，带着青竹走了。

更衣回来，宴席已经近尾声。岑书允刚坐下，林太妃忽然笑着开口：“今日中秋佳节，满园子的人都在，不如咱们行个令，热闹热闹？”

满座都附和。

林太妃说：“简单些，每人说一句带‘月’字的诗，说不出的罚酒三杯。我先来——‘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众人挨个说下去。有说“月落乌啼霜满天”的，有说“海上生明月”的，轮到岑书允，她想了想，轻声说了句：“‘月是故乡明’。”

林太妃拍手笑了：“好！这句好，应景。不过——王妃这句是思乡的，怎么，王府住着不习惯，想江南了？”

满座都笑了。这话听着是玩笑，可细品有文章。岑书允要是说想江南，传出去就是“摄政王妃在王府住不惯”；要是说不想，又显得没心没肺。

岑书允低下头，声音软软的：“回太妃，妾身是想着，从前在江南时，中秋都是外祖母陪着过。今年嫁了人，外祖母不在身边，心里头空落落的。所以方才听太妃说‘月是故乡明’，就顺口说了这句。”

林太妃脸上的笑收了收，叹了口气：“好孩子。你外祖母是柳老夫人吧？我年轻时见过她一面，是个有大本事的。她把你教得好。”

岑书允站起来行了个礼：“谢太妃夸赞。”

这一番话下来，满座的人看她的眼神又变了变。这王妃不简单，一句话既答了太妃的问题，又点出自己背后是江南柳氏，还让太妃亲口夸了一句。三件事，一句话办完。

宴散的时候，萧砚辞走在前面，岑书允跟在后面。出了宫门，上了马车，两个人还是没说话。

到了王府门口，岑书允下了车，正要往偏殿走，萧砚辞忽然叫住她。

“等等。”

岑书允站住。

萧砚辞站在马车旁边，灯笼光照着他的脸，看不清什么表情。

“今晚的事，”他声音不高，“白嬷嬷那边，你不用管。她不是冲你来的。”

岑书允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白嬷嬷是宁王的人，冲的是摄政王。刁难她这个新王妃，是给萧砚辞难堪。

“妾身明白。”她低下头。

萧砚辞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回了偏殿，青竹关上门就憋不住了：“小小姐，今晚您可太厉害了！那白嬷嬷脸都绿了！还有那个苏夫人，想套您的话，被您一句‘按朝堂上的规矩来’给堵回去了！”

“那话不是我想出来的。”岑书允坐到桌边，喝了口水，“是王爷提醒的。”

“王爷？他什么时候提醒您了？”

“方才下车的时候。他说白嬷嬷不是冲我来的，意思是让我别把白嬷嬷的事往心里去。可这话反过来听——白嬷嬷背后的人，是冲他来的。那我该怎么办？我要是傻乎乎地去跟白嬷嬷硬碰硬，那就是替王爷挡枪了。我要是聪明，就该把这事交给他处理。”

青竹咂了咂嘴：“小小姐，您跟王爷，这是在打哑谜呢？”

“不算哑谜。就是互相探底。”岑书允放下杯子，“他今晚看我答题，看我怼苏夫人，看我跟太妃说话。他在看我的本事。我也在看他的态度。他最后那句话，说明他认可我的做法了。”

正说着，张管家来敲门了。他脸色不太好看，手里捏着一封信。

“王妃，碧桃方才想偷偷出府，被门房拦下来了。老奴问她去哪儿，她支支吾吾说不清楚。老奴让人搜了她的包袱，里头有一封信。”

岑书允接过信，拆开看了一眼。信上只有一行字：明日亥时，后巷茶铺，带上王妃近况。

她把信折好，笑了一下。

“张管家，碧桃先扣着，别打草惊蛇。明天我带她去后巷茶铺，看看她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张管家迟疑了一下：“王妃，这……要不禀报王爷？”

“先不报。”岑书允把信收进袖子里，“王爷今晚说了，白嬷嬷的事他管。碧桃的事，是我的事。我自己来。”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头黑沉沉的夜。

“一个白嬷嬷在宫里搞事，一个碧桃在王府搞事。两头一块儿动。这是有人赶着中秋前后，要给王爷送份大礼。”

她转过身，对青竹说：“明天你跟我去后巷。咱们看看，碧桃接头的人，是不是那个走路没声的黑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