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的大雪，已经连着下了三日。
鹅毛般的雪片从灰蒙蒙的苍穹里砸下来，将这座繁华的帝都裹进一片死寂的素白中。长街上的积雪没过了脚踝，偶尔有巡城的缇骑打马而过，马蹄声沉闷得像是在敲一面破鼓。风卷着残雪，刀子似的往人骨头缝里钻。
穗悠站在城西的一处空地上，仰起头。
这里是“残雪书肆”的旧址。如今，连一截断壁残垣都找不到了，只有一棵枯死的老槐树，突兀地立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十四年前，这间书肆的屋檐下还挂着褪色的幌子，门板一推开，会扬起一股陈旧却又让人心安的墨香。母亲还在的时候，总爱把她抱在膝头，指着账本上的字一个一个教她念。
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她穿着一件厚重的孔雀金线织就的氅衣，那是摄政王府里最顶级的贡品，连兜帽边缘的毛领，都是北地进贡的雪狐皮。这件衣裳很暖，暖到足以抵御上京最严酷的寒冬，却怎么也焐不热她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王妃，风雪太大了，您身子受不住的。回府吧。”身后，贴身侍婢青禾红着眼眶，撑着伞小心翼翼地劝道。她手里还有一把伞，是备用的，可穗悠没发话，她不敢递过去。
穗悠没有回头，也没有动。
她手里紧紧地攥着一把伞。那是一把竹骨油纸伞，因为年份太久，伞面已经微微泛黄，边缘处还有些磨损的毛边。但在伞骨的某一处，却被极仔细地用极细的牛筋线修补过，打了一个结，手法生涩，却异常结实。
这是一把破伞。也是一把修好的伞。
穗悠用苍白的手指摩挲着那个修补的结，眼睫上落满了雪，几乎要结成冰霜。她的视线有些模糊，隔着漫天风雪，仿佛又看到了十四年前的那个冬夜。
那时的上京，也像今天这样冷。
她只有十五岁，为了找寻母亲留下的一本旧账本，深夜偷偷溜进了城西的书肆。那时的她，以为世上最大的困难不过是账本上的亏空和父亲的冷眼。
直到东市巡夜的更鼓声敲破了夜的宁静，缇骑的灯笼像一条火龙般围住了书肆。他们把她当成逃奴，铁链碰撞的铿锵声在暗巷里回荡，为首的人一把夺过她怀里的旧书，指着她的鼻子厉声喝问。
她当时怕极了吧？好像是怕的。她浑身发抖，想要大喊自己是太傅府的嫡长女，可话到嘴边，却又想起父亲那警告的眼神。在这个吃人的上京，扯出穗家的名号，或许比当成逃奴死得更快。
就在她绝望地闭上眼睛，准备迎接即将落下的鞭子时，一个极冷、极淡的声音从缇骑队伍的末尾响了起来。
“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那一刻，周遭的喧闹仿佛都被抽干了。
她从指缝里偷偷看出去，看到一个穿着玄色窄袖劲装的少年从暗处走出来。他极瘦，银白色的碎发散乱地垂在额前，遮住了眉眼。他腰间挂着一枚生铁质地的玄衣卫腰牌，手里甚至没有拿刀，只用两根手指，轻轻地将那人手里的旧书抽了回来。
“筱录事？”巡夜的骑兵显然认得那枚腰牌，语气里带着几分忌惮，又带着几分狐疑，“你一个玄衣卫，何时定的亲？没听说啊。”
“私事，无须向上京报备。”少年声音毫无起伏，连看都没看那个骑兵一眼。他拿着书走到她面前，隔着风雪，将书递给她。
她当时整个人都懵了，呆呆地接过书，甚至忘了道谢。
他没有看她，只是目光越过她的头顶，落在那条暗巷的尽头，冷冷地补了一句：“以后别再半夜出门。”
说完，他转身就走，玄色的披风在风中扬起一个冷硬的弧度。
缇骑们面面相觑，最终骂骂咧咧地撤了。而她在雪地里站了很久，记住了他那张苍白得像纸一样的脸，也记住了他转身时，背在身后的那把伞——伞骨断了，破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洞。
那是他们的第一面。他不仅用一个弥天大谎保全了她的名声和性命，还在她心里种下了一颗叫做“光”的种子。
“王妃……”青禾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哭腔，将她从回忆里强行拽了出来，“您的指尖都冻成紫色了。”
穗悠终于低下了头。她看着伞面上积压的白雪，轻轻呼出一口白气。
原来，已经十四年了。
这十四年里，那场雪从来没有停过。它下在长夏的共谋里，下在秋决的决裂里，下在冬宴的绝婚书上，最后，下在了北地那具无名的尸骨上。
她撑着伞，缓缓走到那棵枯死的槐树下，弯下腰，把伞放在了雪地里。她没有撑开它。因为他当年接回这把伞的时候，也没有撑开过。
“走吧。”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厉害，“回府。”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那座用金丝楠木和皇权堆砌而成的、困了她一生的宫墙。
背后的那场雪，越下越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