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澈被扔进烂尾项目的第一天,是江照野开车送他去的。项目在城北,原规划是商住混合体,三栋楼盖到一半停工了两年,工地上草长得比人高。陆云澈站在围挡外面看了五分钟,转头问江照野:“这玩意儿还能救?”
“你哥说能救。”
“他说能就能?他自己怎么不来?”
“他说这是给你练手的。做不出来就把你卡永久停了。”
陆云澈骂骂咧咧进去了。前三天他基本在摆烂,每天去工地转一圈拍两张照片发群里,配文“进度良好”。第四天慕听澜给他发了条消息:项目做不出来就别再提退婚的事。
陆云澈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给江照野打电话:“明天把周砚迟和许燃川都叫上,咱们开工。”
“你认真的?”
“小爷什么时候不认真?”
江照野在电话那头笑了三声。
陆云澈真干起来倒是不含糊。他先把项目原来的策划案翻出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不懂的地方就圈出来,晚上拉着江照野去堵慕听澜介绍的那个商业策划吃饭,一顿饭问了几十个问题,把人家问到求饶:“陆二少,你明天来我办公室,我给你开个系统课行不行?”
周砚迟负责跑市场调研,每天在周边商圈蹲点拍人流量,回来做表做到半夜,在群里发语音骂陆云澈:“你这项目周边三公里内连个像样的超市都没有,你让我调研什么?调研空气吗?”
许燃川动用人脉把项目原来的供应商关系重新搭上了,天天打电话打到手机发烫,回回跟陆云澈汇报都是“这个能谈那个不能谈你别催我”。
陆云澈自己跑工地盯施工队,把原来烂尾的施工方负责人堵在办公室谈了三个小时,出来之后跟江照野说:“这孙子把工程款挪了,我让他要么一周内把钱吐出来要么我报警,他选了吐钱。”
江照野笑他转性了。周砚迟偷拍他黑眼圈发群里,配文“陆二少为项目熬秃了头”。陆云澈抢过他手机要删,两个人绕着工地跑了一圈,被许燃川拍下来发给了慕听澜。
慕听澜收到视频的时候正在开慕氏的会,点开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祁月见在旁边看见了,没吭声,把项目进度表往前推了推:“大小姐,陆二少那个项目最近一周回款了第一笔,虽然不多,但现金流开始转了。”
“我知道。他昨晚给我发进度发了十二条。”
祁月见忍了忍笑:“您回了吗?”
“回了两个字,‘还行’。”
项目有起色之后陆云澈嘴硬得更厉害了,在群里发消息:“小爷本来就聪明,这种项目随便做做就能起来。”慕听澜在群里回了一句:“回款率多少?”他报了个数,慕听澜回:“还行。”他立刻截图发朋友圈,配文“慕大小姐说还行”,被慕听澜私聊骂了句“你闲得慌”,他回了个得意的表情。
火锅局是陆云澈组的。他原话是“项目第一期回款了,小爷请客,都来”,地点定在城东一家老火锅店,包间不大,挤了两桌。陆淮之和慕听沚坐一边,陆云澈和慕听澜坐对面,江照野、周砚迟、许燃川挤在旁边,宋遇宁和温以宁被叫来凑数,裴叙白、谢临舟、傅砚礼坐在隔壁桌看戏。
锅底刚端上来陆云澈就跟慕听澜杠上了。
“毛肚涮几秒?”
“七秒。”
“八秒。”
“七秒。”
“八秒才脆——”
“你上回涮了十五秒,嚼得跟橡皮筋似的,你跟我谈几秒?”
陆云澈筷子停在半空:“我那是聊天忘了。”
“那你今天别聊了,盯着表涮。”
周砚迟在旁边插嘴:“我作证,上回他真涮了十五秒,嚼了半分钟。”
陆云澈转头瞪他:“你哪边的?”
“毛肚这边的。”
虾滑上来之后两个人又吵。陆云澈说先下虾滑再涮肉,慕听澜说先涮肉后下虾滑,两个人拿着漏勺在锅上面比划,谁也不让谁。宋遇宁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温以宁拿手机录视频,被陆云澈回头瞪了一眼,温以宁把手机一转对着天花板。
陆淮之全程没参与,在旁边给慕听沚剥虾。她安安静静坐着,面前小碗里堆了七八只剥好的虾仁,蘸料是单独给她调的,不放辣。她吃一会儿虾,抬头看两秒吵架的陆云澈和慕听澜,又低头继续吃,偶尔把碗里喜欢的鱼丸推到陆淮之那边。
“你吃。”陆淮之给她推回来。
“给你的。”她小声说。
陆淮之把鱼丸吃了,慕听沚满意地低头继续吃虾。
蘸料翻车是最后的事。陆云澈手一抖,整碗蘸料扣在自己身上,从领口到裤腿全是麻酱和香油。包间里安静了一秒,然后宋遇宁第一个笑出声,接着温以宁、周砚迟、许燃川全笑了。慕听澜递了张纸巾过去,嘴上没停:“让你吵,毛肚掉了吧。”
“我毛肚没掉!我蘸料掉了!”
“更丢人。”
陆云澈一边擦衣服一边嘴硬:“这叫战术性失误,为了活跃气氛。”
“那你气氛活跃得挺好。”慕听澜拿筷子敲了敲锅沿,“再去调一碗,这次别抖。”
隔壁桌裴叙白看完了全程,转头对谢临舟说:“他比我想的还二。”
谢临舟笑:“比你有烟火气。”
周砚迟开了个直播,镜头对着锅,标题叫“陆二少火锅翻车现场”。播了不到十分钟周嘉树的电话就打过来了:“你直播什么呢?人家陆二少请客你给播出去了,赶紧关了。”周砚迟关了直播还在笑,说“我已经录屏了”。
苏晚棠出现在火锅店门口的时候,段青崖正坐在门口的等位区喝茶。她带着个包,像是来吃饭的,但眼神一直往包间那边瞟。段青崖站起来拦了她一下:“苏小姐,今天包间满了。”
“我找人——”
“找谁都不行。陆总在里面吃饭,不想见人。”
苏晚棠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段青崖给陆淮之发了条消息:走了,没闹。
陆淮之看了一眼手机,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给慕听沚剥虾。慕听沚抬头小声问:“谁来了?”
“没谁。吃你的虾。”
“哦。”她低头吃了一颗,又抬头,“哥哥,陆云澈蘸料倒身上了,听澜姐姐还给他递纸。”
“嗯。”
“她对他挺好的。”
陆淮之看了她一眼:“你看出什么来了?”
“她骂他,但递纸的时候先递的。”慕听沚认真分析,“骂他的人很多,递纸的只有她。”
隔壁桌裴叙白听见这话,转头对谢临舟和傅砚礼说:“这姑娘看人比我们准。”
傅砚礼头都没抬:“她看数据也比你准。”
散场的时候陆云澈去结账,发现账已经被慕听澜结了。他站在收银台前面愣了半天,回来问慕听澜:“你结的?”
“我结的。”
“我请客!”
“你回款那点钱留着给项目周转吧,别充大方。”
陆云澈张了张嘴,最后说:“那我下次请回来。”
“下次再说。”
陆云澈跟在她后面出火锅店,江照野在后面小声跟周砚迟说:“你看他,像不像被拎着后颈皮的猫?”
周砚迟点头:“像。”
陆云澈回头瞪他们两个,两个人同时看天花板。
回去的车上慕听沚靠着陆淮之的肩膀快睡着了,忽然嘟囔了一句:“哥哥,今天火锅好吃。”
“下次还来。”
“把团子也带来。”
“店不让带狗。”
“哦。”她想了想,“那给它带虾滑。”
陆淮之笑了一声:“行。”
慕听澜那边收到祁月见的消息,说陆怀璋的家族会议邀请发到所有成员手机上了,时间是周六上午九点,地点在老宅会议室。她给陆淮之发了条消息:周六带什么?
陆淮之回:带耳朵就行。
慕听澜:证据呢?
陆淮之:在保险柜里,周六早上取。
慕听澜:行。我这边境外那条线也差不多了,贺兰崇的人这两天在机场露面了。
陆淮之看完消息,把手机锁了。慕听沚在他旁边睡着了,脑袋歪在他肩膀上,呼吸很轻。他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对唐予安说:“周六之前把听沚送到她舅舅那边住两天。”
“温庭舟那边?”
“嗯。周六的事别让她看见。”
“明白。”
周六早上八点,陆淮之打开保险柜,把秦望舒拟好的材料、傅砚礼查到的资金链路图、唐予安的录音、慕听沚写的推演纸,一份一份码好放进公文包。陆云澈在门口等他,胳膊上还吊着夹板,难得没贫嘴。
“哥,走了。”
“嗯。”陆淮之把公文包扣上,出门前给慕听沚发了条消息:今天跟舅舅待一天,晚上我去接你。
她回得很快:好。哥哥忙。
他把手机揣兜里,上了车。车子往老宅方向开,陆云澈坐在旁边翻着项目报告,忽然说了句:“哥,二叔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
“说什么?”
“问我项目做得怎么样,还说要是缺钱可以找他帮忙。”
“你怎么回的?”
“我说‘不用了,我哥给我批了周转资金’。”
陆淮之看了他一眼:“答得挺好。”
“我本来就聪明。”
“闭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