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书宁的心理记录本上,慕听沚的进步是一栏一栏填出来的。
第一次记录:主动开口零次,被动回应三次,眼神接触零次。
两个月后:主动开口两次,被动回应十一次,眼神接触四次。
又过了两个月:主动开口五次,被动回应二十次以上,眼神接触十次以上,主动提出需求一次。
但今天这次记录不一样。叶书宁问她“今天想聊什么”的时候,慕听沚坐在窗边的小沙发上,手里抱着个抱枕,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想和陆淮之回家。”
叶书宁笔尖顿了顿。
“是今天特别想回家,还是每天都想?”
“每天都想。”她低头看抱枕上的花纹,“但是不能每天都回,我有自己的家。温妈妈会难过。”
叶书宁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又抬头问:“如果让你用一句话说你现在最想要的事,你会说什么?”
慕听沚想了很久,久到叶书宁以为她不打算说了。然后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我想要陆淮之在身边。不用一直说话,他在就行。”
叶书宁把这句话原原本本记下来,下班之后给陆淮之打了个电话:“她今天主动说了‘我想和陆淮之回家’。这是她第一次完整表达对一个人的依恋需求。进步很大,但我得提醒你,这种依恋一旦建立,失去的话对她打击会很大。”
陆淮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我明白。”
“还有一件事。”叶书宁翻着记录本,“她最近主动提起‘害怕’的次数少了,但提起‘担心别人’的次数多了。她会问‘云澈哥哥胳膊疼不疼’‘听澜姐姐晚上一个人开车安不安全’。她在从关注自己转向关注别人,这是好事,但也意味着她开始把别人的安危放在自己情绪前面。你注意一下,别让她太操心。”
陆淮之挂了电话,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才上楼。
温令仪在楼下等他,眼睛有点红:“叶医生跟我说了。她终于会说‘想跟谁回家’这种话了。”
“嗯。”
“陆淮之。”温令仪很少连名带姓叫他,“听沚从小到大没说过这种话。她小时候连‘我要吃糖’都不说,想吃了就站在糖罐前面不动。她今天能说‘想跟你回家’,你……”
“我知道。”陆淮之声音很稳,“我不会让她没地方回。”
慕听澜知道这事之后,把家里从大门到车库的路线重新规划了一遍。原来走正门要经过门厅和前院,人杂声音多,她让人在后院侧墙开了个专用的门,出门直接连到车道,中间只经过一段封闭连廊,连廊两边种了隔音植物。
“以后听沚出入走这个门。”慕听澜跟温令仪说,“车直接开进连廊下面,不用经过前院。”
“会不会太麻烦了?”
“不麻烦。反正墙已经开了。”
温令仪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开的墙?”
“昨晚。工人干了一宿。”
温令仪没再说话。
回家路上慕听沚主动伸手牵了陆淮之,从叶书宁诊室门口一直牵到车边,大概十来步路,走到车门跟前她松了手,耳朵有点红。陆淮之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松开的手,没说话,拉开车门让她上去,自己从另一边上车之后把手伸过去:“再牵一会儿?”
慕听沚看了他一眼,把手放上去,这次牵到了家门口。
霍延霆的电话是三天后打来的。陆淮之接到的时候正在看傅砚礼发来的境外资金流向图,来电显示是个国际号码,他接了没出声,那边先开口了:“陆总,久仰。我姓霍,霍延霆。咱们没见面,但你最近查的那些东西,应该跟我有点关系。”
陆淮之声音很平:“霍先生有话直说。”
“痛快。”霍延霆笑了一声,“我手里有个境外基金的牌照,想在国内找合作方。陆氏在政商线上的资源我很看好,咱们合作,你开条件。”
“条件我开?”
“你开。”
“我只有一个条件。”陆淮之顿了一下,“离慕家远点。”
霍延霆那边沉默了两秒:“陆总,我跟慕家没仇。我只是觉得慕二小姐的脑子放在家里拼图太浪费了,出来做点事,对谁都好。”
“她做不做事,她自己说了算。你算什么东西?”
霍延霆又笑了,这回笑得冷了点:“陆总,我打电话是给你面子。你不接,后面有人接。”
电话挂了。沈观澜的电话紧接着打进来:“霍延霆的人最近在政商口活动很频繁,上面有人帮他递话。你小心点,他手伸得比想象长。”
“递话的人是谁?”
“还没查到。但能递到那个层级的,你身边数得出来。”
陆淮之把手机放下,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慕听沚坐在地毯上拼拼图,团子趴在她脚边打盹,她拼几片就低头摸摸狗脑袋,嘴里小声跟狗说话。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谁打电话?”她没抬头,手里拼片没停。
“一个不太熟的人。”
“他说什么了?”
“说想跟你合作。”
慕听沚手停了,抬头看他:“跟我合作什么?”
“看上你算数据的能力了。”
她想了想:“我不认识他。不合作。”
“好。”
她低头继续拼图,拼了两片又抬头:“他是不是坏人?”
“是。”
“那他会不会找别人来?”
陆淮之把她手里的拼片接过来帮她找位置:“会。但找谁都没用。”
慕听沚看着他手里的拼片慢慢对上去,忽然说:“哥哥,刚才电话里他说‘慕家二小姐’的时候,我听见了。”
陆淮之动作没停:“听见就听见了。”
“我不喜欢他叫我全名。”
“那以后没人敢叫。”
她低头把最后几片拼完,拍了拍手:“拼好了。”
陆淮之把整幅拼图拿起来看了看,是一幅老街夜景,灯红酒绿的巷子口站着两个小小的人影,一个高一个矮。
“这两个人是谁?”
“一个是你,一个是我。”她指给他看,“高的站外面挡着,矮的在里面吃糖。”
陆淮之看了半天,把拼图轻轻放下来:“裱起来。”
“嗯。”
慕听澜查境外资金查到第三天,摸到了贺兰崇的壳公司网络。她把图摊给陆淮之看:“霍延霆在国内至少有三条线,一条走苏晚棠这种小角色打前站,一条走贺兰崇这种代理人做资金通道,还有一条——”
“走陆怀璋。”陆淮之把话接过去。
“你知道?”
“猜的。查了几天,差最后一个证据。”
慕听澜把手机推过来:“陆怀璋前天晚上给一个境外号码发了条消息,内容我截到了。”
陆淮之看了一眼。屏幕上只有一行字:慕家二小姐是软肋,从她下手最快。
陆淮之把手机推回去,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自己把证据送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