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崇岳和沈知微请慕家上门吃饭这事,是沈知微先提的。陆崇岳一开始还端着:“请什么请,婚约是定下了,但上门吃饭显得我们多上赶着似的。”
沈知微把茶往他面前一放:“你上回在酒会上见了听沚那孩子一面,回来念叨了三天‘这姑娘安静乖巧’,你以为我没听见?”
陆崇岳咳嗽了一声:“我那是客观评价。”
“那你客观评价一下,要不要请人家来家里吃顿便饭?”
“……请吧。让厨房多做几个菜。”
慕家这边接到邀请,温令仪高兴得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慕听沚听说要去陆家吃饭,紧张了两天,温令仪陪她练了三遍“爷爷好、奶奶好”,她每次说完都要问一句“我说得对吗”。陆淮之来接她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穿了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手里攥着江晚吟送的小手包,指节都攥白了。
“紧张?”
“嗯。”她老实点头,“人很多吗?”
“就爷爷、奶奶、我爸妈、云澈,还有云舒。”
“云舒是谁?”
“我堂妹,比你小两岁,话多,人好。”
“哦。”她想了想,“那我叫她什么?”
“叫名字就行。”
“云舒。”她小声念了一遍,像在记。
陆云舒是第一个冲出来接人的。小姑娘扎着马尾辫,穿一身鹅黄运动服,从大门里蹦出来:“听沚姐姐!我给你带了条裙子,你看!”手里举着条浅蓝纱裙,跟她身上穿的那条几乎一模一样。
慕听沚愣了一下,小声说了句“谢谢”,接过来抱在怀里。
陆云舒自来熟地挽她胳膊:“我哥说你喜欢奶黄色,我本来想给你买奶黄的,但那条卖完了,我就买了蓝的,蓝的也好看。”
“好看。”慕听沚认真点头。
陆云澈在旁边嘀咕:“我妹比我还会哄人。”
沈知微出来招呼人,一眼看见慕听沚就笑了:“这孩子真安静,来来来,进来坐,阿姨给你做了小点心。”她牵了慕听沚另一只手往里走,慕听沚被一左一右夹着,回头看了一眼陆淮之。陆淮之跟在后面,冲她点点头。
陆崇岳坐在主位沙发上,本来打算摆一摆长辈架子,结果慕听沚被领进来之后规规矩矩站好,认认真真鞠了个躬,声音轻但清楚:“爷爷好。”
陆崇岳“嗯”了一声,还没说下一句,她又补了一句:“您家好大。”
这话说得太实在了,陆崇岳没绷住,嘴角翘了一下:“喜欢就常来。”
沈知微在旁边笑:“爸,您这架子端了不到两分钟。”
陆崇岳瞪她一眼,转头问慕听沚:“听沚啊,平时在家做什么?”
“拼图。看书。算东西。”
“算什么?”
“算数据。”她想了想,“听澜姐姐说,算数据能帮上忙,我就算。”
陆崇岳来了兴趣:“你上回帮小淮之那个项目的事,我听说了。你算了多久?”
“一晚上。”她补充,“那个不难,数据改得挺明显的。”
陆崇岳看了陆淮之一眼,陆淮之微微点了下头。老爷子心里有数了,把茶杯放下:“好,好。这婚定得好。”
陆云澈正在旁边啃苹果,闻言抬头:“爷爷,那我呢?”
“你先把嘴管好。”陆崇岳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陆云澈转头找沈知微:“奶奶,您看我爷爷——”
沈知微把水果盘推过去:“吃你的水果。”
饭桌上陆怀璋也来了,坐在陆怀谦旁边。他笑着给慕听沚夹了块鱼,问:“听沚啊,最近身体怎么样?听说你平时不太出门?”
沈知微筷子没停,语气很自然:“吃饭别聊这个。孩子爱出门就出门,不爱出门就在家待着,多大事。”
陆怀璋笑了一声:“我就是关心一下——”
“关心你侄媳妇,不如关心一下你那个项目的顾问费怎么走的。”沈知微眼皮都没抬,“我前几天看账,有笔一百二十万的咨询费,走的是熙和咨询。二叔,那公司你熟不熟?”
陆怀璋筷子顿了一下:“嫂子,那公司是我一个朋友开的,走账方便——”
“方便?”沈知微把一块排骨夹到慕听沚碗里,语气还是平平的,“你朋友那个公司注册地是个虚拟办公室,我让唐予安顺路看了一眼,门口连招牌都没挂。二叔,你这朋友开公司开得挺省心啊。”
陆怀璋脸上的笑挂不住了。陆怀谦在旁边咳了一声:“行了,吃饭。账的事回头再说。”
慕听沚低头吃排骨,小声对陆淮之说:“奶奶好厉害。”
陆淮之给她倒了杯果汁:“嗯,奶奶年轻的时候管过整个陆氏的账。”
慕听沚认真看了沈知微一眼,眼神里全是敬佩。
陆氏商业酒会是三天后的事。韩清宴牵头组的局,来的人不少,商圈里叫得上名号的来了大半。慕听沚本来不想去,陆淮之说“去坐一会儿就回来”,她才点了头。黎见月提前在宴会厅角落安排了个安静位置,摆了张高脚桌和两把椅子,离主会场远,但视野不差。程栖雪主动请缨在旁边守着,说“我帮听沚挡人”。
酒会开场半小时都挺顺利。慕听沚安安静静坐着喝果汁,偶尔抬头看一圈会场,又低头吃自己的小点心。程栖雪在旁边跟她聊拼图,她还能接两句。
变故出在一个姓何的董事身上。这人跟陆氏有合作但不算亲近,端着酒杯晃过来,笑呵呵地说:“这位就是慕二小姐吧?听说对数字很敏感?正好我手头有个并购案卡住了,裴总那边看了两周没给方案,二小姐帮我看看?”
裴叙白就在旁边,脸色沉了一下:“何董,案子的事走正式流程——”
“哎呀裴总别紧张嘛,我就随口问问。”何董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笑得意味深长,“二小姐要是看不懂也没事,我就是好奇。”
慕听沚看了他一眼,没接文件,也没说话。陆淮之从旁边走过来,手搭在她椅背上,低头问:“想看吗?不想看我们回家。”
慕听沚想了想:“我能看吗?”
“你想看就看。”
她把文件拿过来翻了两页,何董在旁边说风凉话:“别着急,慢慢看,看不懂的问我——”
“这里。”慕听沚拿笔在纸上圈了一处,“你的标的公司有笔两点三个亿的或有负债没算进去,藏在子公司的一个担保合同里。还有这里——”她又翻了一页,“你算协同效应的时候把对方客户的转化率算高了百分之十五,你用的行业均值是去年的,今年整个行业转化率掉了,你拿旧数据算新账,估值高了至少八千万。”
她翻到第三页,把文件推回去:“你方向错了,再算下去也是错的。”
何董的笑僵在脸上。
裴叙白凑过来看了一眼圈出来的地方,抬头对何董说:“这个案子不用谈了,方向错了。”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这边看了两周没给方案,就是在查这两个点。慕二小姐两分钟查完了。”
满场安静。周围几桌的人都看过来了。
韩清宴在旁边打圆场:“何董,你那个案子我早说了有问题,你非不信。现在信了吧?”
何董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干笑两声:“二小姐确实厉害,我回去重新理一理。”
等人走了,黎见月把慕听沚的果汁续上,小声说:“二小姐,下次有这种事你提前跟我说一声,我把人拦在五米开外。”
程栖雪在旁边松了口气:“我刚才差点上去挡人了。”
慕听沚低头喝果汁,好像刚才只是做了道算术题。
角落里苏晚棠看着这一幕,脸色难看极了。她旁边站着个中年男人,是霍延霆在国内的联络人,低声说:“霍先生那边看了直播,说这姑娘比他想的还有意思,让你加快进度。”
苏晚棠攥着酒杯没说话。
陆淮之把慕听沚带出宴会厅的时候,在走廊里给傅砚礼发了条消息:刚才酒会上有人拍了听沚的视频,查一下流向。
傅砚礼回:已经在查了。霍延霆那边的人刚才用手机录了全程。
陆淮之:截住。
傅砚礼:截了。但霍延霆那边应该已经收到了。
陆淮之把手机收起来,低头看慕听沚:“累不累?”
“有点。”
“回家。”
“嗯。”她走了一步,忽然说,“哥哥,刚才那个人,他问我的时候,你过来的时候,我就不怕了。”
“以后这种事直接说‘不想看’就行,不用勉强。”
“不勉强。”她仰头看他,“我能帮你看出来,我就想说。”
陆淮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行。以后都让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