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的时间，对于普通人来说不过是漫长人生中微不足道的一周。但对于筱沐而言，这七天简直像是一场慢性凌迟。

自从《第七医院》通关后，那种游走在生死边缘的幻觉并没有完全消失。他每天都会盯着自己的手背看无数次。那种皮肉在阳光下突然变得半透明的“接触不良”感，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老板，你再盯着看，手背都要被你盯出个洞了。”小猫正盘腿坐在电脑桌上，啃着一包番茄味的薯片。

“距离选拔还有十分钟。”筱沐收回视线，声音沙哑。

【距离下一次强制选拔：00天00小时09分59秒。】

视网膜上的猩红倒计时还在跳动。这次系统没有在午夜十二点强制拉人，而是选在了下午三点。

“咚咚咚。”

出租屋的防盗门突然被敲响了。

筱沐和小猫同时安静下来。他在这里住了三年，除了外卖和快递，没有人会敲门。

“谁？”筱沐没有起身。

门外没有回应。只有一股淡淡的、混合着劣质粉笔灰和潮湿霉味的冷风，顺着门缝钻了进来。

“咔哒。”

门锁自动转动了一圈，防盗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向内推开。

门外，是一条长长的、昏暗的学校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刷着下半截绿色的防水漆，上半截则是惨白的墙皮。天花板上挂着几盏嗡嗡作响的日光灯，光线惨淡得像是在停尸房里。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纸张发霉的味道。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高大臃肿的“人”。

那个“人”穿着一身极其不合体的黑色西装，肚子圆滚滚地凸出来。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它的脸——那是一张毫无生气的惨白面具。面具上，用鲜红的马克笔画着一个极其夸张的笑脸。

“筱沐同学，你迟到了。”

无面校长发出了沉闷的声音。没有嘴巴的面具下，不知道声音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听起来像是尖锐的指甲划过黑板。

【叮，强制选拔已开始。】

【副本：第三中学。】

【难度：A级。】

【请玩家立刻进入考场，迟到者，将直接剥夺学籍。】

“剥夺学籍是什么意思？”筱沐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跨出去，而是盯着那个无面校长。

“就是……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

无面校长歪了歪头，那张画着笑脸的面具突然凑近了一点，仿佛在打量他。

小猫已经熟练地化作幽灵态，飘在了筱沐的肩膀上。

“老板，这玩意儿好丑啊，脸上的红油漆像极了番茄酱。”小猫凑在筱沐耳边吐槽。

“别废话。进去了。”筱沐深吸一口气，双手插在兜里，跨出了门槛。

在跨过那扇门的一瞬间，身后的出租屋就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瞬间被一片灰白色的浓雾吞没。

走廊里只剩下筱沐和那个无面校长。

“跟上。高一三班，已经等你很久了。”

无面校长转过身，迈着机械的步伐向前走去。它的每一步都像是不倒翁在摇晃，西装裤发出布料摩擦的“沙沙”声。

筱沐跟在它身后，在惨白的走廊里穿行。

两边的教室门都紧闭着，门上的玻璃碎成了蛛网状。每次经过一扇门，筱沐都能感觉到门后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死死地盯着他。

“吱呀——”

无面校长停在了一扇挂着“高一三班”牌子的教室门前，推开了门。

“进去吧。你的座位在最后一排。”

筱沐走进教室。

这是一间极其典型的高中教室，黑板上还残留着上一次课没擦干净的几何图形。但最让人在意的是坐在教室里的“人”。

教室里稀稀拉拉坐着十个人。其中八个，是和筱沐一样被选中的玩家。他们穿的衣服都是现实里的日常打扮，脸上表情各异，有脸色惨白的，有在发抖的，还有一个穿着皮夹克的光头男人，正死死攥着拳头，恶狠狠地盯着周围。

而剩下的两个人，则极其违和。

一个是坐在第一排的“班主任”。那是一个穿着碎花裙子的女老师，但她没有脸。或者说，她的脸上也戴着一个惨白的面具，面具上画着简单的眼睛和嘴巴，表情固定，死板得让人窒息。

而另一个人……

就在教室角落，靠近后排的位置，坐着一个男生。

他穿着一件与这间破败教室格格不入的干净衣服，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巨大的、有着猫脸图案的白色软枕头。他头顶上，竟然趴着一只闭着眼睛的白灰相间的小猫。

那男生看起来极其瘦小，头发是银灰色的，大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双大得吓人、瞳孔纯黑没有高光的眼睛，怯生生的，像是在看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叮咚——”

教室里的广播突然响了起来。

“同学们，上课了。请保持安静。”

讲台上的无面班主任站了起来，用极其机械的声音开始宣读校规：

“第一，上课期间，必须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不得随意走动。”

“第二，如果老师提问，必须站起来大声回答。如果声音太小，或者结巴，将被视为不尊重课堂纪律。”

“第三，同学之间要和睦相处，严禁互相攻击。”

“最后……”

班主任面具上的红嘴巴突然裂开，一直裂到了耳根：

“严禁在教室里，讨论与‘学校’无关的事情。否则，后果自负。”

广播结束。

八个玩家面面相觑。

“好了，请大家打开课本，翻到第一页。”无面班主任敲了敲黑板，拿起粉笔，开始在黑板上画一些扭曲的线条。

筱沐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他没有动桌上的课本，而是用余光打量着整个教室。

“小猫，灵视看一下，那个抱枕头的，和那个班主任，是什么成色？”筱沐在心里低声问。

“老板，那个班主任就是个普通的规则NPC，没什么好看的，满脑袋都是代码。”小猫飘在半空，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那个抱枕头的少年身上，突然脸色一变。

“怎么？”

“那个抱枕头的……”小猫皱起眉头，“他身上，有一股很重很重的‘旧纸张’的味道。而且他头顶那只猫，不是活的，但也绝对不是什么规则代码。那是……某种很高级的规则实体。”

“高级？”筱沐眯起眼睛。

“对。”小猫认真地点头，“比你之前遇到的那个护士长还要高级。不过，他现在收敛了所有气息，伪装得非常弱。”

筱沐没有说话。

他看了一眼那个躲在角落里、抱着枕头瑟瑟发抖的银发少年。在这间诡异得让人发疯的教室里，这样一个看起来毫无威胁、甚至有点惹人怜爱的同类，很容易激起别人的保护欲。

“喂。”

坐在筱沐前排的是一个扎着高马尾、穿着黑色风衣的年轻女人。她转过头，压低声音：“新人？”

筱沐抬眼看了她一眼。她的神情虽然紧绷，但并没有像其他玩家那样完全惊慌失措。

“算不上新。”筱沐冷淡地回应。

“我叫林娜，通关过一次副本。”高马尾女人低声说，“我劝你，这节课，别出风头。只要老老实实坐着，按照规则来，老师就不会找你的麻烦。至于答题……”

她瞥了一眼黑板上的那些扭曲的线条，“只要声音大，脸不红心不跳，说错也没关系。”

“谢谢。”筱沐淡淡地回了一句。

林娜似乎也习惯了他这种冷漠的态度，转过头去不再说话。

“同学们，这道题，谁能上来解答一下？”

讲台上的无面班主任突然转过身，那张面具扫视了一圈。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扭曲的线条根本无法理解。即使林娜刚才说了“声音大就行”，但真正面对那个无面NPC时，谁也不敢做出头鸟。

“没有人愿意回答吗？”班主任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手里拿着的粉笔因为用力而折断，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如果没有人回答，我就随机点名了。”

就在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时候，角落里那个抱着枕头的银发少年，突然高高举起了手。

那只手极其苍白，手指纤细，仿佛稍微用力就会折断。

“老师……我来。”

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一丝颤抖。

无面班主任的面具转了转，似乎对这个主动回答问题的学生很满意。

“好，这位同学，请你上来。”

银发少年抱着那个巨大的猫脸枕头，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朝着讲台走去，走过筱沐身边时，筱沐清楚地看到，他头顶那只闭着眼睛的白猫，微微睁开了一条缝，露出了极其诡异的黑色竖瞳，扫了一眼筱沐。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筱沐捕捉到了。

一种被猎食者盯上的窒息感。

“叮咚！”

系统的提示音突然在筱沐的视网膜上响起：

【系统提示：】

【玩家已进入第三中学副本。】

【当前本班学生总人数：10人。】

【警告：班级内存在“无面者”。】

【规则一：无面者每天会指认一名玩家，被指认者如果没有及时向老师“揭发”另一个玩家，将被规则抹杀。】

【规则二：无面者可以完美复制被抹杀玩家的外貌与声音。】

【规则三：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