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照野的赛车场在南郊，占了大半个山头，赛道边插满赞助商的旗子，风一吹猎猎响。顾允之今天包了场，说是请圈里朋友玩，实际上陆云澈的车刚进停车场他就站在维修区门口等着了，手里转着个打火机，笑得一脸欠揍。

“哟，陆二少来了？听说你最近被慕家大小姐管得连零花钱都缩水了，还有闲钱玩车？”

陆云澈拉开车门下来，连个正眼都没给他：“我有没有闲钱关你屁事。赛道让不让跑？不让跑我换地儿。”

顾允之侧身让路，嘴没停：“让，怎么不让。今天专门给你留了台改装车，刹车片刚换的，保证带劲。”

陆云澈往维修区走，江照野从后面追上来压低声音：“他今天不对劲，平时嘴贱归嘴贱，今天殷勤得过了头。你那车我让人再检查一遍。”

“查，随便查。”陆云澈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扔，“他还能把刹车拆了不成？”

慕听澜的车是十分钟后到的。她本来没打算来，是祁月见说顾允之今天突然包场又临时换了几台车的配件，她觉得不对才拐过来看一眼。她没下车，车窗降了一半，墨镜推到头顶，目光扫过维修区那排车。

“那台白的，胎压不对。”她指了一台正在做四轮定位的车，“左前轮比右前低零点三个压，赛道跑两圈就得偏。谁的车？”

祁月见去问了，回来说：“顾允之自己的。”

慕听澜把墨镜放下来：“跟江照野说，让他所有车都重新查胎压和刹车，尤其陆云澈那台。”

江照野接到消息的时候陆云澈已经戴好头盔坐进车里了。江照野跑过去敲车窗：“下来！慕听澜说刹车可能有问题——”

陆云澈摆摆手：“她懂什么赛车，她就懂管人。我跑一圈就下来，你盯着点计时器。”

车蹿出去了。

第一圈正常，第二圈过弯的时候陆云澈就感觉不对了，刹车踏板踩下去软绵绵的，像踩棉花。他骂了一声猛打方向想靠护栏减速，车屁股甩出去撞在轮胎墙上，弹了两下才停住。安全气囊没弹，但撞击力道不小，他整个人往左边歪，肩膀磕在车门框上。

江照野冲上去拉车门，陆云澈自己从里面爬出来的，头盔摘了往地上狠狠一摔：“谁动的刹车？”

慕听澜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维修区，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笃笃响，声音不大但周围一圈人都噤了声。她没看陆云澈，先弯腰看了眼刹车油管接头，手指蹭了一下渗出来的油渍，直起身对段青崖说：“扣人。维修区所有人，一个别放走。”

顾允之想溜，被段青崖一把按住肩膀摁在工具台上。他还嘴硬：“关我什么事？车是他自己要开的——”

“监控。”慕听澜就说了两个字。

江照野已经让人调了维修区监控，屏幕快进到陆云澈上车前二十分钟，顾允之的助手蹲在那台车左前轮旁边捣鼓了将近两分钟，手里拿着个小扳手。画面清清楚楚。

顾允之脸白了。

“带走。”慕听澜一挥手，段青崖把人拎起来往外拖。顾允之被拖到门口突然喊了一嗓子：“苏晚棠让我干的！她说只要让陆云澈出点事拖住你们家就行——”

慕听澜脚步顿了一下，回头：“苏晚棠让你杀他？”

“没、没说杀，就说让他别那么嚣张——”

“动刹车叫‘别嚣张’？”慕听澜没再理他，转头对祁月见说，“录音了吗？”

祁月见晃了晃手机。

陆云澈坐在维修区台阶上，左胳膊抬不起来，嘴上还贫：“我就说跑一圈，你看这一圈跑得，差点跑出人命。”

慕听澜蹲下来看他胳膊，手指按了两下，陆云澈嘶了一声。她站起来，面无表情：“拿命逞能很威风？”

陆云澈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第一次没顶回去。

谢临舟在医院急诊等着，片子出来骨裂，不严重但得吊臂带。他一边上夹板一边嘴贱：“你这刹车要是再晚踩两秒，就不是骨裂的事了，得直接进手术室。你谢哥我今天就能给你主刀，要试试吗？”

“滚。”

“行，那我滚了，你自己打车回去。”

“别别别——谢哥我错了。”

慕听澜站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但陆云澈耳朵尖听见了一句“苏晚棠那边先别惊动，看她下一步动什么”。他靠着床头没吭声，心里把这事记下了。

当晚慕家这边也不消停。慕听沚白天听到陆云澈出事的消息时正在拼图，手一抖碰掉了半幅拼好的边角，当时没说什么，温令仪哄着吃了晚饭，到晚上九点多开始发热。闻鹤年来看了说是受惊引起的低烧，物理降温就行。陆淮之本来在邻市有个政商协调会，接到电话让唐予安把会议推了，车一路压着限速跑回来，进门的时候慕听沚裹着毯子缩在床头，脸烧得红扑扑的，看见他就伸手。

“哥哥。”

“嗯。”陆淮之把外套脱了搭在床尾，手背贴了贴她额头，“难受不难受？”

“有一点晕。”她往他手心蹭了蹭，“云澈哥哥没事吧？”

“骨裂，养两周就好。”

“哦。”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说，“他刹车坏了，是不是有人害他？”

陆淮之没骗她：“是。在处理了。”

“哦。”她又安静了，手指捏着他袖口不松。

闻鹤年让喂了药，慕听沚吃了药犯困，眼皮打架却不肯闭，抓着陆淮之的袖子小声说：“你别走。”

“不走。”陆淮之在床边坐下来，把她连人带毯子往怀里带了带，“睡吧，我看着。”

她迷迷糊糊睡过去，半夜醒了两回，第一回睁眼看见他还在，嘟囔了句什么又睡；第二回是做梦惊醒，喘得厉害，陆淮之立刻开了小灯，轻声问“要不要喝水”，她摇头，往他怀里钻，额头抵着他胸口，渐渐又稳下来。

陆淮之真就一晚上没合眼。天亮的时候唐予安送了早餐来，看见自家老板眼睛下面青了一圈，衬衫皱得不成样子，怀里还搂着个人，退了半步小声说：“陆总，那个会——”

“推了。”

“苏晚棠那边傅砚礼那边有消息了——”

“让傅砚礼来家里说。”

唐予安把门带上走了。

慕听澜早上过来看了一眼，站在门口没进去，回头对跟来看热闹的陆云澈说：“你要是有这一半靠谱，婚约也不用我嫌。”

陆云澈胳膊还吊着，嘴不饶人：“我哪不靠谱了？我昨天要是不跑那一圈，顾允之能露馅？”

“你要是不跑那一圈，你现在能在这儿蹦跶？”

陆云澈想了想，难得点头：“……行吧，你说得对。”

慕听澜瞥他一眼走了。陆云澈在门口杵了两秒，问温令仪要了车钥匙出去了，半小时后拎回来一袋退烧贴和小儿退热冲剂，往茶几上一放，冲陆淮之抬了抬下巴：“给嫂子的。我上网查了，这个牌子不刺激。”

陆淮之看了他一眼：“你查的？”

“江照野查的。”陆云澈嘴硬完，又补了一句，“我挑的牌子。”

陆淮之把退烧贴拿进房间，慕听沚正好醒了，看见退烧贴上的卡通图案，小声说：“这个可爱。”

“云澈买的。”

“云澈哥哥好。”她乖乖让陆淮之贴了一片在额头上，忽然想起来似的，“他胳膊疼不疼？”

“疼。”

“那把我的糖给他吃。”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颗奶糖——不知道什么时候藏的——放到陆淮之手心，“他吃了就不疼了。”

陆淮之把奶糖揣兜里，出去递给陆云澈。陆云澈接过来看了一眼，剥开塞嘴里，嚼了两下含糊道：“嫂子给的糖就是甜。”

“少贫。”陆淮之把手机递给他，“苏晚棠转账给顾允之的记录，傅砚礼刚查到的。你带着这条记录去找江照野，把昨天赛车场的事从头到尾复盘一遍，谁在场、谁经手、谁看见什么，全给我理清楚。”

“为什么是我去？”

“因为你差点死在那儿。你最上心。”

陆云澈把糖咽了，站起来：“行。不过哥，我有个条件。”

“说。”

“我查完这事，你别再让慕听澜说我‘不靠谱’了。”

“你自己跟她说。”

“……那算了。”

陆云澈出门的时候，慕听澜的车刚走。他站在门口看车屁股消失在拐角，掏出手机给江照野发消息：昨天赛车场所有监控备份给我一份，别让顾允之那边的人删了。

江照野秒回：你胳膊没事吧？

陆云澈：有事，疼死了。所以这事没完。

他把手机揣兜里，低头看了眼胳膊上的绷带，忽然笑了一声，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慕听澜坐在车里，祁月见从前排回头：“大小姐，顾允之那边审出来了，苏晚棠给他转了四十万，备注是‘活动经费’。”

“四十万就敢动刹车。”慕听澜扯了扯嘴角，“她是真觉得陆家查不到她头上。”

“要现在动她吗？”

“不急。”慕听澜翻着手机里慕听沚昨晚发烧时她拍的体温记录照片，“听沚发烧的事别往外说。苏晚棠不是想搅浑水吗，让她先搅。搅得越浑，后面收网越干净。”

“那顾允之——”

“证据链固定好，人让段青崖看着，别放。她苏晚棠要是够胆就来捞，她捞一次我按一次。”

祁月见应了，又问：“陆二少那边——”

“让他查。”慕听澜把手机一收，“查不明白我再说他。”

车上了高架，慕听澜忽然补了一句：“他胳膊这样，让宋栖迟每天去换一次药。别说是我的意思，就说宋栖迟自己闲得慌。”

祁月见抿着嘴笑了：“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