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底部的阴风还在刮，但已经没有了那种刺骨的诡异感。
筱沐靠着那辆残破的十三路公交车，缓缓睁开眼睛。
系统的面板还在视网膜前闪烁，催促着他尽快离开。他低头看了一眼小臂上那张由白猫化作的半透明车票。
【强制遣返车票：使用后，可将一名幸存者送回现实世界。】
只有一张。
筱沐转头看向不远处。那个年轻女人还瘫坐在悬崖边，头发散乱，正抱着自己的一条胳膊，痴痴呆呆地笑着，嘴里翻来覆去嘟囔着：“天亮了……车开走了……没有鬼了……”
她疯了。而且是不可逆的精神崩溃。
在规则怪谈里，活下来，有时候并不代表幸运。这种精神彻底坏掉的人，回到现实世界，余生也只会是个废人，甚至可能会因为无意中泄露怪谈的信息，再次被系统抹杀。
筱沐不是什么圣人。如果是平时，他绝对懒得管这种累赘。
但他看着女人那副样子，脑海中突然闪过刚才欧消散前的那句话——“哥哥，你真是个奇怪的疯子。”
“我可能真的是疯了。”筱沐自嘲地撇了撇嘴，站直身体，走到女人面前。
他蹲下身，将那张半透明的车票，轻轻贴在了女人的额头上。
“走吧。别再被选中了。”
车票接触到女人皮肤的瞬间，化作一圈水波般的涟漪，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下一秒，女人的身体像沙子一样，无声无息地消散在了空气中。
【叮，遣返成功。幸存者“林某某”已返回现实世界。】
【当前副本剩余存活玩家：1人。】
【由于您是唯一的幸存者，系统正在为您结算……】
“等等。”筱沐站起身，打断了脑海中那机械的声音，“我接管了这辆车，对吧？”
【是的，玩家筱沐。您拥有十三路公交车的临时检票员权限。】
“那这辆车，我能不能也带走？”筱沐指了指身后那堆嵌在岩石里的废铁。他之所以要这个权限，是为了在未来留一手底牌。
系统沉默了两秒。
【十三路公交车已报废。您无法带走实体，但您可以带走它的“核心”。】
话音刚落，那辆破烂的公交车突然发出一阵剧烈的震颤。车头处，一块巴掌大小、布满了裂纹的铁皮缓缓脱落，悬浮到了筱沐面前。
那是一块带着斑驳血迹的车牌，上面刻着模糊的“十三”两个字。
筱沐伸出手，将车牌握在手里。冰冷的触感顺着手心传来，像是一块沉甸甸的护身符。
【恭喜玩家获得道具：报废的十三路车牌。】
【道具效果：在特定规则下，可强行开启一次“逃生通道”。】
筱沐把车牌塞进卫衣内侧的口袋，深吸了一口气。
“现在，送我回现实吧。”
【结算完毕。传送开始。】
一阵强烈的失重感袭来。周围的废墟、崖底、浓雾，全部化作一团疯狂的色彩，在视网膜里急速拉伸、旋转，最终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
“滴答。滴答。”
耳边是熟悉的水滴声，伴随着老旧空调外机的轰鸣。
筱沐猛地睁开眼。
入目的是一片斑驳的天花板，墙皮脱落了一半，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楼下传来大爷大妈讨价还价的声音。
这里是他的出租屋。雾川市，老城区，一间不到三十平米的小破房。
他回来了。真实的世界。
筱沐坐在床上，视线有些涣散。那种被怪物撕碎、被掐断脖子、被灵魂附身反噬的剧痛，仿佛还残留在四肢百骸。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没有任何伤口。
他抬起右手，想要去拿床头柜上的水杯。
然而，就在他的手伸出去的瞬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床上。当阳光照射到他手背的那一刻，他的手，变得半透明了。
就像刚才欧消散前的那种状态，又像是某种信号接触不良的电视画面。虽然只有极其短暂的一瞬，不到半秒钟，但筱沐看得清清楚楚。
连带着手心里那种真实的触感，都在那一瞬间变得虚无。
筱沐的动作僵住了。
他缓缓收回手，放在眼前仔细端详，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没有任何异常。
但刚才那一幕绝对不是幻觉。
“小猫。”筱沐低声喊了一句。
“嗯……”一个软绵绵的声音从床头传来。
一只白色的猫耳从虚空里探了出来，紧接着，小猫那裹着厚围脖的身影浮现出来。他正抱着一包放在床头柜上的薯片，像个仓鼠一样吃得咔嚓作响。
“干嘛？老板，你现实世界的零食味道不错啊。”
“你刚才，看到我的手了吗？”筱沐没有管他吃自己的零食，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小猫咽下嘴里的薯片，黑漆漆的大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他飘到筱沐手边，凑近闻了闻。
“老板，你的灵魂，少了一块。”小猫伸出爪子，在筱沐的手背上虚虚点了一下。
【叮，系统提示：】视网膜前再次弹出了面板，【规则亲和度+10。当前污染度：3%。】
【提示：在副本中停留过久，或承受过量规则伤害，您的存在感将被里世界同化。】
筱沐看着那个“污染度：3%”，瞳孔微缩。
他明白了。
在这个怪谈系统里，所谓的“闯关成功”，根本不是什么好事。系统奖励给你的“亲和度”，其实就是一种慢性毒药。
赢了，你获得短暂平安，但你的身体和灵魂，正在慢慢变成那个怪谈世界的一部分。当污染度达到100%的时候，就算你活着，现实世界也会把你当成“异物”抹除。
这根本不是什么求生的游戏。这是系统在圈养食物。你越强，你就越像一盘熟透的菜。
“七天。”筱沐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轻声说道。
“逢七之日”。七天之后，就是下一次选拔。
而且在那个系统面板的右下角，一个血红色的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距离下一次强制选拔：06天23小时59分59秒。】
“老板，你看起来心情不太好。”小猫抱着薯片袋子，飘到了他面前，那双黑眼圈极重的眼睛看着他，“你是在怕死吗？”
“我不怕死。”筱沐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嘴角勾起一抹带着疲惫和讥诮的冷笑。
“我怕我死习惯了，哪一天连自己是个人都忘了。”
小猫歪了歪头，似乎没听懂，于是继续咔嚓咔嚓地吃薯片。
窗外，雾川市的早晨依然喧嚣，人们按部就班地生活，完全不知道每隔七天，就有无数人被拉入那个绝望的里世界。
而在这间不到三十平米的出租屋里，一个带着痛觉残响的疯子和一只贪吃的幽灵猫，开始了他们短暂的、充满倒数的“平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