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的气温越来越低了。
那个年轻女人已经不哭了，她蜷缩在座椅底下，双手抱着膝盖，双眼无神地盯着地板。巨大的恐惧和长时间的精神紧绷，已经彻底摧毁了她的理智。
在规则怪谈里，失去求生欲，往往比主动作死死得更快。
筱沐没有去管她。他现在自顾不暇。
灵魂附身带来的反噬让他的五脏六腑都在隐隐作痛，每走一步，肋骨间就像是有生锈的铁钉在刮擦。他扶着座椅靠背，慢慢从前排的驾驶室，往回走。
“哎呀，哥哥，你还要去哪呀？”
欧依然飘在半空中，保持着那种令人发毛的礼貌距离。他怀里的白猫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自从筱沐拔掉后视镜、司机变成飞灰之后，欧反而不再主动攻击了。
他似乎很享受这种“猫捉老鼠”的漫长折磨。
“既然这辆车没有终点，那我总得找个地方睡觉吧。”筱沐头也没回，冷冷地回了一句。
他在倒数第二排停了下来。这里，是刚才那个司机干尸坐过的地方。
虽然尸体已经灰飞烟灭，但在驾驶座底下的缝隙里，散落着一些没有被规则销毁的东西。筱沐蹲下身，强忍着胸口的闷痛，伸手去摸索。
指尖触碰到了冰冷的铁皮，然后，是一张发黄、发脆的纸片。
是一张被撕掉了一半的寻人启事。
纸张的边缘发黑，像是被高温炙烤过。上面印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小女孩的眉眼，竟然和半空中那个穿着明黄色卫衣的欧，有三分神似。
照片下面，印着一段模糊不清的字：
【寻找爱女，欧小雨。走失时身穿黄色连衣裙……】
【提供线索者，必有重谢。】
寻人启事的落款时间，是十年前。而最底下的联系人，正是这辆十三路公交车的原司机。
筱沐捏着这张纸，目光微微深邃。
“十年前，女儿失踪，父亲开着末班车，坠毁在隧道里……”他喃喃自语，大脑开始疯狂运转，“所以，这辆车永远开不到终点，是因为这个父亲在死前，还在找他的女儿？”
他在找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终点。
那小女孩呢？她去哪了？
“哥哥，乱翻别人的东西，是不礼貌的哦。”
欧的声音突然在筱沐耳边响起，近得几乎是贴着耳朵。
筱沐猛地抬头。欧那张苍白俊秀的脸，不知何时已经凑到了他面前。那双清澈的蓝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空洞的冰冷。
他头顶的猫咪发卡开始发出刺耳的尖锐蜂鸣。
“砰！”
还没等筱沐反应过来，欧突然一挥手。一股无形的巨力直接掐住了筱沐的脖子，将他整个人隔空提了起来，死死按在车窗玻璃上。
“呃……”筱沐的脚悬在半空，脸因为缺氧迅速涨红。那股力量极大，仿佛要捏碎他的喉骨。
“哥哥，你太聪明了。聪明的乘客，往往死得最快。”
欧歪着头，看着挣扎的筱沐，脸颊上浮现出病态的潮红。
“你是不是觉得，找到了这张破纸，就能找到通关的密码？”欧的笑容逐渐变得狰狞，“没有终点！永远都没有！我要把这辆车上所有的活人，都变成我的猫粮！”
【警告：宿主生命体征急速下降。窒息死亡倒计时：10秒。】
视网膜面板疯狂闪烁着红光。
九、八、七……
筱沐的眼前开始发黑，脑子里的血管突突直跳。死亡的阴影再次笼罩。
就在他准备放弃挣扎，等着下一次重开时，胸口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震动。
那是刚才被他贴在衣服内侧的那张人皮车票。
【规则二：车票代表您的身份，请务必让车票与身体融为一体。】
震动伴随着一个极其微弱的、不属于系统的沙哑声音，直接传入了筱沐的脑海：
“救……救我女儿……”
是那个司机的残响！
这张人皮车票，是从司机的尸体里剥离出来的，上面带着他最深沉的执念。哪怕他已经灰飞烟灭，他的灵魂依然被困在车票里。
筱沐的瞳孔猛地一缩。
救他女儿？
这车里哪有活人？除非……
他看向欧那张愤怒却扭曲的脸，看向他头顶那个随时准备噬人的猫咪发卡。
一个极度疯狂的念头在筱沐脑海中成型。
“小猫……”筱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心里发出了呼唤。
“干嘛呀老板，我刚睡着。”小猫那软绵绵的声音在脑海里抱怨。
“帮我……挡一秒。”
“一秒啊，行吧。”
小猫化作一道白光再次覆盖了筱沐的身体。原本因为窒息而涨红的脸，瞬间褪去了活人的血色。小猫接管了喉咙，那股无形的巨力虽然还在，但因为幽灵不受物理伤害，掐脖子这种手段对小猫来说，就像是被一团棉花糊住了。
“呼……差点憋死我。”小猫借筱沐的嘴吐槽了一句。
趁着欧愣神的一瞬间（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突然不挣扎了），筱沐的灵魂在体内强行夺回了一点控制权。
他抬起手，一把将胸口的车票撕了下来，然后猛地甩向了欧身后的白猫。
“刺啦——”
车票贴在了那只一直被他抱在怀里的白猫的额头上。
“喵呜——！”
白猫突然爆发出极其凄厉的惨叫，原本雪白的毛发瞬间渗出鲜血。
“不！我的猫！”欧像疯了一样，瞬间松开筱沐的脖子，转身去抱那只白猫。
筱沐重重地摔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带有血腥味的空气。小猫从他体内抽离，变成幽灵态在旁边飘着。
“老板，你差点玩脱了。”小猫撇撇嘴。
“咳、咳咳……”筱沐捂着脖子，看着半空中焦急的欧，“不，我赢了。”
他赌对了。
那张车票上的残响，是司机的执念。而司机执念的目标（他的女儿，欧小雨），在规则异化下，变成了欧怀中那只白猫。
——或者可以说，那只白猫，就是当初跟着司机一起坠毁的女儿的亡魂。
当附带着父亲执念的车票，贴在女儿亡魂化身的白猫身上时，规则产生了剧烈的冲突。
白猫在欧的怀里痛苦地翻滚，欧急得手忙脚乱，脸上的残忍和暴虐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纯粹的恐慌。
“猫咪，你怎么了？别吓我！”欧死死抱着白猫，连看都不看筱沐一眼。
“欧。”筱沐扶着座椅站起来，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这辆车，不是没有终点。是你把它锁在这里了。”
欧抬起头，那张好看的脸上挂满了眼泪，像个真正的孩子一样无助。
“你胡说！爸爸说，他会在终点站接我的！他说过的！”
筱沐看着崩溃的欧，深吸了一口气，对着空无一人的隧道前方喊道：
“师傅，车子该保养了。你的女儿，也等很久了。”
“吱——”
原本在隧道中死循环的公交车，突然发出一声长长的轮胎摩擦声，缓缓减速，最终停了下来。
前方的浓雾中，没有亮光，只有一片死寂。但原本被浓雾封锁的驾驶座上，再次浮现出一个半透明的虚影。
那是一个穿着公交制服的男人，正死死盯着欧怀里的白猫，泪流满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