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饿啊……有吃的吗……”

这声音软糯、含糊，带着浓浓的鼻音，就像是一个没睡醒的小孩在撒娇。

但在深夜无人的废弃站台前，被一个凭空出现的生物趴在背上说这种话，换作普通人，大概早就吓得尖叫出声了。

筱沐没有叫。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是因为痛。

刚才在车厢里被那股无形的力量撕碎灵魂的剧痛，并没有因为重生而消失。那种骨头寸寸断裂、内脏被碾压成泥的触感，像是某种深刻的烙印，死死地刻在他的神经末梢上。

“呕——”

他弯下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水泥地上。左眼下方的那颗泪痣，因为肌肉的痉挛而微微颤动。

背上那个软绵绵的“东西”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你生病啦？”那声音依然含糊，但多了一丝好奇。

筱沐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那种濒死的恶心感。他极其缓慢地转过头，余光终于看清了趴在自己肩膀上的东西。

那是一个少年。

看起来年纪不大，一头白色的长发有些凌乱。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头顶上两只白色的、毛茸茸的猫耳，以及那张大半个脸都埋进去的厚重白围脖。他有一双极大的黑色眼睛，眼底是浓重的乌青，像是熬了三天三夜没睡。

他正用一种看食物的眼神，盯着筱沐卫衣的口袋。

“……你是谁？”筱沐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喉咙里还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不知道。”猫耳少年非常坦诚地摇了摇头，理直气壮地说，“我只知道我饿了。”

说完，他像个没有骨头的软体动物一样，顺着筱沐的背滑了下来，双脚落在地上，却连个影子都没有。

【叮，系统提示：】视网膜前的蓝色面板再次亮起，【绑定灵魂体：小猫。】

【说明：该灵魂体可无视一切诡异污染与物理伤害。宿主死亡时，该灵魂体将同步重置。】

筱沐眯起眼睛，盯着面板上的字，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正试图从他口袋里掏出那半包纸巾当饭吃的少年，脑海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念头。

无视一切伤害？

“喂。”筱沐按住小猫的手，防止他把纸巾塞进嘴里，“你是我的系统附赠品？”

小猫抬起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委屈巴巴地看着他：“我饿。”

“回答我的问题，给你吃的。”筱沐从卫衣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了一块原本用来垫肚子的巧克力。

小猫的眼睛瞬间亮了，连头顶的猫耳都竖了起来，猛地点头：“是！你死的那一瞬间，我就绑定了！”

筱沐的瞳孔骤然一缩。

死的那一瞬间。

这意味着，刚才在车厢里发生的一切，不是梦，也不是幻觉。那支离破碎的剧痛，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

“滴答。滴答。”

手腕上的电子表再次发出了催命般的声响。

【距离“逢七之日”选拔，还有10秒。】

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那辆充斥着血腥味的绿皮公交车，再次穿透浓雾，停在了站台前。车门“哧——”地一声打开。

那三个本该已经被规则绞杀的幸存者，再次凭空出现在了站台边缘。

秃顶男人、年轻女人、金丝眼镜男。他们脸上的表情，还停留在最初的惊恐与迷茫。

筱沐站在原地，剥开巧克力的包装纸，递给了小猫。小猫一口吞下，幸福地眯起了眼睛，化作一团虚影，重新飘到了筱沐的肩头。

“走吧。”

筱沐双手重新插回兜里，低着头，迈开步子朝车门走去。这一次，他的步伐比上一轮稳得多，也冷漠得多。

他知道，这车上有一只要命的正太检票员，有一个不能看脸的怪物司机，还有一群随时会尖叫触发死亡的蠢货。

但是没关系。

反正，他有的是命，去试出所有的错误答案。

上车，落座，最后排靠窗的位置。

车厢里依然弥漫着那股劣质消毒水和陈年血液混合的味道。广播再次响起，用那种干瘪、沙哑的声音念出了规则。

“请保持安静。请不要回头看司机的脸。请……接好您的车票。”

车厢里的气氛再次紧绷到了极点。

筱沐没有闭眼，他微微侧着头，耳朵贴着冰冷的玻璃窗，敏锐的听觉全部张开。

金丝眼镜男依然像上一轮一样，咽了口唾沫，壮起胆子走向驾驶座。

“师傅……师傅你能不能把我们放下来……”

筱沐没有阻止他。上一次他喊了“别去”，但这个男人还是碰了司机的肩膀。

“咔咔咔——”

司机的脖子以违背常理的度数折断、扭转。

“别……看……”金丝眼镜男口吐白沫，直挺挺地倒下，当场猝死。

“哎呀呀……真是不听话的乘客呢。”

伴随着猫肉垫踩踏地板的轻响，穿着明黄色卫衣、抱着白猫的欧，从阴影中飘了出来。他那双清澈的蓝眼睛，笑得弯成了月牙，熟练地掏出了那沓人皮车票。

“哥哥姐姐们好呀，现在开始查票哦。”

这一次，欧先走向了那个秃顶男人。

秃顶男人似乎被金丝眼镜的死吓破了胆，但他依然无法接受那血淋淋的车票，当欧将车票递过去时，他疯狂地拍打着手：“滚！拿开！我不要！”

欧的笑容瞬间僵住，眼底的光泽变得空洞。

头顶的蓝色猫咪发卡化作一团黑色烂肉。

“噗嗤！”

鲜血溅了一地，无头尸体轰然倒下。

年轻女人捂着头，尖叫即将脱口而出。

“闭嘴。”

坐在后排的筱沐突然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极其强硬的压迫感，硬生生把女人的尖叫卡在了喉咙里。

如果她现在叫出声，极有可能触发未说明的规则，导致全员提前暴死。筱沐不想再死一次，那种被碾碎的感觉，他至少现在不想再体验了。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欧掏出手帕擦鞋的细微声响。

欧似乎注意到了这个坐在最后一排的“刺头”。他飘了过来，笑容再次恢复那种病态的甜美，双手递上车票：“哥哥，你的车票。”

筱沐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任何犹豫，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了车票的边缘。

“叮，恭喜乘客获得车票。请在十分钟内，将车票彻底撕碎并吞下。否则，将被视为逃票。”广播适时响起。

欧微微歪着头，似乎期待着看这个“聪明哥哥”会露出怎样绝望的表情。

然而，筱沐连看都没看那张票一眼。

他从卫衣口袋里摸出了那卷用来缠数据线的双面胶。双手极其灵活地撕下一段，将那张人皮车票的背面贴满，然后毫不避讳地当着欧的面，一把扯开了自己衣服的领口。

“啪”的一声。

车票被死死地粘在了他左胸的皮肤上。

【叮，车票已贴合。判定：与身体融为一体。】

【逃票状态：已解除。】

欧那双清澈的蓝眼睛，第一次睁得大大的，连脸颊上病态的潮红都微微凝固了。他头顶的白猫也疑惑地“喵”了一声。

“哥哥……你……”欧捂着嘴，似乎觉得非常不可思议，又觉得非常有趣。

“规则只说了‘融为一体’。”筱沐靠在椅背上，半耷拉着眼皮，懒洋洋地看着欧，“没说非得是胃。”

他刚才的呼吸一直保持着极其平缓的节律，因为他知道，在这辆车上，一旦表现出慌乱，就等于把脖子送到了怪物的刀俎之下。

欧愣了几秒钟，随后突然笑了起来。他捂着肚子，身体在半空中微微抽搐，笑得十分开心，笑得让人毛骨悚然。

“哇哦！”欧直起身子，看筱沐的眼神彻底变了，像是在看一件极为珍贵的艺术品，“哥哥，你真有意思。在这辆车上，已经很少有人能这么聪明了。”

欧不再管他，转身飘向了那个已经吓傻的年轻女人。

筱沐没有放松警惕。

他看似闭着眼睛在假寐，实际上，他在数着时间。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叮，车票吞噬倒计时：已结束。】

【因违反隐藏规则（未吞食），车辆将提前进入“检票狂欢”。】

广播里的机械音刚落，整个车厢的灯光变成了浓烈的血红色。原本平稳行驶的公交车，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猛地停了下来。

“哎呀，哥哥，你钻了规则的空子。系统可是会生气的呢。”欧抱着白猫，转过身来，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遗憾。

“所以呢？”筱沐坐直了身体。

“所以……游戏时间提前了哦。”

欧的话音刚落，前方司机台上的后视镜，突然开始剧烈地转动。伴随着尖锐的齿轮摩擦声，镜子正一点一点地往后照。

“不要回头看司机的脸。”

广播的提示声还在回荡。但这一次，不只是镜面，连车窗外那浓厚的白雾，也开始发生变化。无数张惨白的、没有五官的人脸，紧紧贴在车窗玻璃上，朝着车厢里挤压。

年轻女人彻底崩溃了，她尖叫着，猛地站起身，试图去砸窗户。

“别碰玻璃！”筱沐厉声喝道。

但一切都晚了。

女人砸下去的瞬间，那些没有五官的白脸突然裂开满是倒刺的嘴，顺着她破窗的手，像食人鱼一样涌进车厢。

血肉横飞。

而与此同时，前排那个脖子折断的司机，他的头竟然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从驾驶座上“飞”了起来，像一只长着人脸的蜘蛛，朝着筱沐的方向扑了过来。

“哥哥，快跑呀！”欧在半空中欢呼雀跃，像在看一场好戏。

跑？往哪跑？车门焊死，窗户是怪物的嘴。

筱沐看着扑过来的怪物，深吸了一口气。

“小猫。”他低声喊了一句。

“干嘛？”肩膀上隐身的幽灵猫舔了舔爪子。

“你不是无视物理伤害吗？”筱沐盯着那只越来越近的蜘蛛头，嘴角勾起一个疯狂的弧度，“去，把那个司机的后视镜，给我掰下来。”

“可是……我碰不到实体呀。我只能帮你探路。”小猫歪着头，毕竟他现在只是灵魂，影响不了现实。

“你附身我，替我去。”

筱沐话音刚落，小猫就化作了一道白光，钻进了他的身体。

下一秒，筱沐（小猫操控）站了起来，迎着那只恐怖的怪物冲了上去。

而在副驾的阴影里，欧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