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五十九分。
雾川市,老工业区,废弃的十三号公交站台。
筱沐双手插在兜里,把那件宽大的深色连帽卫衣裹得紧了些。夜风顺着左眼过长的碎发吹过来,带来一股河水干涸后的腥臭味。他半耷拉着眼皮,眼角的泪痣在昏暗的路灯下几乎看不清,整个人透着一股随时准备原地睡着的疏离感。
“滴答。滴答。”
手腕上那个破旧的电子表发出微弱的走字声。
就在刚才,他的视网膜前弹出了一个所谓的【系统面板】。没有新手奖励,没有属性点,甚至连个智障客服都没有。面板上只有一句话:
【距离“逢七之日”选拔,还有1分钟。】
“什么破烂玩意儿。”筱沐懒得去研究,他习惯了接单熬夜,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倒计时,他更倾向于自己出现了幻觉。
然而,一分钟后。
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一辆老旧的绿皮公交车,竟硬生生地穿透了深夜的雾气,停在了根本没有站牌的空地上。
车身斑驳,车窗上糊着一层黏稠的暗红色污渍。最诡异的是,车头的大灯是黑着的,可门却在这个瞬间,“哧——”地一声,缓缓向两侧折叠打开。
没有司机。
车厢里透出惨白的灯光,像一张张开的巨口,等待着食物自行走入。
“这特效还挺逼真。”筱沐撇了撇嘴,刚想转身离开,却发现自己的脚底像是被强力胶粘住,完全无法移动。
【强制选拔开始。请立刻登车,拒绝者,抹杀。】
系统的冰冷机械音在脑海中炸响。
就在他被迫向车门迈出第一步时,原本空无一人的站台边缘,突然闪现出三道跌跌撞撞的人影。两男一女,看穿着都是普通的上班族。
“鬼啊!这是鬼!”其中一个秃顶中年男人直接瘫软在地,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
“我不想死!我要回家!”另一个年轻女人哭嚎着,却同样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身不由己地走向车门。
筱沐是最后一个走上车的。
车门在他背后“哐当”一声焊死。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劣质消毒水混合着陈年血腥的味道。
他找了个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顺手把兜里的手抽出来,抱在胸前,习惯性地闭上眼睛,开始调整呼吸。不论这是不是梦,保持冷静总没错。
“欢迎……乘坐……十三路末班车。”
车厢前方的陈旧喇叭里,突然传出沙哑、断续的广播声。
“请所有乘客……坐稳扶好。请保持安静。请……不要回头看司机的脸。请……接好您的车票。”
广播念完最后一句,彻底死机。公交车引擎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车身猛地一顿,朝着无尽的浓雾中驶去。
车厢里的恐惧在发酵。那个秃顶男人开始疯狂地去拽车门:“放我下去!我还要去接我女儿!”
那个年轻女人则缩在座位上发抖,眼泪把妆都哭花了。
同行的另一个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还算镇定。他咽了口唾沫,强撑着胆子,扶着椅背往车头走去:“师傅……师傅你能不能把我们放下来?我们可以给你钱……”
前排的驾驶座上,确实坐着一个“人”。
但是,那个人穿着一身皱巴巴的旧式公交制服,身体僵硬地挺直,双手死死抠着方向盘。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仿佛没有骨头,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向左侧,几乎快要折断。
“别去了!”筱沐突然睁开眼,浅色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没有看司机的脸,但他听到了。在这个安静的密闭车厢里,除了乘客的呼吸声和车轮滚动的声音,还有一个声音。
是“滴答、滴答”的水滴声。
那个司机,一直在往下滴着某种液体。
金丝眼镜没听劝,他不仅走过去了,还伸手拍了拍司机的肩膀:“师傅,你……”
他的手拍下去的瞬间,整个车厢的温度骤降到了冰点。
“滴答。”
司机的脖子像是生锈的齿轮,发出“咔咔咔”的响声。他缓缓地、以一种违背人体常理的角度,把脑袋转了过来。
从筱沐的角度,他看不清司机的正脸,但他看到金丝眼镜男人整个人都僵住了。男人的嘴张得极大,眼球外凸,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画面。
“别……看……”金丝眼镜从喉咙里挤出最后两个气音,随后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下,口吐白沫,当场猝死。
不到十秒,死了一个。
“啊——!”年轻女人终于崩溃了,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尖叫。
“砰!”
一声闷响。头顶原本惨白的灯光,瞬间变成了浓重的血红色。
“哎呀呀……这就死掉一个啦?真是不听话的乘客呢。”
一个清脆、软糯,甚至带着点奶音的少年声音,在车厢最前方的阴影中响了起来。
筱沐立刻绷直了身体。这个声音,绝对不属于刚才那个沙哑的广播。
伴随着一阵轻微的、像是猫肉垫踩在车厢地板上的“哒哒”声,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极好看的少年。
他穿着一件在这个环境下极其刺眼的明黄色卫衣,银白色的短发微微有些卷曲,一双蓝眼睛清澈得像是一汪泉水,眼角微微下垂,看起来无辜极了。他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白色的波斯猫,脑袋上还戴着好几个猫咪形状的毛绒发卡。
如果是在大街上遇到,筱沐大概会以为这是哪家跑出来的小少爷。
但现在,少年的脚,根本没有沾地。他是在半空中飘着的。
“哥哥姐姐们好呀。我是这趟车的检票员,你们可以叫我‘欧’。”
欧抱着猫,非常有礼貌地鞠了一躬,嘴角挂着甜美的笑容,脸颊上还有一抹病态的潮红。
“距离终点站还有很久哦,为了保证大家的旅行安全,现在开始查票。”
欧从白猫的毛里,掏出了一沓东西,挨个发给车厢里的人。
筱沐的目光落在那东西上,胃里翻江倒海。
那是车票。但质地摸起来,像是某种被压得极薄的人皮,边缘甚至还带着干涸的血迹。上面印着几个扭曲的黑字:“十三路,单程。”
“请拿好哦。如果不小心弄丢了,欧会很困扰的。”欧走到那个秃顶男人的面前,微微歪了歪头,蓝眼睛亮晶晶的,“叔叔,你的车票。”
秃顶男人看着那张人皮车票,像是看到了恶鬼,疯狂地拍打着手:“滚!拿开!我不要!”
欧的笑容僵住了。
那是一种非常突兀的僵住。前一秒他还笑得像个天使,下一秒,他脸上的肌肉就像是失去了控制,嘴角落下,眼睛变得空洞毫无高光。
“为什么不要呢?”
欧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遗憾。
“不听话的乘客,可是过不了安检的呢。”
话音刚落,欧头顶的一枚蓝色猫咪发卡,突然化作一团扭曲的黑色烂肉,张开满是锯齿的獠牙。
“噗嗤!”
几乎是瞬间,那个还在拼命反抗的秃顶男人的头颅,被那团烂肉一口咬下,像捏爆一个西瓜一样,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无头尸体颈腔里喷血的声音。
欧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轻轻擦拭着溅到明黄色卫衣上的一滴血迹,嘟囔着:“真是的,弄脏衣服了,猫咪会不喜欢呢。”
接着,他抬起头,再次恢复了那种天真烂漫的笑容,把车票递给那个吓傻了的年轻女人:“姐姐,请拿好哦。”
女人颤抖着接过。
欧满意地转身,走向最后排的筱沐。
“哥哥,你的……”
就在欧递出车票的瞬间,筱沐没有伸手去接。
他那双半耷拉的眼皮抬了起来,看着欧。
刚才在极度安静的环境里,通过极致的听觉,他发现了这辆车的一个恐怖秘密——这辆车没有车外的声音。没有风声,没有其他车辆驶过的声音。不仅如此,所有的死者,在死前都往后退了半步。
这说明,让他们致命的不只是怪物,还有这辆车本身的“重力”限制。
而且,刚刚广播里说“接好车票”,刚才男人被杀是因为“不要”,如果自己拿了车票,是不是必须“吃”下去?
“如果我不接,你是不是就要杀我?”筱沐声音有些发涩,但眼神依然死死盯着欧的脸。
欧眨了眨清澈的蓝眼睛,歪着头,似乎没见过敢这么直接问的猎物:“哥哥,这是规定呀。”
“那如果,我接了,是不是必须吃掉它?”筱沐又问。
欧愣了一下,笑容突然变得更加灿烂了,甚至带着一丝惊喜:“哥哥,你真聪明呀。”
吃,会死;不吃,也会死。
筱沐深吸了一口气,在这个冰冷、弥漫着血腥气的车厢里,他的心跳竟然奇迹般地平稳了下来。
“好。”
筱沐伸出两根手指,极其嫌弃地捏住那张人皮车票的边缘,拿了过来。
“叮,恭喜乘客获得车票。请在十分钟内,将车票彻底撕碎并吞下。否则,将被视为逃票。”广播再次响起。
筱沐的嘴角抽了抽。
他看着手里那张带着毛边的车票,深吸了一口气。
死局吗?
他看向窗外。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他的目光瞥见了那张贴在前方座椅背后的、沾满血污的站台规则牌。
【规则一:请遵守检票员的指示。】
【规则二:车票代表您的身份,请务必让车票与身体融为一体。】
【规则三:请在公交车停稳时下车。】
筱沐的眼睛微微眯起。
与身体融为一体……没说非得是“吃下去”啊。
他摸了摸卫衣内侧的口袋,里面刚好有一卷昨天用来缠数据线的双面胶。
“砰!”
正当他准备动手时,车厢后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是那个年轻女人。她受不了这种压抑,竟然强行砸碎了玻璃,试图跳窗逃生。
“不要跳——!”筱沐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晚了。
女人的半个身子刚探出窗外,外面的浓雾中突然伸出无数只灰白色的手,将她硬生生撕成了两半。
而就在这一声巨响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瞬间,前面那个司机的脖子,再次发出了“咔咔”的声音。
后视镜。
司机头上的后视镜,正在缓缓转动。而镜子里,此刻正映出筱沐那因为剧烈思考而放大的脸。
“不要回头看司机的脸。”
筱沐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镜子里,司机那张腐烂流脓的脸,突然冲他咧开了一个满是蛆虫的笑。
“刺啦——”
筱沐只觉得眼前的世界瞬间变成了血红色。一股无可抗拒的恐怖力量,直接撕碎了他的灵魂。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他只感觉到一阵彻骨的剧痛,身体像被撕碎的纸片一样,散落一地。
【死亡。】
【判定:触发隐藏规则(直视)。】
……
“滴答。滴答。”
手腕上破旧的电子表发出微弱的走字声。
筱沐猛地睁开眼睛。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冷汗瞬间湿透了背心,左眼下方的那颗泪痣,在冷风中微微发抖。
“距离‘逢七之日’选拔,还有1分钟。”
他看着眼前那个属于系统的视网膜面板,又看了看前方空无一人的废弃站台。
那被绞碎的剧痛,那骨头断折的悲鸣,极其真实地残留在每一根神经末梢里。
他捂住嘴,差点没吐出来。
没死?
他回到了上车前一分钟。
而也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到肩膀一沉。
一个顶着白色猫耳、戴着厚厚白围脖、有着极重黑眼圈的少年,像个软体动物一样,凭空趴在了他的背上。
少年眼皮都没抬,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好饿啊……有吃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