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阶层层叠叠,嵌在山林的褶皱里,经年风雨打磨,温润又厚重。
细碎沉稳的脚步声自下而上,次第响起。数双布鞋、布履踩过斑驳的石阶,鞋底摩挲青石,循着脚步声抬头望去,一座沉淀了百年风霜的木质吊脚楼撞进了眼底。
这是一方占地极广的木质吊脚楼,依山而建,凌空悬于山腰,整栋楼宇全由百年老杉木搭建,层层叠叠的木梁交错纵横。
檐角悬着褪色的壮族织锦流苏与老旧铜铃,风过无声,只留满目肃穆。满院寂静,就在这时,一道苍劲凌厉的厉喝,骤然划破沉寂!
“跪下!”
声震木楼,余响在层层木梁间回荡。
吊脚楼二楼的正中厅堂,敞亮肃穆,是李氏宗族议事的核心之地。屋内井然落座着一众族人,人人身着制式规整的壮族传统服饰,靛蓝底色绣着五彩壮锦纹样,银饰缀襟,端庄厚重,透着浓郁的民族气息与宗族规矩。
厅堂正上位,端坐着一位白发老者,是李氏宗族辈分最高的族长。他双鬓染霜,眉毛与胡须尽数雪白,满脸沟壑皱纹皆是岁月沉淀,一双眼眸沉如古潭,神色凛冽严肃,周身气场威严逼人。
地面冰凉坚硬,李三妹双膝跪地,脊背绷得笔直,却深深垂着头。细密的慌乱缠满周身,她屏住呼吸,指尖微微蜷缩,大气都不敢喘。
厅堂两侧,李阿婆与一众李氏族人分席端坐,神色凝重,无人言语。林云微静静立在三妹身侧,身姿挺拔,对着上位的老族长微微躬身,姿态恭谨,神色恳切,欲为跪地的少女求情。
良久,族长目光沉沉落在三妹身上,声线苍老严厉,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自古以来,锦乡福地,包容四方、善待来客,兼容多族混居,却决不容怯懦叛徒和汉奸败类!距上次青贼来犯,不足百年。此地虽是僻野山村与世无争,可寨中男儿,人人傲骨铮铮,为了保家卫国,我们的十万钢军奔赴抗战前线,拼至仅剩一人回!剩下妇女老幼拿起兵器誓死守家,哪怕家破人亡,山穷水尽,但无一人苟且偷生,无一人屈膝叛国,更无一人甘愿做汉奸辱没族门!你竟然轻信勾结青贼……”
字字重如千斤,压得满堂鸦雀无声。
林云微闻言,腰身躬得更深,姿态愈发恭敬,声音轻柔却坚定,缓缓开口辩驳:
“族长,那个人不是青贼,三妹她生性纯良,是绝对不会勾结青贼的!不过是太单纯没发现那人勾结青贼罢了。”
听闻此言,族长心头怒火更盛,抬手重重震了震手中的龙头木杖。
“咚——”
厚重的木杖砸在实木地面,发出沉闷巨响,震颤整座厅堂。老人须发微颤,身形隐隐发抖,眼底满是痛心与震怒,一时气结,竟气得无言,满堂肃穆愈发浓重。
沉寂良久,端坐一侧的李阿婆轻轻叹了口气,打破凝滞的氛围,语声温和又愧疚:
“虽然那人不是青贼,但是勾结青贼的人,本身就算青贼。她固执己见,无知鲁莽险些断送自身性命,若不是你费心费力,损耗心血与人情,她早就没命了!”
“三妹与我有从小长大的情分,这次也是我带她出去的,我也没有保护好她,也有责任。”
族长闭目调息片刻,压下翻涌的怒火,神色缓缓平复,褪去凌厉,只剩公正肃穆的淡然,缓缓开口宣判宗族决议:
“经李氏全族长老共同商议裁定:李三妹行事不端,识人有误,累及族门名声,现逐出李氏族群,废除李姓!自此日起,她与李家彻底割裂,人生祸福、贫富吉凶、生老荣辱,皆与李氏再无半分瓜葛!”
话音落下,林云微满眼错愕,猛地抬头看向端坐上位的族长,心头酸涩又急切,正要开口再度求情。
不等她言语,身侧的李阿婆与李家儿媳快步上前,一左一右轻轻架住她的手臂,温柔却坚定地将她带出厅堂,径直拦在木门之外,隔绝了屋内所有的宗族仪式。
厅堂之内,再无半分声响。
跪地的三妹听闻最终裁定,眼底最后一丝希冀彻底湮灭。她无力地闭上双眼,心头百感交集,酸涩、愧疚、不舍尽数翻涌。随后,她缓缓俯身,头颅重重磕在冰凉的实木地面上。
一下,两下,三下。
三声沉重的叩首,声声恳切,力道极重,额头反复磕碰地面,最终磨出淡淡的血痕,染红了脚下的木色,是她对养育自己多年的李家,最后的告别与谢罪。
这时,一旁的李楚耀端着一方精致的木质托盘,稳步走上前来。
托盘之上,铺着一张平整干净的素色宣纸,纸上工整写着“李三妹”三个字。旁侧整齐摆放着一支狼毫毛笔、一方朱红印泥、细腻墨块、闪着微光的金粉,还有数个古时胭脂样式的小巧瓷罐,盛着澄澈的洗笔清水。托盘最下方,静静躺着一把打磨光滑的银色小剪刀,寒光微凉。
李楚耀端着托盘,恭恭敬敬行至族长身前。
老者抬手,执起狼毫,轻蘸浓黑墨汁,目光肃穆,落笔坚定,在宣纸之上“李三妹”三个字上,重重画下一道粗黑的叉。
一笔落下,旧名作废,旧缘将断。
身侧,看着这一幕的李铭光心头酸涩难忍,转过头去闭上了双眼。
笔墨落定,族长抬声沉喝:“铭光!”
李铭光闻声睁开眼睛上前,指尖微微发颤,心头万般不舍。他抬手拿起托盘中的剪刀,缓步走到三妹身后,指尖攥着冰凉的剪柄,迟迟没有落下动作。
良久,他才压下心头酸涩,嗓音沙哑低沉,字字郑重:
“身体发肤,受之宗族养育。今日发落寸断,便是亲缘断绝。自此往后,你与李家,再无半点瓜葛!”
话音落地,“咔嚓”一声轻响,细碎清脆。
一缕乌黑顺滑的青丝,缓缓飘落地面,轻飘飘落在了地上。
压抑许久的泪水,终于再也克制不住,汹涌涌出眼眶,顺着三妹的脸颊滚落。她跪在地上,缓缓转过身,对着养育自己、疼惜自己的养父李铭光,深深俯身,重重磕下一个响头。
厅堂之上,族长拿起那张划掉旧名的宣纸,高声宣告:
“自此,世上再无李三妹!”
“世人皆知我是李阿婆,无人知我本姓戴!经与戴家族长和长老再三商议决定,此女是我早年拾的弃婴,自幼由我收养在李家。如今她被逐出李氏,已是无名无姓之人。她生父张氏想要接她回去……”
李阿婆还没说完,三妹就摇头连忙拒绝道:“我不要回去,我不要回去,他们会把我卖了给他们儿子娶媳妇的!”
李阿婆缓缓起身,步履庄重从容,行至托盘跟前。她执起一支细笔,轻蘸熠熠金粉,落笔沉稳,在空白宣纸之上,郑重写下一个端正雅致的“戴”字,随后轻轻放下毛笔。
落笔落定,她转头对着紧闭的木门,温声呼喊:“笔画一落,姓甚已定!由请李氏恩人林氏长女云微,上前为此女提笔赐字!”
门外的林云微闻声推门而入,心绪复杂,却依旧稳住心神,执笔蘸取金粉,在“戴”字之后,落下一个清丽温婉的“倩”字。
写完之后,她微微躬身,静静退至一侧。
随即,李铭光高声道:“请李氏族长,再选吉字,添贵添福!”
白发族长缓缓起身,身姿庄重,执笔蘸金,目光温和地落在跪地的少女身上,在“戴倩”二字之后,郑重添上一个“茹”字。
落笔完毕,老者从怀中取出随身珍藏的宗族私印,蘸满朱红印泥,抬手稳稳落下一方鲜红印章,覆于姓名末尾,烙印下正式、郑重的新生印记。
一旁的李楚耀端着托盘,俯身轻声提醒:“还不认领你的新名?”
跪在地上的少女猛地抬头,泪眼朦胧,怔怔盯着宣纸上熠熠生辉的“戴倩茹”三个字,满眼不可置信。
戴倩茹缓缓抬眼,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李阿婆身上,李阿婆看着她满眼疼惜地解释道:
“戴字有土有田,同甘共苦,锦上添花!”
她又转头看了看林云微,林云微却转过身略带颤音地说:
“倩兮嫣然,盼兮清欢,其实一直是我眼中本来的你。”
一瞬间,戴倩茹所有的委屈、惶恐、酸涩尽数散去,暖意裹挟全身。她积压已久的情绪彻底释然,破涕为笑,眉眼间重归光亮。她轻轻伸出纤细的指尖,蘸取一点朱红印泥,郑重落在姓名一旁,按下属于自己的指纹,认领全新的人生。
族长目光温和,朗声正式宣告:“礼成!从今往后,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茹中有恕,恕己宽人!愿你人生如获新生,一切所愿皆遂心如意!”
话音落,满堂温煦。
戴倩茹又欢欢喜喜地给族长磕了一个响头,族长也被她脸上明媚热烈的笑容所感染,冲她微微点了点头。
李阿婆快步上前,俯身轻轻将跪地的戴倩茹搀扶起身,眼底满是温柔与歉意,戴倩茹一把抱住她,嘴里不停地重复:“阿婆,我喜欢这个名字!”
一旁的李楚耀看着温馨亲昵的一幕,忍不住出声打趣,打破庄重的氛围:“戴倩茹,快松开我的阿婆,她快要被你勒得喘不过气了!”
戴倩茹闻言,松开怀抱,眉眼带泪,却扬起鲜活的笑意,娇嗔反驳:“才不是你的阿婆!从今天起,这是我的阿婆!”
笑语清甜,驱散了方才厅堂所有的肃穆沉重。
李铭光走上前来,看着重获新生的养女,眼底满是温柔与不舍,轻轻抬手,温柔地抱了抱她,轻声道:“倩茹,不知你是否喜欢这个新名字,但在我们心里,无论你姓李,还是姓戴,你永远都是我们李家疼爱的孩子,从未变过。”
一席温情话语,暖透人心。
方才神色凛然、不苟言笑的老族长,看着眼前温情融融的一幕,脸上的严肃彻底散去,眉眼舒展,转头与身旁族人轻声说笑,整座百年吊脚楼,满是温情暖意。
林云微静静立在一侧,看着眼前圆满温馨的画面,心头五味杂陈。
她由衷为脱胎换骨、重获新生的戴倩茹开心,为她得遇良人、得遇温情家人庆幸。可转念反观自身,心底又泛起丝丝酸涩与怅然。
旁人养父母,真心相待,护她周全,为她铺路,倾尽温情;而自己的亲生父母,血缘至亲,却冷漠疏离,半生亏欠。至亲骨肉的温情,竟不及旁人半分。
楼内温情脉脉,楼外人群伫立,亦是心绪翻涌。
人群之中,秀英婆婆静静望着厅堂里父女和睦、祖孙相依的温暖画面,心底深受触动。看着戴倩茹重拾亲情、拥有归宿,她不由得想起自己多年前负气离家、杳无音信的女儿。
岁月蹉跎,思念绵长,只剩无尽牵挂。
她望着楼内暖意,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缓缓转头,望向楼下蜿蜒的山路,眼底满是怅然。
就在这时,一道纤细身影静静立在吊脚楼楼下青石路口,逆光而立,轮廓朦胧,看着分外眼熟。
秀英婆婆瞳孔微颤,呼吸一滞,带着颤抖与期盼,轻轻唤出一声尘封多年的名字:
“兰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