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周晚榆醒来的时候,屋里已经亮了。
她揉了揉眼睛,看见窗帘被拉起来了,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金线。
刘秀兰平时六点就敲门叫她起床。今天居然没有。
她坐起来,揉了揉肩膀,昨晚上睡得不太好,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事。
听见外面厨房里有动静,锅碗瓢盆叮当响。她穿好衣服走出去,看见婆婆正在煮粥,灶台上还有一个信封。
“醒了。”刘秀兰背对着她,头也没回。
“嗯。”周晚榆应了一声,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那个信封。
信封是白色的,鼓鼓囊囊的,里面好像装了东西。她一眼就认出来了,和昨天那个信封一模一样。
“拿着吧。”刘秀兰把粥盛到碗里,“去上班穿得体面点,别让人笑话。”
周晚榆站在原地,没动。
“嫌少?”刘秀兰把碗放到桌上,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嫌少就还给我。”
“没有。”周晚榆赶紧摇头。
她走过去,把信封拿起来,入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是三百块钱,还有两张五十的,加起来四百。
昨天是三百二,今天是四百。
“妈,这……”周晚榆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拿着。”刘秀兰转身去盛第二碗粥,“买件衣服穿,别整天穿得跟个学生似的。”
周晚榆拿着信封,站在厨房门口,脑子里一片空白。
婆婆这是什么意思?
昨天给钱,今天又给。上次是三百二,这次是四百。一次性给这么多,是良心发现了,还是觉得亏欠她了?
她想起娘家妈说过的话:“婆婆给钱是看得起你,说明没把你当外人。”
可是她在这个家待了两年多了,买件新衣服还要婆婆给钱,这算怎么回事?
而且婆婆给钱的方式,永远都是这样——把钱放在桌上,或者塞进信封,然后说几句不好听的话。好像生怕她误会这是在示好似的。
周晚榆拿着信封,犹豫了很久。
收下吧,好像自己占了多大便宜似的。不收吧,又显得自己太见外。
她咬了咬牙,把信封折起来,放进了口袋里。
“谢谢妈。”她的声音干巴巴的。
刘秀兰“嗯”了一声,端着碗出去了,头也没回。
周晚榆站在厨房里,看着婆婆的背影,突然觉得特别陌生。
这个老太太,永远都是这样。明明是关心,说出来的话却像在施舍。明明是道歉,态度却强硬得像在命令。
她想起刚嫁进来的第一天,刘秀兰也是这样把一个红包塞给她,说:“拿着吧,买点东西。”
那时候她以为婆婆是真心对她好。后来才发现,这个“对你好”的方式,太让人窒息了。
上班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件事。
柜台前站了一上午,她卖了十几瓶雪花膏,手都酸了,但脑子里还是那个信封。
四百块钱,不多不少。够买一件羽绒服了,或者够她弟弟一个月的生活费了。
可是她不敢花。这钱拿着烫手。
中午休息的时候,王小兰凑过来,神秘兮兮地问:“哎,你婆婆给你钱啦?”
周晚榆愣了一下:“你咋知道的?”
“我早上买菜的时候看见啦!你婆婆在菜市场上跟人聊天,说给你钱让你买衣服穿!”王小兰挤眉弄眼地笑,“可以啊,这算示弱啦?”
“示什么弱……”周晚榆苦笑,“她就是觉得亏欠我了,想用钱堵住我的嘴。”
“那你咋想的?收啦?”
“收了啊。不收怎么办?退回去?”周晚榆叹了口气,“400块,够我弟弟一个月生活费了。”
王小兰撇了撇嘴:“你呀,就是心软。要是我,肯定不要她的钱。凭啥呀?”
周晚榆没说话。她知道王小兰是为她好,但有些事,不是硬气就能解决的。
晚上下班回来,她把钱放进抽屉里,和之前的那些钱放在一起。
抽屉里已经有不少东西了:结婚时候的首饰、志远送的发卡、还有婆婆之前给的那三百二。
她看着那些钱,突然觉得特别讽刺。
婆婆以为钱能解决所有问题。可是她受到的伤害,是钱能弥补的吗?
她想起这两年多的委屈:婆婆嫌她睡懒觉,嫌她花钱大手大脚,嫌她不会做饭,嫌她不回娘家送礼。桩桩件件,都是小事,但加起来,足以压垮一个人。
而婆婆现在居然以为,给点钱就能一笔勾销?
周晚榆关上抽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门锁响了,是刘秀兰回来了。
周晚榆正在厨房择菜。她抬起头,喊了一声:“妈,您回来啦。”
刘秀兰愣了一下,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头也没抬,径自去换鞋了。
气氛还是很僵,但至少不再冷战了。
志远下班回来,看到餐桌上有一锅红烧肉,还有两个炒菜,乐得合不拢嘴:“哟,今天啥日子?这么多菜?”
“没啥日子就不能吃顿好的?”刘秀兰白了他一眼,“快去洗手吃饭。”
志远洗完手坐下来,看到妈和媳妇面对面坐着,虽然不说话,但至少没吵架,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是落地了。
他觉得,妈和媳妇的关系,总算是缓和了。
吃完饭,刘秀兰坐在客厅看电视。周晚榆在厨房洗碗,水流声哗哗的,客厅里电视的声音隐隐传来,两个人都没说话,但至少不再是针锋相对了。
志远坐在沙发上,看看妈,又看看厨房里的媳妇,心里美滋滋的。
他觉得,这个家总算是保住了。
夜里,周晚榆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婆婆给钱时的样子。
她想起娘家妈说的话:“婆婆给钱是看得起你。”
又想起婆婆平时的种种不是。嫌她这嫌她那,样样都要管,样样都要挑毛病。
她翻了个身,看见床头柜上那个新灯泡。
那是她之前买的,一直没换。婆婆嫌费电,不让她换。
她盯着那个灯泡看了一会儿,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也许找个机会,跟婆婆好好聊聊。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算了。
聊了又能怎么样?
该嫌的还是嫌,该管的还是管。该给脸色还是给脸色,该挑毛病还是挑毛病。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
黑暗中,灯泡安静地立在那里,等待着被点亮的那一天。
窗外的月光淡淡的,照在床头上,也照在那个还没换上的灯泡上。
周晚榆不知道,这个家还能不能回到从前。
她只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即使勉强粘起来,那道裂痕也会一直在。
她叹了口气,翻了个身,背对着灯泡,强迫自己睡着。
明天还要上班,还要站柜台,还要笑脸迎人。
这个家的事,等明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