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远是后半夜才回来的。
他轻轻推开门，客厅里黑着灯，只有厨房的灯泡还亮着——那是刘秀兰的习惯，总要留一盏灯，等儿子回家。
刘秀兰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就那么坐着。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
“妈。”志远叫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
“人呢？”刘秀兰问。
“送回去了。她说明天再来。”志远走到沙发旁边，蹲下来，“妈，咱们聊聊。”
刘秀兰没说话。
志远深吸一口气：“妈，您到底想怎么样？晚榆是做得不对，可您也不能逼她离婚啊。她要是真走了，这个家就散了。”
刘秀兰沉默了很久。
“我没想逼她离婚。”她的声音很轻，“我就是……我就是气不过。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娶个媳妇回来，她凭什么都得听她的？”
“妈，您讲点道理行不行？”志远的声音提高了，又压下去，“晚榆嫁到咱们家两年，她什么时候不听您的话了？您让她早起，她起了。您让她省着花钱，她省了。您说她不生孩子，她压力多大您知道吗？”
刘秀兰不说话了。
志远看着母亲，突然觉得特别累：“妈，您要是再这样，这个家就散了。您自己想想吧。”
说完，他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门。
刘秀兰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透过旧窗帘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她想起志远小时候，也是这样坐在她旁边，眨巴着眼睛听她讲故事。那时候日子苦，但志远听话，母子俩一条心。现在日子过好了，怎么反而离心了呢？
她想不通。
真的想不通。
第二天早上，周晚榆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到床头了。
她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看看表——八点了。
八点了。
平时这个时间，她早就被婆婆敲门敲醒了。刘秀兰有的是办法让人不得安宁，敲门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是咳嗽声、脚步声、故意把锅碗摔得叮当响。
但今天，什么都没有。
周晚榆慢慢坐起来，穿好衣服，走出卧室。
客厅里没人。
餐桌上，放着一张纸条。
她走过去，拿起来。
“我去菜市场买菜，你起来吃饭。锅里有粥，咸菜在碟子里。”
字是婆婆的字，歪歪扭扭的，但写得很认真。
周晚榆看着纸条，愣了很久。
志远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粥：“妈出去了，咱们先吃。”
周晚榆没说话，在餐桌旁边坐下来。
粥是热的，咸菜是新的，应该是早上刚拌的。桌上还有一碟炒鸡蛋，金黄金黄的，卖相不错。
周晚榆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好吃。
但她说不出好吃。
气氛很僵。两个人默默地吃饭，谁也不说话。志远想说什么，但看到周晚榆那张冷冰冰的脸，又咽回去了。
吃完饭，周晚榆收拾碗筷。
她走进厨房，看见水槽里泡着婆婆换下来的衣服——平时这些活都是她干的，今天婆婆不在，反而没人干了。
周晚榆把碗筷放进水槽，开始洗。
水龙头的水流冲在碗上，哗哗作响。她看着那些泡沫，脑子里一片空白。
志远站在厨房门口，想帮忙，但又不知道该干什么。
“你去上班吧。”周晚榆头也不回地说。
“今天……请半天假。”
“不用。”周晚榆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擦干手，“我没事。”
志远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穿上工作服出门了。
门关上的时候，周晚榆站在厨房里，看着那扇门，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开始洗婆婆的衣服。
反正也没事干。
洗完衣服，晾好，周晚榆走出婆婆的卧室，准备回自己房间。
经过婆婆门口的时候，她无意中往里看了一眼。
门没关严。
一条缝。
周晚榆本来想走的，但不知道怎么回事，脚下一顿，又停住了。
她推开卧室的门。
婆婆的卧室很整洁，床铺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信封。
周晚榆走过去拿起信封，打开。
里面是一沓钱。
十块的，五块的，还有一张五十的。她数了数，一共三百二十块。
还有一张纸条。
“晚榆，这些钱你拿着，买件新衣服。”
周晚榆拿着信封，手在抖。
这是什么意思？
示好？
还是施舍？
三百二十块，对婆婆来说，可能是一两个月的菜钱。她平时连灯泡都舍不得换，现在居然主动给钱让她买衣服？
周晚榆想不通。
她拿着信封，在婆婆的床上坐下来。
窗外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远远地传来，听不太真切。阳光照在床头柜上，照在那沓钱上，亮得有点刺眼。
周晚榆把钱叠好，放回信封里，捏在手里。
她不知道婆婆这是什么意思。
但她知道，这个家，可能再也回不到以前了。
就算婆婆示弱了又怎么样？
那些伤人的话，那些难堪的场面，那些委屈的日日夜夜，是三百二十块钱能弥补的吗？
周晚榆把信封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走出卧室。
门关上的时候，她听见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是婆婆买菜回来了。
周晚榆站在原地，没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在门口停住了。
钥匙插进锁孔，门被推开。
刘秀兰拎着一篮子菜，抬起头，看见周晚榆站在客厅里。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谁都没有说话。
刘秀兰换好鞋，把菜篮子放到厨房，开始择菜。周晚榆想帮忙，但迈出去的脚又收回来了。
“买了点排骨。”刘秀兰突然说，“晚上炖汤喝。”
周晚榆愣了一下。
婆婆从来没有主动跟她说一句话超过十个字。今天这是怎么了？
“噢。”她应了一声，声音干巴巴的。
刘秀兰择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
“晚榆。”她突然叫了一声。
周晚榆抬起头。
“没事。”刘秀兰说，“去休息吧，这里不用你。”
周晚榆看着婆婆的背影，突然觉得特别陌生。
那个强势了一辈子的女人，现在居然会主动示好了？
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晚上，志远下班回来，看到餐桌上有一锅排骨汤，刘秀兰和周晚榆面对面坐着，谁也不说话，但至少没吵架。
他松了一口气。
然而志远没有意识到，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婆媳之间的矛盾只是暂时被压制，并未真正解决。表面上的平静掩盖着更深层的暗流。
周晚榆坐在那里喝着汤，心里却在想那三百二十块钱。婆婆主动示好，她该不该接受？这笔钱背后隐藏着怎样的意图？是真诚的和解还是另有打算？她需要时间来理清这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