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张婶就来了。
她推开刘秀兰家的门，手里蒲扇摇得呼呼响，进门就喊：“秀兰哪，在家呢？”
刘秀兰正在厨房刷碗，听见声音探出头：“哟，是你啊。进来坐。”
张婶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蒲扇在胸前扇着。她打量了刘秀兰一圈，说：“昨天的事我听说了。”
“什么事？”
“还能什么事？你那个媳妇，又回娘家了呗。”
刘秀兰刷碗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
张婶一看有戏，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我跟你说，这事你不能惯着她。嫁到别人家了，哪有说回娘家就回娘家的道理？她眼里还有没有你这个婆婆？”
刘秀兰把碗放进水槽，擦干手走出来，在张婶对面坐下。她叹了口气：“我能有什么办法？现在年轻人翅膀硬了，管不住。”
“管不住？”张婶把蒲扇一收，“你啊，就是太软了。你得立规矩。”
“立什么规矩？”
“下次家里来亲戚，你当众说说她。让她知道这个家谁说了算。”张婶说得唾沫星子飞溅，“你是婆婆，她是媳妇，哪有媳妇骑到婆婆头上撒野的道理？你得让她明白，这个家姓刘，不姓周。”
刘秀兰犹豫了一下：“这样不好吧？万一她当场闹起来，亲戚们看着也不好看。”
“你怕什么？”张婶拍了拍刘秀兰的手，“有我给你撑腰呢。再说了，亲戚们向着谁？肯定是向着你。你表姐那人你还不了解？最会看眼色了。你只要开了口，她肯定帮着你说话。”
刘秀兰没接话。
张婶临走前又叮嘱了一遍：“你好好想想，我说的有没有道理。咱们女人家，在家里要是立不住脚，以后还怎么过？”
送走张婶，刘秀兰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
窗外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远远地飘过来。刘秀兰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刚嫁进刘家那会儿，也是这么过来的。婆婆说一，她不敢说二。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做饭，晚上全家都睡了她还在纳鞋底。
那时候苦，但日子过得踏实。
现在呢？
她想起周晚榆刚嫁进来的样子。那时候这姑娘还挺懂事的，见面叔叔阿姨叫得甜，干活也勤快。可这两年不知道怎么的，越来越不听话了。睡懒觉、网购、乱花钱，现在连孩子都不肯生。
刘秀兰越想越觉得张婶说得对。
这个家，确实需要立规矩了。
不立规矩，以后还怎么得了？
周末很快就到了。
刘秀兰的远房表姐刘秀英来了。她烫着卷发，穿暗红色的羽绒服，脚踩黑色小皮鞋，拎一个人造革皮包。一进门就笑盈盈地打招呼：“秀兰哪，好久不见了。”
“表姐来了，快坐快坐。”刘秀兰把人迎进屋，转头朝卧室喊，“志远，倒茶。”
志远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茶壶。他看了表姨一眼，点点头：“表姨好。”
“好好好。”刘秀英打量着志远，“几年不见，志远都成大小伙子了。听说你在厂里上班？一个月挣多少？”
“三千多。”志远把茶放在桌上，转身进了厨房。
刘秀英撇了撇嘴：“三千多啊，也不多。我儿子在城里买了房子，一个月房贷就五千，人家还嫌少呢。”
刘秀兰笑了笑，没接话。
她转头朝卧室喊：“晚榆，出来倒茶。家里来客人了。”
卧室门打开了，周晚榆走出来。她穿着一件灰色毛衣，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脸色有些苍白。这几天她在娘家待着，心情不好，吃不下饭，眼眶下面一圈青黑。
“表姨好。”周晚榆礼貌地叫了一声。
刘秀英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笑着说：“这就是晚榆吧？长得真俊。秀兰啊，你这儿媳妇娶得好。”
“还行吧。”刘秀兰淡淡地说。
周晚榆去厨房倒茶，刘秀兰趁机跟表姐聊了起来。她们的对话内容周晚榆听不太清，但她敏感地察觉到，表姨看她的眼神有些不对。
那眼神里带着审视，带着比较，还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周晚榆把茶端上来，恭恭敬敬地放在表姨面前。
“谢谢啊。”刘秀英接过茶，笑了笑，“晚榆哪，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六了，表姨。”
“二十六了啊。”刘秀英点点头，转头对刘秀兰说，“秀兰哪，我记得志远也二十八了吧？这结婚都两年了，怎么还没动静呢？”
刘秀兰脸色变了变：“唉，别提了。现在的年轻人哪，像我们那时候想生就生，现在让他们生，他们还不肯呢。”
“是吗？”刘秀英看了周晚榆一眼，那眼神让周晚榆浑身不自在，“现在的年轻人哪，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哪像我们那时候，想生还生不了呢。”
周晚榆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她知道表姨是什么意思。
吃饭的时候，气氛更微妙了。
刘秀兰特意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还有鸡汤。她招呼表姐坐下，又喊志远和晚榆。
四个人围坐在桌前，刘秀英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嘴里，点点头：“嗯，好吃。秀兰哪，你的手艺还是这么好。不像现在的年轻人，连饭都不会做。”
周晚榆低头扒饭，没说话。
刘秀兰看了媳妇一眼，故意说：“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享不了福。我们那时候，天不亮就起来干活，哪像他们，睡到日上三竿还不起床。”
周晚榆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表姐你是不知道，”刘秀兰继续说，“我们这儿媳，上班回来就躺着，家务也不做。让她做个饭，她说累。你说说，这日子怎么过？”
刘秀英笑了笑：“年轻人嘛，都这样。我那儿媳刚进门的时候也是，后来被我调教好了。现在家务活抢着干，孩子也生了两个。”
周晚榆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想起前几天婆婆在她回娘家前说的那些话——“嫁到我们家两年，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现在又在外人面前提这些。
志远在旁边使眼色，意思是让妈别说了。
刘秀兰假装没看见，继续絮叨：“你说说，现在的年轻人怎么回事？就知道享福，一点苦都吃不了。我们那时候……”
“妈。”志远打断她，“吃饭吧，菜都凉了。”
刘秀兰看了儿子一眼，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周晚榆放下筷子，声音平静：“我吃饱了。”
她起身走进卧室，把门关上。
刘秀英愣了一下，看看刘秀兰，又看看志远：“这是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
“没事，表姐。”刘秀兰笑了笑，“年轻人嘛，心眼小。咱们吃咱们的。”
卧室里，周晚榆坐在床边，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外面的饭桌上，刘秀英还在说些什么，但她已经听不见了。满脑子都是婆婆刚才的话，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嫁进来这两年，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做早餐，晚上下班回来还要做饭、洗衣服。婆婆从来没有夸过她一句，永远都是挑毛病。睡懒觉会被说，买件新衣服会被说，现在连孩子的事也要被拿到亲戚面前说。
她不是不想生孩子。
她也想要个孩子。
可是志远的工作不稳定，她的工资也不高，弟弟还在读书，每个月要寄生活费回家。日子本来就紧巴巴的，哪敢生孩子？
这些婆婆都知道吗？
她不知道。
或者说，她不想知道。
门外传来笑声，是婆婆和张婶的声音。她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一起，边吃边聊，声音大得卧室里都能听见。
周晚榆擦干眼泪，躺倒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照得整个房间暗暗的。这是婆婆特意换的，说太亮了费电。
十五瓦。
周晚榆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了下来。
客厅里，刘秀兰送走表姐，回到屋里。张婶还在，正翘着二郎腿嗑瓜子。
“怎么样？我说的办法管用吧？”张婶问。
刘秀兰笑了笑：“管用什么？她当场就甩脸回屋了。”
“那就对了。”张婶把瓜子壳一吐，“就得给她点颜色看看，不然她不知道天高地厚。你是婆婆，在家里就得硬气起来。”
刘秀兰没接话，但心里确实出了一口气。
这些年被媳妇压着的气，今天总算是出了。
卧室里，周晚榆躺了一会儿，爬起来给志远发了条短信。
“你妈太过分了，我受不了了。”
志远正在送表姨出门，看到短信愣了一下。他跟表姨说了声“表姨慢走”，然后推开卧室的门。
周晚榆坐在床边，眼眶红红的。
志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周晚榆先开口了。
“志远，我们离婚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