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远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腿麻了，他才慢慢挪到沙发边上，一屁股坐下。客厅里黑漆漆的，只有厨房的灯还亮着，妈在里头叮叮当当的，不知道在鼓捣什么。
他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烟。点上火的时候，打火机的光，照亮了他那张疲惫的脸。
烟雾慢慢升起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打旋。志远看着那烟，突然想起当初娶周晚榆的时候，妈是不同意的。
“一个卖化妆品的，有什么本事。”妈当时这么说。
志远喜欢周晚榆，妈最后还是点了头。婚后妈和媳妇的关系一直淡淡的，志远以为时间长了就好了，没想到越来越僵。
他掐灭烟，起身往厨房走。
刘秀兰正在择菜，一把菠菜在她手里被择得只剩下嫩叶。听见脚步声，她头也没抬。
“你别管，去去去。”她说。
志远没走，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妈，我帮您择。”
“不用你。”刘秀兰把菜叶一摔，“你去看看电视，别在这儿添乱。”
志远站着没动。他知道妈在生气，气媳妇又跑了，气自己管不住。
“妈，您别跟晚榆计较了。”志远说，声音很轻，“她年轻，不懂事的。”
刘秀兰抬起头，看着儿子：“我怎么不懂事了？我还不是为了你们好？”
“知道您是为了我们好。”志远说，“但是妈，您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刘秀兰打断他，“能不能别管你们？能不能由着你们胡来？我这一辈子都是为了谁？啊？”
志远不说话了。他知道再说下去又要吵起来。
母子俩沉默着，一个择菜，一个站着。厨房里只有菜叶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刘秀兰开口：“志远，你老实告诉妈，是不是也觉得妈多余？”
“妈，您说什么呢？”志远皱眉。
“我知道。”刘秀兰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你们都嫌我管得多嫌我烦。我这一辈子，省吃俭用，把你拉扯大，现在倒好，娶了媳妇忘了娘。”
“妈，我没有。”志远说，声音有些哑，“我真的没有。”
刘秀兰看了儿子一眼，叹了口气：“你去睡吧，别管我了。”
志远站着没动。他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怎么说。妈是他的妈，媳妇是他的媳妇，这两个女人，他一个都舍不得，一个都放不下。
“您早点睡。”志远说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妈还在择菜，背影显得特别单薄。志远心里一酸，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他回到卧室，关上门。
房间里有股淡淡的香水味，是晚榆用的那款。志远坐在床边，看着床头柜上晚榆的照片，愣愣地发呆。
照片里的周晚榆笑得很甜，那是他们刚结婚那年照的。那时候志远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现在呢？
志远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洒下一片银白。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脑子里全是妈和媳妇的脸，一个是生他养他的亲妈，一个是跟他过日子的老婆，为什么就不能好好相处呢？
志远想不通。
他想起晚榆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我真的受够了。”
还有妈说的那句——“翅膀硬了，管不住了。”
志远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窗外，月亮挂在天上，冷冷清清的。楼道里有邻居下班回来的脚步声，接着是开门的声音，然后一切又安静下来。
这个家，什么时候才能太平？
志远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天还得去上班，还得想办法把媳妇接回来，还得在妈面前装没事人一样。
这就是他的日子。
志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月亮慢慢移动着，把银白的光收回去。房间里越来越暗，志远就这样躺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志远是被厨房的声音吵醒的。
他睁开眼，天已经亮了。窗外传来邻居上班的自行车铃声，还有小孩背着书包跑过的脚步声。
志远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昨晚上什么时候睡着的，他自己都不知道。只知道脑子里一直乱哄哄的，梦都没做一个。
他穿上衣服，打开卧室门。客厅里静悄悄的，茶几上放着一碗粥，还有两碟咸菜。粥是热的，冒着热气。
刘秀兰不在客厅。志远往厨房一看，妈正在那儿和面，手里沾满了白面。
“妈。”志远叫了一声。
“起来了？”刘秀兰头也没抬，“去把粥喝了，我烙饼。”
志远应了一声，在餐桌前坐下。他端起粥喝了一口，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很香。这是妈的手艺，从小喝到大。
他喝完粥，刘秀兰的饼也烙好了。金黄的一张饼，散发着面粉的香味。刘秀兰把饼切成小块，装在盘子里，端到桌上。
“吃吧。”她说。
志远拿了一块饼，咬了一口。外酥里软，咸淡正好。他看着妈，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昨天晚上……”志远开口。
“吃饭。”刘秀兰打断他，“吃完上班去。”
志远不说了。他知道妈不想提昨天的事。可是不提，不代表问题解决了。晚榆还在娘家，他得去接。
“妈，我吃完饭去接晚榆。”志远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
刘秀兰正在收拾厨房的手顿了一下。她没回头，说：“你去接她？她肯回来？”
“肯的。”志远说，“我好好跟她说。”
“你好好跟她说？”刘秀兰转过身，看着儿子，“你就会这一句。你好好跟她说，她就能听你的？她要是听你的，早就回来了。”
志远不说话了。他知道妈说的是实话。晚榆的脾气他是知道的，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怎么办？”志远问，声音里带着无奈，“总不能一直让她在娘家待着。”
刘秀兰看了儿子一眼，叹了口气：“志远，不是妈说你。你这个媳妇，太不懂事了。嫁到我们家，就是我们家的人，哪有，动不动就回娘家的？”
“妈，您别说了。”志远站起来，“我去接她。”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沾着面粉，眼神里有些什么，是疲惫，还是失望，志远说不清。
“您放心，我会把她接回来的。”志远说。
刘秀兰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志远骑上自行车，往岳母家骑去。一路上，他脑子里全是待会儿该怎么跟晚榆说。道歉的话，他说了太多遍了。每次说完，晚榆是回来了，可是妈那边又不行。
怎么办？
志远骑着车，脑子里乱糟糟的。
到了岳母家，志远把自行车停在门口。他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岳母的声音。
“妈，是我。”志远说。
门打开了，岳母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脸色淡淡的：“来了？”
“来了。”志远说，“晚榆在吗？我来接她。”
“在屋里呢。”岳母让开门口，“你去叫她吧。”
志远走进院子。这是典型的农村小院，堂屋三间，东边是厨房，西边是杂物间。院子里种着几棵菜，青翠欲滴。
“晚榆。”志远站在堂屋门口，叫了一声。
门帘掀开，周晚榆从屋里走出来。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来干什么？”她问。
“接你回家。”志远说。
周晚榆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转身走进屋里，在桌子前坐下。
志远跟进去，站在她旁边：“晚榆，跟我回家吧。”
“回家？”周晚榆冷笑一声，“回哪个家？你家还是我家？”
“当然是咱家。”志远说，“咱们的家。”
周晚榆抬起头，看着丈夫：“志远，不是我不跟你回去。你妈那个态度，我实在受不了。她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仇人一样。”
“我知道。”志远说，声音里带着歉意，“我妈那个人，嘴硬心软。她其实没什么恶意，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周晚榆打断他，“就是看不上我，觉得我配不上你，是不是？”
志远不说话了。他知道晚榆说的是实话。妈确实看不上晚榆，从一开始就是。
“晚榆，我会跟我妈好好说的。”志远说，“你给我点时间，我一定能处理好。”
“给你时间？”周晚榆站起来，看着丈夫，“志远，我嫁给你两年了。这两年，我受过多少委屈，你都看在眼里。你妈嫌我工作不好，嫌我不会做饭，嫌我花钱大手大脚。我改了多少，你知道吗？我努力讨好她，可她什么时候给过我好脸色？”
志远低着头，说不出话来。
“我真的累了。”周晚榆说，声音里带着哭腔，“志远，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妈是长辈，我尊重她。可是尊重是相互的，她什么时候尊重过我？”
志远抬起头，看着妻子。晚榆的眼睛红红的，眶里有泪光在闪。她努力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晚榆，我错了。”志远说，“是我没用，让你受委屈了。”
周晚榆别过头，擦了一下眼睛：“你没错。错的是我，是我不该嫁到你们家。”
“晚榆……”志远上前一步，想拉妻子的手。
周晚榆后退一步，躲开了：“志远，你让我再想想。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志远站着没动。他知道晚榆的脾气，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那我先回去。”志远说，“你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周晚榆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志远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晚榆站在窗前，背对着他，肩膀微微抖动。
志远心里一酸，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他走出院子，骑上自行车。骑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岳母家的大门已经关上了。
怎么办？
志远骑着车，脑子里全是晚榆刚才的样子。那红红的眼睛，那颤抖的肩膀，都是因为他没用。
他骑得很慢，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家门口。
志远把自行车停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他推开大门，走进院子。
刘秀兰正在院子里择菜，看见儿子回来，头也没抬：“接回来了？”
“没有。”志远说，声音闷闷的。
刘秀兰抬起头，看着儿子：“她不肯回来？”
“她……”志远不知道该怎么说，“她说想一个人静一静。”
“静一静？”刘秀兰把菜叶一摔，“她还有脸静一静？嫁到我们家两年，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还有脸回娘家静一静？”
“妈，您别说了。”志远皱眉，“这件事跟孩子没关系。”
“没关系？”刘秀兰站起来，看着儿子，“怎么没关系？她嫁到我们家两年，连个孩子都没有。隔壁老张家媳妇，比她晚进门一年，孩子都会跑了。”
志远不想再听下去了。他转身走进屋里，把门关上。
门外，妈还在说什么，他听不清。志远坐在床边，盯着墙壁发呆。
这个家，怎么会变成这样？
志远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晚上，志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白天妈说的那句话，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孩子，孩子，又是孩子。可是他跟晚榆结婚两年，晚榆的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他能怎么办？
他不知道这段婚姻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该怎么调和这两个女人之间的关系。
窗外，月亮挂在天上，冷冷清清的。志远叹了口气，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妈和媳妇的脸。
明天会怎么样，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家，不能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