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筐烂菜叶送到的时候,沐竹喧正在院子里劈柴。
送菜的是两个瑞王府的仆从,穿着体面,表情倨傲。往院门口一放,领头的那个从怀里掏出一张条子递过来:“我家王爷说了,多谢太子好意,本王吃过了。这筐菜是回礼,礼尚往来。”
沐竹喧放下斧头,走过来看了一眼筐里。烂菜叶,发霉的萝卜,还有两根烂了一半的黄瓜。臭味儿直冲鼻子。
“你们王爷就送这?”
“王爷说,太子送辣菜,他送烂菜。各吃各的。”
沐竹喧深吸一口气,转头朝屋里喊:“爹!娘!大哥!三哥!景川!出来看热闹!瑞王送东西来了!”
沐云壑第一个出来,还端着饭碗。看了一眼筐,又看了一眼那两个仆从,把碗放下:“这什么?”
“瑞王回礼。烂菜。”
沐云壑蹲下来翻了翻,抬头问那两个仆从:“你们王爷是不是搞错了?这菜都烂了。”
领头的仆从一脸傲慢:“王爷说,太子殿下送菜在先,王爷回礼在后。礼数周全,不亏不欠。”
温令仪从厨房出来,腰上还系着围裙。看了一眼筐,眉头皱起来:“这烂菜叶子送回来,是恶心谁呢?”
“恶心咱家。”沐竹喧把条子递给沐云壑,“上面写着呢,多谢太子好意,本王吃过了。”
沐云壑看完条子,沉默了两息,然后把条子叠好揣进怀里。
沐竹喧问:“爹,咋办?”
沐云壑说:“把菜收下。”
“啊?”
“收下。人家送来的,不收不礼貌。”沐云壑转头对温令仪说,“孩子她娘,把咱家那筐最好的菜搬出来。”
温令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要回礼?”
“读书人讲究礼尚往来。人家送一筐烂的,咱送一筐好的。让王爷看看,什么叫差距。”
沐松风从后院走过来,看了一眼筐,什么都没说,转身去搬菜了。沐砚舟蹲在墙角,小声嘀咕:“烂菜叶子里有虫子……”
沐竹喧一听来劲了:“什么虫子?”
“蚜虫,还有两只。活的。”
沐竹喧嘿嘿笑了,回头朝那两个仆从喊:“二位稍等,我家回礼马上备好!”
两个仆从对视一眼,表情有点懵。领头的那个问:“你们还要回礼?”
“那当然!王爷送东西,我家太子能不回吗?礼尚往来嘛。”沐竹喧把“太子”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沐栖迟从屋里冲出来,手里还攥着半个馒头:“瑞王送烂菜?在哪儿在哪儿?”
沐竹喧往筐里一指。沐栖迟蹲下来看了一眼,站起来就说:“二哥,咱家不是有刚摘的顶级白菜吗?给他送两筐!再送一筐萝卜!让他看看什么叫菜!”
“好嘞!”
萧景川从后院慢悠悠走过来,看了一眼筐,又看了一眼沐栖迟和沐竹喧兴奋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大姐。”
“嗯?”
“你确定要送好菜?”
“确定!气死他!”
“那送什么?”
沐栖迟想了想:“送最辣的辣椒。他不是说吃过了吗?再让他吃一回。”
萧景川点头:“可以。再加一筐姜。姜辣。”
“对对对!姜也辣!”
沐松风抱着一筐白菜过来,听见这话,补了一句:“再加一筐蒜。”
沐竹喧拍手:“蒜好!辣死他!”
沐云壑咳嗽了一声:“别太过分。送一筐就行。”
沐栖迟:“爹,他送咱烂菜叶,咱送他好菜,怎么算过分?”
“我是说,别送太多。一筐足够。多了显得咱家跟他较劲。”
温令仪从厨房端出一筐腌菜:“把这个也带上。我腌的。让他尝尝。”
沐竹喧:“娘,你腌的菜可好吃了,给他吃浪费。”
“不浪费。让他知道,咱家随便拿出一样都比他的烂菜叶强。”
萧景川在旁边淡淡开口:“再加一张条子。”
沐云壑问:“写什么?”
“写‘多谢王爷回礼,礼尚往来,特送薄礼一份。太子说,烂菜叶留着王爷自己吃,我家菜太多,吃不完’。”
沐云壑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一拍大腿:“好!就这么写!爹来写!”
沐竹喧:“爹,你上次写状纸写得一塌糊涂——”
“那是状纸!这是回条!不一样!”
沐云壑冲进堂屋,铺纸提笔。写了三遍,撕了两张。第三遍拿给萧景川看。萧景川看了一眼:“爹,字写得挺好。就是‘吃不完’三个字写错了。是‘吃不完’不是‘吃不玩’。”
沐云壑低头一看,老脸一红:“改,改。”
第四遍写完,沐云壑满意地吹了吹墨,递给沐竹喧:“去,连菜带条子一起送过去。”
两个瑞王府仆从站在院门口,看着这家人热热闹闹忙前忙后,表情从傲慢变成疑惑,从疑惑变成茫然。领头的那个小声问沐竹喧:“你们这是……”
“回礼啊!马上就好!”
沐竹喧把一筐顶级白菜、一筐辣椒姜蒜、一筐腌菜搬到门口,又把条子往筐上一贴:“带回去给你们王爷。告诉他,我家太子说了,烂菜叶自己留着吃,别送人了,丢人。”
两个仆从面面相觑。领头的那个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筐接过去了。沐竹喧又补了一句:“对了,替我家太子带句话给王爷。”
“什么话?”
“就说,二哥要是闲得慌,不如去户部查查账。太子那边缺人手。”
仆从的脸彻底绿了。端着筐转身就走,走得飞快。
沐竹喧在后面喊:“慢走啊!下次再来!”
等人走远了,沐栖迟蹲在门口嘿嘿笑:“二哥,你说瑞王收到咱的菜,会不会气死?”
“气不死也得气个半死。”沐竹喧蹲在她旁边,“咱送的菜比他送的好十倍,条子上还写着‘吃不完’,这不就是明摆着说他穷酸吗?”
“那他会不会再送回来?”
“送呗。他送一筐烂的,咱送一筐好的。他送十筐烂的,咱送十筐好的。看谁先扛不住。”
沐云壑从堂屋出来,手里还攥着毛笔:“竹喧,你过来。”
“咋了爹?”
“爹想了想,刚才那话是不是太冲了?万一瑞王恼了——”
萧景川从旁边路过,接了句:“爹,不用担心。他恼了也不敢动。”
“为什么?”
“因为账本在我手里。他动沐家,我就动他的暗线。”
沐云壑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行吧。你们心里有数就行。”
当天下午,瑞王府。
萧景渊坐在书房里,看着摆在面前的三筐菜和那张条子,脸色铁青。
条子上写着:“多谢王爷回礼。礼尚往来,特送薄礼一份。太子说,烂菜叶留着王爷自己吃,我家菜太多,吃不完。”
“吃不完”三个字,还被特意圈了出来,旁边加了小字批注:“爹说这三个字写对了。”
萧景渊把条子揉成一团,攥在手里。
旁边的心腹幕僚宋怀瑾小心翼翼开口:“王爷,这……”
“萧景川。”萧景渊把纸团扔进废纸篓,“他一个流落民间的小崽子,凭什么——”
话没说完,外面有人来报:“王爷,宫里来人了。陛下传您进宫。”
萧景渊脸色一变:“什么事?”
“不知道。只说是陛下口谕。”
萧景渊站起来,整了整衣冠。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那三筐菜,咬着牙说:“把菜扔了。”
“扔哪儿?”
“扔后院沤肥。”
“那筐腌菜呢?”
“……留着。”
沐家小院里,沐栖迟正在给新开垦的地浇水。萧景川在旁边帮她扶水管。
“景川。”
“嗯。”
“你说瑞王收到咱的菜,会不会真的去户部查账?”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心虚。账上不干净的人,最怕查账。”
沐栖迟想了想:“那他会不会再来捣乱?”
“会。但不是现在。”
“那什么时候?”
萧景川把水管挪了个位置:“等他觉得有把握的时候。他现在被我们打了个措手不及,需要时间重新布局。”
“那我们怎么办?”
“种地。”
“……种地?”
“对。种地。种更多的地。让更多人吃上我们的菜。等瑞王再来的时候,他面对的就不止是我们一家了。”
沐栖迟眼睛亮了:“你是说,把生意做大,让所有人都跟我们绑在一起?”
“嗯。他动我们,就是动所有人的饭碗。到时候不用我们出手,别人就会挡在前面。”
沐栖迟想了想,突然笑了:“景川,你脑子真好使。”
“天生的。”
“我能看看吗?”
“……大姐,你又来了。”
“我就好奇!”
沐竹喧从院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爹!娘!瑞王把腌菜留下了!”
温令仪从厨房出来:“你怎么知道?”
“送菜那两个仆从里的一个,以前在镇上当过差,跟我认识。他刚才偷偷跑回来报信,说瑞王把烂菜叶扔了沤肥,腌菜留下了。”
温令仪哼了一声:“算他有眼光。”
沐云壑从堂屋出来,背着手:“那个仆从还说什么了?”
“说瑞王进宫了。陛下传的。”
萧景川眉头动了一下。
沐云壑问:“景川,这事你知道吗?”
“不知道。但猜得到。”
“猜得到什么?”
“父皇看了账本。”
“什么账本?”
“崔望楼交给长姐的账本。里面有瑞王暗线的记录。父皇看完一定会传瑞王问话。”
沐云壑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父皇会怎么处置?”
“罚。但不会太重。毕竟现在没有实证,只能敲打。”
“敲打完了呢?”
“瑞王会收敛一段时间。然后变本加厉。”
沐云壑叹了口气:“皇家的事,真麻烦。”
沐栖迟拍了拍手上的土:“爹,别管皇家的事了。晚上吃啥?”
温令仪没好气地说:“吃白菜!咱家菜多,吃不完!”
沐栖迟嘿嘿笑:“娘,你学我说话。”
“我学你?我这是事实!”
当天晚上,全家围在桌前吃饭。沐竹喧一边吃一边吹牛,说自己今天怎么怼瑞王仆从的。沐云壑一边听一边喝酒,喝到第三杯被温令仪收走了酒壶。
沐栖迟端着碗站起来:“爹!娘!大哥!二哥!三哥!景川!我敬你们!”
温令仪:“你又敬什么?”
“敬咱家把瑞王气得吃不下饭!”
沐竹喧:“你怎么知道他吃不下饭?”
“他要是吃得下,就不会把腌菜留下了。留下腌菜说明他气得忘了扔。”
萧景川在旁边淡淡接了一句:“有道理。”
沐云壑一口酒差点喷出来:“这什么逻辑?”
“大姐的逻辑。”
沐栖迟得意洋洋:“我的逻辑怎么了?我的逻辑可好用了!”
大黄在桌子底下汪汪叫了两声。
温令仪:“都吃饭!菜凉了!”
第二天一早,沐栖迟照常去菜地浇水。萧景川跟在后面。
“景川。”
“嗯。”
“你昨天说,要让更多人吃上我们的菜。”
“嗯。”
“那咱们得种多少?”
“先种京郊三百亩。等收成了,再扩。”
“三百亩不够怎么办?”
“那就再扩。扩到够为止。”
沐栖迟蹲下来,拔了一根杂草:“好。那我就种。种到瑞王再来的时候,满京城都是咱家的菜。”
萧景川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嗯。”
远处村口,一个货郎挑着担子经过。沐栖迟瞟了一眼,没在意。萧景川看了一眼,低声说:“大姐,那个货郎,三天来了四回。”
“嗯?”
“每次都在咱家院门外站一会儿。不卖货,光看。”
沐栖迟抬起头,朝村口看了一眼。货郎已经走远了。
“你觉得是瑞王的人?”
“不确定。但小心点没错。”
“那咋办?”
“让大黄晚上睡院子里。”
“好。”
当天夜里,大黄在院子里叫了两回。第二天一早,沈稔上门了。
“景川,昨天半夜有人在你家院墙外面转悠。我的巡夜人看见了,追过去人跑了。”
萧景川问:“看清了吗?”
“没看清脸。但身形是个男的,中等个头,跑得挺快。”
“往哪个方向跑的?”
“村东头。那边有条小路直通镇上。”
萧景川点头:“知道了。沈叔,麻烦您这几天多派几个人在村口盯着。”
“行。不过景川——”沈稔犹豫了一下,“你说会不会是瑞王的人?”
“会。”
“那怎么办?要不要上报官府?”
“不用。上报了也没用,抓不到现行。等我这边拿到实证再说。”
沈稔叹了口气:“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他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对了,你姐上次走的时候留了句话,让我别忘了告诉你。”
“什么话?”
“她说,让你别光顾着种地,把剑捡起来练练。她下次来要检查。”
萧景川沉默了一下:“知道了。”
沐栖迟从旁边探出脑袋:“景川,你要练剑?我陪你!”
“你拿锄头?”
“对!”
“……算了。我自己练。”
“为啥?”
“你拿锄头比剑危险。”
“那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