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建国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雪白的天花板，然后是输液瓶，再然后是坐在床边打瞌睡的周桂芳。记忆慢慢回笼——昨天跟女儿吵了一架，情绪一激动就觉得头晕，然后的事就记不清了。
“你醒了？”周桂芳感觉到动静，立刻清醒过来，“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叫医生？”
“不用。”苏建国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被周桂芳按住了。
“你别动，医生说你需要好好休息。”周桂芳帮他掖了掖被子，“对了，晚棠昨天守了你一夜，今天早上才回去休息。她担心了一整晚，眼睛都哭肿了。”
苏建国听到女儿的名字，脸色又沉了下来：“她还知道回来？”
“你这老头子，怎么说话呢？”周桂芳皱起眉头，“女儿是担心你，你倒好，一醒来就跟她置气。”
苏建国哼了一声，没有说话。他心里其实清楚，女儿是关心他的，只是拉不下这个脸而已。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年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沈衍之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早餐。他看到苏建国醒了，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恭敬地打招呼：“叔叔好，您醒了？感觉怎么样？”
苏建国看了他一眼，脸色立刻冷了下来：“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看您。”沈衍之并不在意他的态度，把早餐放在床头柜上，“我给您带了早餐，都是些清淡的，您多少吃一点。”
“谁要你假惺惺的？”苏建国把头转向一边，“你给我出去！”
周桂芳看不过去了：“建国，你这是干什么？衍之是来看你的，你怎么能这个态度？”
“我让他来了吗？”苏建国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你马上给我走，我不想看到你！”
沈衍之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病床上这个倔强的老人，心里明白他的敌意不是针对自己，而是针对女儿的感情。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叔叔，我知道您不喜欢我。但是您现在生病了，需要人照顾。晚棠一个人忙不过来，我想帮帮她。”
“用不着！”苏建国毫不犹豫地说，“我有老婆有女儿，用不着你这个外人来帮忙。你给我走，别在这里碍眼！”
周桂芳看着丈夫，欲言又止。她知道丈夫的脾气，现在正在气头上，说什么都没用。她只能朝沈衍之使了个眼色，让他先出去。
沈衍之会意地点头，轻轻退出了病房。他没有离开，而是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待机会。
病房里，苏建国发泄了一通，情绪慢慢平复下来。他看着妻子，声音低了下去：“桂芳，你实话告诉我，那个姓沈的小子，是不是天天往医院跑？”
“你怎么知道？”周桂芳愣了一下，“他昨天晚上的确来了，守了一夜，今天一早就又来了。还买了很多营养品，说是对高血压有好处。”
“这个小子倒是挺会献殷勤。”苏建国冷笑一声，“以为这样就能让我改变主意？做梦！”
“你啊，就是嘴硬。”周桂芳无奈地摇头，“昨天晚上的事，你还记得吗？”
“昨天？”苏建国皱起眉头努力回想，却发现记忆有些模糊，“我好像记得有人给我擦身，还有人给我倒水……该不是你吧？”
“怎么可能是我？”周桂芳白了他一眼，“我年纪大了，哪有那个精力？是衍之那孩子，一晚上没合眼，帮你擦身、倒水、拿药，动作虽然笨拙，但很认真。我看着都感动了。”
苏建国愣住了。他没想到那个让他讨厌的年轻人真的会在夜里照顾他。在他的预想中，沈衍之应该是那种只会送礼讨好、关键时刻掉链子的人。可是现在看来，似乎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中午的时候，苏晚棠来了。她熬了粥，带了一些清淡的小菜。看到父亲醒了，她眼眶又红了：“爸，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事。”苏建国的语气依然硬邦邦的，但眼神明显柔和了许多，“就是血压有点高，医生说过几天就能出院。”
“那就好。”苏晚棠松了一口气，把粥盛出来递给父亲，“爸，您先吃点东西。”
苏建国接过碗，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门口飘去。他看到走廊里坐着一个人，正是沈衍之。那小子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来，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看什么看？”苏建国嘟囔了一句，低头喝粥。
苏晚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沈衍之。她犹豫了一下，轻声说：“爸，衍之他……”
“你别跟我提他。”苏建国立刻打断了女儿的话。
苏晚棠咬了咬嘴唇，没有再说下去。她知道父亲的脾气，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只能等他自己想通。
下午，沈衍之又来了。这次他没有进病房，而是站在门口，问苏晚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苏晚棠看着他疲惫的样子，心里有些心疼：“你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
“没关系，我想留下来。”沈衍之摇摇头，“万一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可以搭把手。”
“你昨晚一晚上没睡，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苏晚棠皱起眉头，“听话，先回去。”
沈衍之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那好，我先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晚上再来。”
“嗯。”苏晚棠应了一声，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明明被父亲那样对待，却还是毫无怨言地照顾着，这份心意让她很感动。
傍晚时分，沈衍之果然又来了。这次他带了一些水果，还主动帮苏建国削苹果。苏建国虽然还是爱答不理的，但也没有再赶他走。周桂芳看在眼里，心里暗暗高兴——照这样下去，老头子的态度迟早会软化。
晚上，苏晚棠让沈衍之先回去休息。沈衍之不肯，他说：“我想留下来陪你一起照顾叔叔。”
“不用了，你明天还要上班。”苏晚棠摇摇头，“这里有我和妈就够了。”
“没关系，我请假了。”沈衍之坚持，“而且叔叔现在需要人照顾，我不能不管。”
苏晚棠还想说什么，却被周桂芳拦住了：“就让衍之留下来吧，正好你们两个轮流照顾，我也轻松一点。”
话说到这个份上，苏晚棠也不再坚持。当天晚上，沈衍之和苏晚棠轮流守夜。沈衍之负责前半夜，他坐在病床边，时刻注意着输液瓶的情况，时不时帮苏建国掖一下被子，动作轻柔而认真。
后半夜，苏晚棠接班。她看着沈衍之疲惫的样子，心里有些心疼：“你去睡一会儿吧，这里有我。”
“没事，我还能撑得住。”沈衍之打了个哈欠，却还是强打着精神。
“你啊，就是嘴硬。”苏晚棠无奈地摇头，“跟我爸一样。”
两人相视一笑，病房里的气氛难得的温馨。
第二天早上，苏建国醒来的时候，首先看到的是窗外的阳光，然后是趴在床边睡着了的沈衍之。年轻人手里还握着一块毛巾，显然是帮他擦身用的。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沈衍之的脸上，让他看起来格外温和。
苏建国看着这个年轻人，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个让他曾经如此抗拒的人，此刻就这样安静地睡在他的病床边，手里还握着毛巾。
也许，这个女婿并没有那么差。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没有叫醒他。窗外，阳光正好，新的一天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