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眼的金色像潮水一样蔓延,林恪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扭曲。那些被封印的画面一幅幅炸开——数据星空、源代码核心、三百万人被重置的瞬间,还有许澄澄在月圆之夜喊他名字的声音。
全部想起来了。
“你不该来的,”他捂着头,表情痛苦,“你一来,我的记忆就全回来了。那些疼痛、那些挣扎、那些……绝望,全部回来了。”
许潮流眼泪掉下来:“我知道……但是我做不到。我做不到看着你忘了我,然后过一辈子。”
“那你想让我怎么样?”林恪的声音突然提高,推开她的手,“再回去当那个半人不鬼的调解者?还是继续反抗,然后可能死得更惨?”
他站起来,眼神变得陌生而冰冷。街道上的行人匆匆走过,没人注意到这边发生了什么。在他们眼里,这只是两个普通人在吵架。
“你知道这两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林恪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质问她,“在那个黑暗的地方,每天都被系统拉扯着、撕扯着。我想死,但是死不了。我想逃,但是逃不掉。我想忘记一切,但是每次闭上眼睛,看到的都是那些画面——三百万人在我面前消失,许澄澄哭着用芯片刺进我的意识,还有周衍……周衍他……”
他说不下去了。
许潮流站起来,想拉他的手,被他甩开。
“现在你告诉我,要我再经历一次?”林恪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你觉得我还能承受多少次?我是人,不是机器。我会累,我会疼,我会害怕。”
“我知道。”许潮流说,声音哑得厉害,“所以我才来。”
她上前一步,强行抱住了他。
林恪的身体僵住了。
“那就一起面对,”她说,声音很轻但是很坚定,“不管结果是什么,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她的怀抱很暖,和数据星空里那个虚拟的拥抱不一样。这是真实的温度,是活人的心跳。林恪愣了几秒,然后缓缓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放在了她的背上。
“傻女人,”他的声音闷闷的,“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她抱得更紧了,“但我更知道,如果我现在放手,你会死的更快。”
林恪沉默了很久。
街道边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地铁进站的声音,城市像一台巨大的机器,永不停歇地运转着。
“系统不会放过我们的,”林恪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它设了这个局,等的就是我恢复记忆。它要我痛苦,要我崩溃,然后它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清除我。”
“我知道。”
“你知道还来?”
许潮流松开他,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因为有些事比活着更重要。”
她的眼神很亮,像是藏着星星。林恪看着看着,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你和许澄澄真的很像,”他说,声音低下去,“一样的倔,一样的不怕死。”
“她等你等了很久,”许潮流说,“每年月圆之夜,她都会去源代码入口喊你的名字。她说你听不见,但我知道你能听见。”
林恪的心脏猛地一紧。
那个声音——每年月圆之夜在他脑海里响起的那个声音,竟然不是幻觉?
“她在哪?”他问,声音变得急切,“她现在在哪?”
“在找你,”许潮流说,“她用了一年时间,从新剧本派手里偷到了能让你脱离系统的芯片。但是代价……”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代价是什么?”林恪追问。
“代价是你会忘记一切,”许潮流说,包括她。包括我。包括所有你曾经经历过的事。”
林恪愣住了。
“芯片在我这里,”许潮流说,手伸进口袋,“沈漫黎给我的。她说如果有一天你真的醒了,就把它交给你。这是唯一的办法——不是杀掉系统,也不是被系统杀掉,而是彻底切断你和系统的联系,让你成为一个真正自由的人。”
她拿出芯片,那是一枚小小的金色芯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表面刻着复杂的纹路。
就在她拿出芯片的瞬间,芯片突然亮了。
不是普通的亮,是那种柔和的、温暖的光,像是被唤醒了一样。紧接着,芯片上投射出一行字——是沈漫黎的笔迹:
“如果林恪再次觉醒,立刻使用芯片。记住,这是唯一的办法。”
林恪看着那行字,瞳孔微微收缩。
“使用芯片,我会忘记一切,”他说,“包括你,包括许澄澄,包括这两年发生的事。”
“是。”许潮流说,“但至少你活着。活着才有希望,不是吗?”
林恪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那枚芯片,金色的光映在他的眼睛里,和左眼的金色融合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远处传来一声闷雷,明明是晴天,却突然变了天。乌云从城市边缘压过来,风也起来了,梧桐树叶落了一地。
要下雨了。
“使用芯片之后,我会变成什么样?”林恪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变成一个普通人,”许潮流说,“没有系统,没有觉醒,没有那些痛苦的记忆。你会有一份正常的工作,过正常的生活,娶妻生子,平淡过完这一生。”
“听起来不错。”
“是听起来不错,”许潮流苦笑,“但你知道吗?许澄澄说,她宁愿你恨她,也不要你忘了她。因为恨一个人,至少说明还记得。但忘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林恪闭上眼睛。
雨滴开始落下来,一滴,两滴,然后越来越多。街道上的行人开始跑起来,寻找避雨的地方。只有他们两个还站在原地,任由雨水打湿衣服。
“我想见她,”林恪说,“在使用芯片之前,我想再见她一面。”
“我知道,”许潮流说,“所以我来接你。”
她伸出手,手心里躺着那枚芯片。金色的光在雨水中闪烁,像是黑夜里唯一的光。
“走吧,”她说,“她在等你。”
林恪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芯片一眼,然后伸出手,握住了那枚芯片。
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像是某种承诺,又像是某种告别。
雨越下越大,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