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善酒会设在南城会展中心三楼，水晶灯晃得人眼晕。

       慕听沚穿了一条奶白色的纱裙，裙摆到脚踝，是江晚吟上周刚赶出来的。出门前陆淮之蹲下来帮她把裙角理平，说“好看”，她耳朵尖红了半天没消。

       慕听澜走在前头，一身墨绿西装裙，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声音，气场却压得迎宾不敢多话。她回头看了眼妹妹，慕听沚正攥着陆淮之的袖口，步子小但没停。

       “姐，那边人多。”慕听沚小声说。

       “人多不怕，你走你的。”慕听澜侧了侧下巴，段青崖带着人已经散进人群里，位置卡得正好。

       陆淮之低头看她：“不想说话就不说，站我旁边就行。”

       慕听沚点头，手指松了松又攥紧。

       苏晚棠在酒会开场二十分钟后到的。一身酒红吊带裙，端着杯红酒，笑得恰到好处。她先跟几个名媛打了招呼，目光扫过全场，在慕听沚身上停了停，然后迈步过去。

       程栖雪跟在她旁边，手里捏着自己的杯子，眼神有点躲。前两天名媛群里聊慕听沚的事，程栖雪嘴快跟了一句，被慕听澜那边的人截图挂了。她今天来之前犹豫了半天，苏晚棠说“怕什么，我带你”，她就来了。

       “慕二小姐。”苏晚棠站定，笑盈盈的，“第一次见，我是苏晚棠。”

       慕听沚没抬头。她正盯着陆淮之西装第二颗扣子看，那是她刚才发现有点歪，想提醒又没想好怎么开口。

       陆淮之侧了半步，把慕听沚挡在身后，目光扫过苏晚棠手里的杯子：“有事？”

       “没事呀，认识一下嘛。”苏晚棠往前凑，手腕一歪，那杯红酒照着慕听沚的裙摆泼过去。

       陆淮之手比她动作快。他侧身一挡，酒全泼在他西服袖子和手背上，奶白裙摆只溅了几滴。

       慕听沚被突然的动作惊得往后缩了一步，肩膀撞上陆淮之的胸口，她抬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哎呀——”苏晚棠捂住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人听见，“妹妹别介意，姐姐手滑。”

       陆淮之没看她，先低头问慕听沚：“溅到没有？”

       慕听沚摇头，手揪着他衬衫下摆不放。陆淮之这才转回视线，脸上没什么表情：“秦望舒。”

       秦望舒从人群后面走出来，手里已经夹着一份打印好的单子，像早就备好了似的。他递给苏晚棠一张：“苏小姐，陆太太这条裙子是江晚吟高定，面料是意大利订的，单件造价八万七。酒会安保误工费按人头算，六个人半小时，合计四千二。精神损失这块我们按最低标准走，一万。名誉风险预提两万，如果后续有任何媒体拿这事做文章，实报实销。”

       苏晚棠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请您现在结一下，现金刷卡都行。”秦望舒推了推眼镜，“或者您觉得不合适，我们法务部走正式流程。”

       周围已经有人看过来了。苏晚棠攥着杯子，指节发白：“慕家妹妹自己都没说话，你们急什么——”

       “谁说没说话。”

       慕听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旁边，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亮着。她点开一段监控录像，画面正好是苏晚棠走过来、手腕倾斜的慢放。三倍速一放，那杯酒倒得比尺子量还准。

       “走位刻意，杯口朝向精准。”慕听澜声音不大，但周围一圈人都听见了，“苏小姐手滑得挺有技术含量。”

       程栖雪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杯子差点没拿稳。她看了苏晚棠一眼，嘴唇抿紧，没吭声。

       苏晚棠转向程栖雪：“栖雪你看见的，我就是没站稳——”

       程栖雪又退了一步。

       慕听澜瞥了程栖雪一眼，没理她，继续对苏晚棠说：“监控我存了三份。你要不要现在转一下，看看你的‘没站稳’能卖多少钱？”

       苏晚棠脸色铁青，把杯子往旁边侍者托盘上一搁：“慕听澜，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慕听澜笑了一声，指着陆淮之被酒浸透的袖子，“你泼的是陆淮之，泼到听沚身上就是泼我的脸。你挑今天这场合动手，不就是赌我不敢当众跟你撕？我告诉你苏晚棠——”

       “行了。”陆淮之开口。

       全场安静。

       他把西装外套脱了递给唐予安，露出被酒洇湿的衬衫袖子，语气很平：“苏小姐，赔偿单你拿着，三天之内到账。不到账的话秦望舒那边材料是现成的。今天酒会到此为止，苏小姐可以走了。”

       苏晚棠站着没动。

       陆淮之终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温度：“还是你想让我叫保安？”

       苏晚棠咬了咬牙，抓起赔偿单转身就走。路过程栖雪的时候她低声说了句什么，程栖雪没跟上去，站在原地低着头。

       陆云澈从甜品台那边晃过来，手里还捏着半块马卡龙，看见苏晚棠的背影就乐了：“哟，这不是苏大小姐吗？怎么走了？甜品还没上齐呢——”

       慕听澜侧过头瞥他一眼。

       陆云澈嘴还张着，硬生生把后半截咽回去，嚼了两口马卡龙，含糊道：“我就说一句……算了。”

       “把嘴里的吃完再说话。”慕听澜收回目光，对陆淮之说，“听沚先带去休息室，裙子得换。”

       陆淮之低头看慕听沚。她一直没出声，安安静静站在他侧后方，手还揪着他衬衫。他弯下腰：“去换裙子好不好？”

       “嗯。”她应了一声，又补了句，“哥哥袖子脏了。”

       “没事，洗洗就行。”

       慕听沚跟着他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苏晚棠离开的方向，小声问：“她为什么泼我？”

       “因为她怕你。”陆淮之牵住她的手。

       “怕我什么？”

       “怕你太好，显得她不行。”

       慕听沚想了想：“那她挺笨的。”

       陆淮之差点笑出来：“对，挺笨的。”

       苏晚棠出了会展中心就钻进自己车里，拨了个号码。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酒会没成。”她声音压得很低，“慕听澜调了监控，陆淮之当场让法务递了赔偿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一个男声，不紧不慢：“陆淮之护得比我想的紧。慕听沚什么反应？”

       “没反应。话都没说一句，就攥着陆淮之不放。”

       “她到底真有问题还是装的？”

       “不像装的。我离她那么近，她眼神都没对上过。”

       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行了，你先别动。三天之内把钱付了，把这事平掉。”

       “那后面——”

       “后面我来。”

       电话挂了。苏晚棠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攥了攥方向盘。

       三天后，慕松庭七十三岁寿宴。

       慕家老宅里外摆了二十桌，戏台搭在院子里，请了京剧班子。慕松庭不爱铺张，但这次是整寿，慕承砚和慕听澜商量着办得热闹了些。慕听沚提前两天就开始紧张，温令仪陪她在后院拆拼图分散注意力。

       寿宴当天她穿了条浅蓝的裙子，头发用奶黄色发带扎了一半，坐在主桌旁边的小桌上拼拼图。陆淮之坐在她旁边，帮她递拼片，偶尔低声说两句话。

       慕承钧端着酒杯过来的时候，慕听澜正站在慕松庭旁边说话。他先敬了老爷子两杯，话头一转：“爸，今天您高兴，有些话我借着酒劲说了。”

       慕松庭端着茶杯没抬头：“说。”

       “咱们慕家旁支这些年虽说没主家风光，但也是出过力的。这股份分配——”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慕听澜，最后落在慕听沚那边，“二小姐情况特殊，她的股份老这么挂着也不是个事。我的意思是重新议一议，旁支多担点，对大家都好。”

       慕听澜放下手里的茶盏：“二叔，你说谁情况特殊？”

       “我没别的意思。”慕承钧笑得和气，“听沚这孩子从小身体就不好，脑子也……咱们自家人不说外话，股份这东西是要担责任的，她怎么担？”

       慕听澜往前迈了一步。

       “二叔。”

       声音很小。慕听沚从拼图桌上站起来，拼片还捏在手里。陆淮之没拉她，只是跟在她身后半步。

       她走到慕听澜旁边，站定，抬头看慕承钧，声音轻但每个字都清楚：“你经手的三笔账，去年四月十七号，第一笔三百二十万从慕氏建材走锦程商贸，锦程商贸法人是你司机老婆的弟弟。五月二十三号第二笔四百五十万，走的还是锦程，收款方是港城一个壳公司，账户尾号四七三九。九月八号第三笔六百一十万，直接划到境外，收款方我还没查到，但路径跟霍延霆那边对得上。”

       她顿了顿：“签字人都是你。”

       慕承钧脸上的笑僵住了。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戏台上胡琴的吱呀声。

       慕松庭把茶杯放下，声音不重但沉：“承钧。”

       慕承砚已经让祁月见去拿账本了。慕承钧额头上汗珠一颗一颗往外冒，酒杯端不住了，往旁边一放：“爸，我、我可能是记错了，时间太长——”

       “三笔都记错了？”慕听澜接过祁月见递来的账本，翻到夹了标签的那几页，往桌上一摊，“二叔，你自己看。第一笔的转账记录、第二笔的壳公司查册、第三笔的签字原件，听沚说的跟你自己签的，差一个字没有？”

       慕承钧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

       陆淮之站在院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面过来的。他一句话没说，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平平地扫过来。

       慕承钧对上了那道视线，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爸，我错了，我真记错了——”他伸手想拿账本，被慕听澜按住。

       “记错了不要紧。”慕听澜把账本合上，“二叔先回去歇着吧。旁支那两个权限我暂时收回，等查清楚了再说。”

       “听澜——”

       “二叔。”慕听澜声音不大，但没留余地，“今天是爷爷的寿宴。您要是再在这儿掰扯，就不是收回权限这么简单了。”

       慕承钧站了半天，最后把酒杯放下走了。路过院门口，陆淮之还站在那儿，两个人对了一眼。

       慕承钧往外走的时候在廊下跟陆怀璋擦肩而过。陆怀璋端着茶杯，轻声说了句：“二叔慢走。”慕承钧脚步顿了顿，两个人眼神碰了一下，错开了。

       陆怀璋端着茶杯进了院子，笑呵呵地跟慕松庭打招呼：“老爷子，我代表陆家来给您贺寿——”

       他走过陆淮之身边时，陆淮之忽然开口：“二叔。”

       陆怀璋停步：“怎么了？”

       “没什么。”陆淮之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茶杯上，“茶凉了，让唐予安给您换一杯。”

       陆怀璋笑了笑：“不用不用，凉的正好。”

       他往前走，陆淮之没再说话，掏出手机给傅砚礼发了条消息，两个字：查他。

       寿宴后半程还算顺当。戏班子唱了整出的《龙凤呈祥》，慕松庭被哄得高兴了，多吃了半碗长寿面。

       散席后慕听沚被温令仪带去后院休息，陆淮之站在廊下等车。

       慕听澜走过来，手里捏着手机：“二叔那事，账本我让人封了。”

       “听沚说的那个港城壳公司，尾号四七三九那个，查到了。”陆淮之把手机递给她，屏幕上是一份傅砚礼刚发来的流水，“跟苏晚棠上个月一笔转账走的同一个中间账户。”

       慕听澜眯了眯眼：“苏晚棠背后是谁？”

       “还在往上查。”陆淮之收回手机，“霍延霆这个名字你熟不熟？”

       慕听澜顿了两秒：“听过。境外做并购的，手伸得挺长。”

       “他最近开始查听沚了。”

       慕听澜没说话。

       陆淮之补充了一句：“苏晚棠泼酒那天晚上给他打过电话。”

       “你怎么现在才说？”

       “刚查出来的。”陆淮之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听沚不知道这些，先别让她操心。”

       慕听澜把手机往他手里一塞：“你护着。我查霍延霆。”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云澈今天没来。”

       “我知道。”

       “他干嘛去了？”

       “说是去赛车场。”陆淮之顿了一下，“江照野那个场子，顾允之今天也在。”

       慕听澜脚步停了。

       “你给他打电话。”

       陆淮之刚掏出手机，电话先响了。唐予安接起来听了一句，脸色变了，把手机递过来：“陆总，二少爷那边——”

       电话里江照野的声音急得变了调：“陆哥，云澈试车刹车出问题了，车撞护栏上了，人刚抬出来——”

       陆淮之攥紧手机：“送哪个医院？”

       “谢哥那边，马上到。”

       慕听澜已经拉开车门了，回头看了陆淮之一眼。两个人没再说话，一前一后上了车。车子发动的时候陆淮之拨了第二个电话：“段青崖，带人去江照野的赛车场，把顾允之扣住。今天场子里的人一个都别放走。”

       他挂了电话，给慕听沚发了条消息：有点事，晚点回来。你先睡，夜灯开着。

       过了十几秒，慕听沚回了三个字：哥哥忙。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车子上了高架，往医院方向压着限速跑。

       慕听澜坐在副驾驶，忽然说了句：“顾允之是苏晚棠表弟。”

       “我知道。”

       “她泼酒没成，转头就动云澈。”

       陆淮之看着前面的路：“那就让她动。动得越多，后面进去得越快。”

       慕听澜没再说话。车子下了高架，谢临舟的电话打进来：“到了，手臂骨裂，别的不碍事。人清醒，能骂人。”

       陆淮之松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给慕听沚又补了条消息：哥哥明天给你带奶黄包。

       这次她回得快：要两个。

       他嘴角动了一下，锁了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