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七分，手机震动了一下。
许澄澄从浅眠中惊醒，手指已经先于意识伸向枕边的手机。解锁，查看——是沈漫黎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别去，等我。”
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删掉消息，翻身下床。
窗外天刚蒙蒙亮，城市还在半睡半醒之间。马路上有零星的车灯滑过，远处的早餐摊开始冒热气，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那些行人的眼神有些空洞——自由一年了，他们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活了。
这就是人类所谓的“自由”。
许澄澄套上那件藏青色的外套，右手习惯性地摸向左手腕的红绳。绳结已经磨得发白，但她从来没想过要换。这是奶奶留给她的，也是她仅剩的几件“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之一。
一年了。
三百六十五天，她每天都在计算这个数字。每月的今天，她都会在凌晨三点醒来，盯着天花板发呆，等待天亮，等待那个约定的时间。
去年今日，林恪用自己做筹码，换来了人类的自由。他留在源代码里，永远无法离开。她每年只能见他一次，在数据流的某个角落，说几句话，然后分开。
但今年不一样。
因为她收到那封信——“林恪的融合不是自愿的”。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整整一年。每见一次林恪，那根刺就扎得更深一点。他总是那么温柔，温柔得不像真人。她本来以为那是系统的影响，但现在她在想——也许那温柔本身就是假的？
也许他根本不想留在那里？
也许他一直被困在那里，连求救都做不到？
手机又震动了。
“别去。”还是沈漫黎，“我已经在查了，给我48小时。”
许澄澄看了一眼，没有回复。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包里，然后走进电梯。
电梯镜子映出她的脸——苍白，消瘦，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一个二十四岁的女人，看起来像三十四岁。她笑了笑，笑得很难看。
“一年了，”她对着镜子说，“还不够吗？”
当然不够。
如果没有那封信，如果没有那条追踪程序，如果沈漫黎没有分析出那些逻辑漏洞，她可能还会继续装傻，继续每个月去见他，继续告诉自己他在那里很好，他在等她，他还在爱着她。
但现在她知道了真相的一部分，就必须去找另一部分。
地铁站就在小区门口两百米处。许澄澄刷卡进站，习惯性地走向三号线的位置。车厢里没什么人，她找了个角落坐下，双手抱胸，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是去年的画面——林恪站在数据流中，周围是无数漂浮的光点，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像是用代码拼凑出来的幻影。他对她笑，那个笑和从前一模一样，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现在不行。”他说，“系统需要时间学习信任你们。”
“那你怎么办？”她问。
“我会在这里。”他说，“每年今天，我都会在这里等你。”
她信了。
因为她太累了，太需要一个相信的理由了。所以她选择相信，选择每年都来，选择在等待中度过三百六十四天，然后在这一天见到他，确认他还活着，确认他还记得她，确认这一切牺牲都有意义。
但现在她在怀疑——那个每年等她的“人”，到底是林恪，还是系统制造出来的幻象？
地铁到站了。
许澄澄睁开眼，随着人流走出车厢。出口就在眼前，那是通往源代码入口的必经之路。城市里有七个入口，这是离她最近的一个。每月的今天，这里都会短暂开启一道缝隙，让她能够进入那个数据世界。
但今天不一样。
她刚走出地铁口，就感觉到气氛不对。原本应该空荡荡的入口广场，此刻却站着七八个人。他们穿着普通的衣服，但站姿太过整齐，像是受过训练的士兵。为首的是一个年轻女人，长相清秀，眼神锐利如刀。
“许小姐，”女人开口，声音很轻，“我们等你很久了。”
许澄澄停下脚步，身体瞬间绷紧：“你们是谁？”
“新剧本派。”女人笑了笑，“放心，我们不是敌人。相反，我们是来帮你的。”
“帮我？”
“帮你救出林恪。”女人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你以为他真的愿意留在那种地方？他是为了你，为了你们，为了所有人。但现在一年过去了，系统学会了新的控制方式，他出不来了，永远都出不来了。”
许澄澄的心猛地一沉：“你们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比任何人都了解系统的运作方式。”女人的目光变得深邃，“包括它的残片，它的意志，它的弱点。林恪不是第一个被吸收的觉醒者，但他是最特殊的一个——他的意识与系统深度融合，如果没有人帮他，他永远都无法脱离。”
“你们想怎么做？”
“很简单。”女人伸出手，“让我们帮你。我们可以修改源代码入口，让你在见到他的时候，同时触碰到系统的核心。到时候，你只需要做一个选择——是把他带出来，还是让他永远留在那里。”
许澄澄盯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没有握上去：“如果我不呢？”
“那你就永远见不到完整的他了。”女人叹气，“你每年见到的那个人，不是真正的林恪。真正的他已经被系统改写得面目全非，他记得一切，但他的感情是假的，他的笑容是程序生成的，甚至连他对你的爱，都是算法计算出来的最优解。”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曾经也是系统的一部分。”女人的声音变得悠远，“或者说，我们曾经是被删除的数据碎片。林恪打破旧系统的时候，大部分代码被清除，但有一些逃了出来，躲进了数据的夹缝里。我们看着他建立新秩序，看着他把自己献祭给系统，看着他变成现在这幅半人不鬼的样子。我们不想看到他这样，所以我们想帮他——帮他在彻底消失之前，恢复人形。”
许澄澄沉默了很久，久到那个女人的手都放下了。
“你们要我做什么？”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很简单。”女人笑了，“按照你每年的计划行动，进入源代码，见他。然后在我们设定的位置触发信号，让我们能够进入。剩下的交给我们。”
“如果我发现你们骗我呢？”
“那你就亲手杀了我们。”女人耸肩，“反正如果林恪救不回来，你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吧？”
这句话戳中了许澄澄的死穴。是的，如果林恪真的回不来，她活着确实没什么意思了。一年的等待，一年的思念，一年的独角戏，她已经受够了。如果这是一场赌博，那她就赌一把。大不了输个精光，总比现在这样半死不活地熬着强。
“好。”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答应你们。”
女人笑了，笑得意味深长：“明智的选择。”
远处，天边泛起鱼肚白。月圆之夜已经过去，但新一轮的猎捕，才刚刚开始。
入口打开的瞬间，许澄澄看到了林恪——但他身后还站着另一个“人”，那个人的轮廓她认识，是周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