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漫黎是个理性的人。
理性的人不相信巧合,不相信命运,更不相信“恰好”。
一年前林恪选择留在源代码,理由是“如果不这样做,系统会收回人类的自由”。这个理由听起来很伟大,但沈漫黎越想越觉得不对。
系统已经被削弱了,哪来的力量“收回自由”?
而且林恪融合后的状态太奇怪——他记得一切,却变得不像自己。就像是被修改过的数据,表面上完整,底层已经变了。
“澄澄,”她放下手机,看向许澄澄,“你还记得一年前的那场谈判吗?”
许澄澄正在整理信纸的手指顿了顿:“记得,怎么了?”
“你当时在场,对吧?林恪和系统对话的时候,你也在。”
“在。”许澄澄垂眸,“但我听不懂他们说什么。那些代码……太乱了。”
沈漫黎起身,在房间里踱步。她需要把整件事重新捋一遍。
“系统说它害怕失控,所以需要一个人留在源代码里做调解者。这个说法合理,对吧?”
“对。”
“但系统当时已经被我们削弱了。它哪来的能力同时维持三百万人获得自由,同时还能困住一个觉醒者?”
许澄澄愣住了。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而且,”沈漫黎继续说,“林恪说他和系统'融合'了。但融合的方式有千万种,为什么他连离开都做不到?如果只是做一个调解者,为什么必须以意识体的形式永远困在那里?”
房间安静了几秒。
许澄澄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想说什么?”
沈漫黎转过身,直视她的眼睛:“我在想,也许林恪不是自愿留下的。”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沈漫黎走到许澄澄面前,“他可能被骗了。可能系统告诉他,如果不这样做,自由会被收回——但这是假的。系统虚弱到根本做不到这一点。它只是利用了他的愧疚,利用了他想保护你们的心。”
许澄澄的手指微微发白。她想起一年前林恪消失时的眼神——温柔,不舍,还有一点藏得很深的期盼。他说过:“也许有一天,等它学会了信任,等你们证明了自由不会导致毁灭……也许我会找到出来的方法。”
但如果他根本没办法出来呢?
如果他被困在那里,不是因为伟大,而是因为被骗了呢?
“我需要看看原始记录,”沈漫黎说,声音很轻,“当年那场融合的所有数据。”
许潮流犹豫了一下:“你想做什么?”
“验证一个猜测,”沈漫黎说,“如果我的猜测是对的……林恪不是英雄,是囚犯。”
许澄澄猛地站起来,带倒了椅子。
“不可能……”她摇头,“他明明说……他说他愿意的。他说这是唯一的办法……”
“正因为他说得太完美,我才觉得有问题。”沈漫黎按住她的肩膀,“你想想看,以林恪的性格,他会不跟你告别就做这种决定?他会不告诉你可能有其他办法?他是那种会把所有可能性都试一遍的人,除非……”
除非他没机会试。
除非系统在最后一刻才告诉他真相,用三百万人做筹码逼他妥协。
许澄澄的脸色变得苍白。
“源代码入口还能打开吗?”沈漫黎问。
“每年今天可以。”许澄澄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是我们的约定……”
“除了你们,还有谁能进入那个入口?”
许潮流想了想:“理论上没有了。入口绑定的是林恪和我的意识频率,除了我们两个……”
她突然顿住,意识到了什么。
“每年今天的会面,系统也在场,对吧?”沈漫黎问。
“对。它允许我们见面,作为……作为交换条件。”
“如果系统愿意,它能不能在你们见面的时候做手脚?比如偷偷记录你的进入频率,比如利用你来定位林恪的具体位置?”
许潮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每次进入源代码,她都能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视线。起初她以为是系统例行监控,但现在想想,那道视线太专注了,像是在等待什么。
“我有一个邮箱,”许澄澄突然说,声音很轻,“林恪给我的。他说如果有一天我需要找他,可以用这个地址给他发消息。但我从来没试过,因为我怕……怕打扰他。”
沈漫黎的眼睛亮了:“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给我看看。”
许澄澄从手机里翻出一个邮箱地址。那是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地址,像是随手注册的。
沈漫黎试着发送了一封邮件,只有四个字:“你在哪里?”
几秒钟后,邮件显示已读。
但回复不是来自那个邮箱地址,而是一个陌生的号码。短信只有一行:
“离开那里。现在。”
同一时刻,沈漫黎和许潮流都收到了另一条提醒——来自源代码入口的监控系统的提醒:
“检测到异常追踪程序。已启动三级预警。”
沈漫黎立刻明白了。
有人在利用每年的会面机会,悄悄追踪林恪在源代码中的位置。不是系统本身,就是隐藏在系统中的第三方势力。而这个人,很可能一直在监听她们的行动。
“我们中计了,”沈漫黎说,声音冷得像冰,“每年的约会,早就变成了陷阱。”
许潮流脸色煞白。她想起每年今天进入源代码时的那种温暖感觉,想起林恪在数据流中对她微笑的样子。
如果那些微笑是假的呢?
如果他一直被监视着呢?
“必须立刻停止会面,”沈漫黎说,“在搞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之前,你不能再进去。”
但许潮流只是摇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那是他唯一能看到我的方式……”她哽咽着说,“如果我不去,他就真的一个人了……”
沈漫黎沉默了。她理解这种感受——明知道可能有问题,但还是忍不住想要见面。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哪怕什么都不说。
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很轻,像是在试探。
沈漫黎做了个手势,让许潮流别出声。她悄悄走到门边,从猫眼往外看。
走廊里空无一人。
但门缝底下塞着一张纸。
沈漫黎捡起来,上面写着一行字:
“想知道真相的话,明天晚上八点,旧城区咖啡馆。只有你一个人来。”
落款是一个她怎么都想不到的名字——
周衍。